第4章

紅玉幫我換上嫁衣後,胡亂抹了把臉。


 


「如果姨娘能看到就好了。」


我牽住她手,笑道:「娘親在時我沒本事讓她過上好日子,但以後,我終於能帶你吃香喝辣了。」


 


紅玉破涕為笑,拿帕子仔仔細細擦了手,取來了我的喜帕。


 


安慰好了紅玉,我強壓下心裡隱隱的不安。


 


那日月下厲無盡嘴角的笑總會時不時出現我腦袋裡,我日防夜防,終於捱到成婚這天,可算沒出什麼幺蛾子。


 


但紅玉正想給我蓋上喜帕時,我心裡的那絲不安終於應驗了。


 


琬姨娘所生的三姐姐衝進我院裡,撕心裂肺喊道:


 


「我不嫁,我才不要離開京城!」


 


12


 


院裡,三姐姐身上披著一件火紅嫁衣。


 


她頭上的釵環被她一個個揪下摔在地上。


 


追著她跑來的琬姨娘心疼地把變形的發飾摟在懷裡,

罵道:


 


「冤家,你爹把這麼好的親事給了你,你不感激就算了,這大喜的日子鬧什麼脾氣?」


 


說完,她瞄到了立在屋門處的我,臉色霎時褪去血色。


 


她這才注意到三姐姐跑到了哪裡。


 


我面無表情問她:「三姐姐何時許了人家?」


 


琬姨娘甩著帕子,幹巴巴道:「嗐,我剛給你三姐姐繡好嫁衣,今日讓她試一下。」


 


說完,她打了下嘴巴,「怪我,跟她開個玩笑,叫她當真了。」


 


這番說辭,我要是信了,那我以後吞刀踩火都是我活該。


 


還沒等我繼續盤問,三姐姐扯著嗓子喊開了。


 


「你們敢做有什麼不敢說的?你們怕什麼?剛剛不還跟我說四妹妹無人替她做主,就算知道了也翻不起風浪嗎?」


 


三姐姐罵完,一把將臉上的妝抹花,

對我說:


 


「你還不知道吧,他們要我今日替嫁,就嫁給江棲鶴那個粗人!」


 


琬姨娘尖叫著來捂三姐姐的嘴。


 


三姐姐又哭又鬧,「就算爹爹不知,姨娘你也不知?玉郎後日就來家中提親,他鄉試剛中舉人,你不是說他前途無量嗎?」


 


既然瞞不住,琬姨娘也不避著我了,直接叫上兩個婆子就要把三姐姐捉回去重新梳妝。


 


「那是和同屆舉人比,等他中進士得猴年馬月?更別提他一介白衣,就算中了進士也沒得官做,你現在嫁給江棲鶴,直接能當官夫人!」


 


哈。


 


夏家,書香門第?


 


我呸,一肚子陰溝壞水。


 


不給我活路,我便與你們同歸於盡。


 


「嘭!」


 


我接過紅玉遞來的茶杯,直接朝琬姨娘腳下砸去。


 


琬姨娘見我雙眼通紅,一聲尖叫卡在嗓子眼。


 


我沉聲說:「紅玉,取火來。」


 


燒了。


 


我全要燒了。


 


誰都別想好過。


 


「呦,四姐姐好大的氣性。」


 


女聲嬌媚,人還未到,聲音就像毒蛇一般鑽了進來。


 


一時間,我不大的小院呼啦啦圍了一群人。


 


那群婆子丫鬟站定後,讓出一條路。


 


主母領著五妹妹夏懷柔走進來。


 


夏懷柔不是主母所生,但她十歲那年生母暴斃,她主動投到主母名下。


 


這些年,她沒少跟在夏琳琅後面為非作歹。


 


就連下人都暗地稱她「菩薩面毒蛇心」。


 


今日這尊菩薩面,也穿著一身精致嫁衣。


 


夏懷柔點了點我和紅玉,

「愣著幹什麼,她們都知道了,難道你們想讓她倆跑出去壞我好事?」


 


13


 


院子裡雞飛狗跳。


 


我和紅玉被按住後,夏懷柔款款上前,直接奪走了紅玉手中的喜帕。


 


她甚至不屑看我一看,反而嘲笑三姐姐。


 


「三姐啊,不是妹妹說你,福氣送到你嘴邊,都不知道張嘴。


 


「你不願嫁,正好讓妹妹我撿了個便宜。」


 


主母更是滿意,笑得眼睛都看不見。


 


她親手接過喜帕給夏懷柔蓋在頭上。


 


主母握著夏懷柔的手說:「昨天我還跟老爺生氣,那江棲鶴前途敞亮,反正他隻來了府裡一趟,都沒見過老四這個白眼狼,幹脆把婚事給柔兒多好,要不是老爺怕你們這些姨娘說他偏心,哪裡輪得到三丫頭這不識好的。」


 


見我下場,三姐姐未免有些兔S狐悲。


 


她哀聲道:「母親,四妹妹已經夠可憐了,連嫁妝都要自己湊,再者說,旁人不知道蓋頭下是誰,天地老爺還不知道嗎?」


 


換嫁這事本來算欺君,但父親他們知道一旦我嫁出去,就徹底不受他們控制了。


 


若是江棲鶴有朝起勢,我說不定還要報復他們。


 


早S晚S,不如借這個機會把我捏S。


 


「三姐姐,」我輕聲喚她,「你瞧清楚了,她就是這樣的歹毒心腸,有些事可千萬要爛肚子裡,被她知道了,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父親這輩子就是個舉人。


 


你以為主母能看你嫁得好?


 


所以,閉上嘴巴,千萬千萬別讓她知道。


 


主母見我徹底與她撕破臉,更是裝也不裝,陰惻惻地上前拍了拍我的臉。


 


我被兩個婆子壓胳膊,

動彈不得。


 


她指甲劃過我臉頰,「四丫頭這麼說,可真傷母親的心。


 


「不過沒關系,母親寬宏大量,早為你尋了一處好婚事。」


 


我瞪大眼睛,看她殷紅的嘴巴一張一合。


 


「厲將軍早和你父親說好了,無論如何都會把你留下,做我兒的媵妾。


 


「你要怪,就怪你娘帶給你的下賤命。」


 


夏懷柔嗔道:「母親快別同她廢話了,吉時已到,別讓江郎等急了。」


 


主母隨便點了兩個婆子守在我小院,然後一群人眾星捧月般送夏懷柔出門上花轎。


 


婆子直接將我鎖在屋裡。


 


外頭鑼鼓震天,婆子坐在門外頭有一搭沒一搭聊夏老爺能發多少喜錢。


 


紅玉瞪著緊閉的房門,眼眶通紅。


 


「小姐,我去跟他們拼了!」


 


她沒等到我回答,

回頭看我時,卻見我已經脫去嫁衣。


 


「小姐,你別想不開!」


 


我正在摸火折子,她這一嗓子差點把我自己燙著。


 


我把屋裡所有蠟燭堆到床上。


 


在紅玉不解的目光中,我問她:「這一把火下去,我們就成黑戶了。


 


「紅玉,你敢跟我走嗎?」


 


紅玉一下就明白了我想做什麼,她搬開衣櫃,露出狗洞。


 


「還等什麼呢小姐,走吧!」


 


狗洞好啊。


 


以前我靠它跑出去找厲無盡,現在我靠它找一條出路。


 


得虧夏家人從不在意我,連我房子破了個洞都不知道。


 


我和紅玉牽著手,點燃所有蠟燭。


 


看著火勢蔓延,聽到婆子悽厲叫喊「走水了」,我們才鑽了出去。


 


胡亂將狗洞拿碎石一堵,

沒走多遠,屋子就塌了。


 


想把我賣給厲無盡?


 


全給你燒了。


 


狗咬狗去吧。


 


14


 


我和紅玉被火燻到,一臉黑灰,活像兩個乞丐。


 


路過的丐幫還誇我們,「呦,人模人樣的,偷來的衣裳吧?」


 


丐幫嘴甜,還熱心。


 


「一起到夏家門口看熱鬧去啊!」


 


紅玉臉立刻垮下來,「呸,一家子狼心狗肺,有什麼熱鬧可看。」


 


丐幫豎起大拇指,「消息靈通啊,你咋知道夏家人不要臉,連媳婦都給人換了?」


 


旁邊大娘聽到,立刻加入對話。


 


「我可是親眼看到的,新郎官一見新娘子走出門就開始皺眉,估計那時候就看出身形不對了,你們不知道,夏四小姐身量高,出門的新娘子起碼矮半頭。」


 


大娘打量著我,

一拍手,「就跟你差不多高!」


 


丐幫接茬,「呦,你看看。」


 


大娘見我們聽得津津有味,受到鼓舞,講得更起勁。


 


「但你猜怎麼著,新郎官硬是沒發作,直到扶新娘上轎的時候拽了一下,新娘子嚇得叫出了聲,新郎官一下確定新娘被換了,當場抽出劍問夏四小姐在哪?」


 


乞丐說:「還能在哪,在家裡唄。」


 


說完,他指指我小院的方向,「瞧見沒,最後那間屋子就是……」


 


乞丐和大娘傻眼了,支起耳朵聽八卦的人也傻眼了。


 


隻見我小院的方向黑煙衝天,仔細一聽,還有僕婦高呼救水的聲音。


 


夏家門口徹底亂成一鍋粥。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夏堂長,如果聽嬋姑娘出事,我定去御前告你個欺君之罪!


 


一襲紅衣飛上牆頭,腳不沾地就要往我小院跑。


 


我跟紅玉對視一眼,趕緊追上去。


 


住了十幾年的破屋牆塌了,但房梁還在燒。


 


恰時東風起,風引著火去摸庫房的屋頂。


 


我聽到夏琳琅嘶聲尖叫,「動作快點啊,我的嫁妝都在裡頭呢!」


 


好景色,得痛快欣賞。


 


「夏聽嬋!」


 


江棲鶴萬分焦急的呼喚將我理智喊了回來。


 


他立在屋頂,見火勢越燒越旺,家僕隻敢在外頭拿桶往裡潑水。


 


不過是杯水車薪。


 


隨著一聲「厲將軍來救水了,快讓路」,人群立刻做鳥獸散。


 


但江棲鶴一刻也不願等了,眼看要跳下牆,直接衝進火海裡找我。


 


這直腸子的憨貨!


 


「江棲鶴,

我在這兒!」


 


被厲無盡發現我沒S也無所謂了。


 


我不想看到江棲鶴受傷。


 


這無關愛情。


 


他站在牆頭看我,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衝天的火光像極了那日的夕陽。


 


江棲鶴飛身下牆,我這才看到他手裡攥著我繡的喜帕。


 


他胸膛劇烈起伏,最後隻狠狠擦去我臉上的黑灰,罵句「嚇S我了」。


 


隨他而來的,是無數打量的目光。


 


我聽見大娘驚呼:「老天,我說這姑娘看著眼熟,真是四小姐啊!」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虧夏老爺是個讀書人,逼得姑娘燒房子哎!」


 


旁人多是看熱鬧,唯有一道視線盯得我渾身難受。


 


我抬頭尋去,對上了厲無盡滿含慍色的目光。


 


下一刻,

一道紅色落在我頭上。


 


頭頂傳來江棲鶴的聲音:


 


「走,咱們回家。」


 


15


 


紅玉說,她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不能與我們同行。


 


我們在城外十八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