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天雪夜,雪像鹽粒般細碎。


 


今日輪到林勝男值守,江棲鶴能短暫回西城休整一下。


 


他正替我往泡腳桶裡倒熱水,同我說些營中近日發生了什麼趣事。


 


可他今日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在我追問下他才緩緩開口:


「將軍固執己見,我跟他想法不同,近日來已經爭執許多次,如今我連他營帳都不能進了。


 


「我實在心緒不寧,前線一旦出事,你們後方就危險了……」


 


他話都沒講完,就聽小院大門被人敲得「砰砰」作響。


 


傳訊兵進門就道:


 


「出事了,巡邏隊糟紅眼那廝埋伏了!」


 


江棲鶴離開時,匆匆囑咐我鎖好門窗,廚房灶臺後藏有兵器,可用來防身。


 


我看著他的身影被黑夜吞噬,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恐慌。


 


該S的蠻族。


 


非要打破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生活。


 


恐慌過後便是無邊的怨氣。


 


我走到灶臺,摸出一把長刀,坐在火旁守到天邊泛白。


 


對於前線的消息,西城永遠是第一個知道的。


 


聽到外面有匆匆步履聲,我趕忙跑到門口透過門縫朝外看,見不是蠻族人才放心出去。


 


我立在家門口,看到所有人都在往將軍府的方向去。


 


江棲鶴曾跟我講過,一場戰事結束,將士家眷有權力知曉戰事情況,犧牲的將士也會由將軍府來進行收斂,再由家眷來府裡認回忠骨。


 


所有人眉頭緊鎖、神色忐忑,甚至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拉著黑棺換上喪服,抹著淚去往將軍府。


 


我隻覺心驚肉跳,帶給我整夜安全感的長刀此時也成了我支撐身體的拐杖。


 


突然一股力道將我託起,一身麻衣的巷頭嫂子噙著淚對我說:


 


「走吧妹子,陪我把你劉大哥接回來。」


 


29


 


算起來,這還是我到了西城後,第一次踏進將軍府的大門。


 


京城的將軍府我去過無數次,那裡亭臺樓閣成片,假山怪石成堆,無一不象徵著主人家的豐厚底蘊。


 


西城的將軍府卻空曠得像個墳場。


 


可不是墳場嗎。


 


還沒走進,就聽到府中哭聲震天。


 


偌大的院中停放著上百具裹著白布的屍首。


 


再朝前看去,一身甲胄的厲無盡疲憊地坐在正堂門前,夏琳琅不得不伴他左右,卻隻能害怕的縮在他背後。


 


左邊坐著面色陰沉的林勝男。


 


我的眼睛慌亂地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沒有,

沒有,沒有!


 


江棲鶴呢?


 


我腿腳發軟,硬撐著走過一具具屍首。


 


不是,不是,不是……


 


正當我暗自慶幸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悲泣。


 


一婦人抱著一團沾血的棉衣,哀聲道:「我的兒,蠻族那群天S的怎麼這麼狠,連具整屍都不留給我……」


 


我這才知道,紅眼帶領的蠻族,馴服了一群雪狼,並將其當成坐騎。


 


前幾次他們騎馬來挑釁,目的就是迷惑我方,誤判他們真實情況。


 


雪狼夜視能力強,最適合夜戰。


 


昨夜風大雪密,等哨兵聽到狼叫時已然來不及。


 


更何況狼這種食肉習性的動物,馬對其本就天生懼怕,有血性的戰馬還能往前衝一衝,稍微差一點的,

就要猶豫許久。


 


但戰場上,半刻猶豫就會要了性命。


 


鎮西軍戰無不勝的鐵騎被狼群瞬間衝散,士兵身上的血腥氣激得狼群獸性大發,斷胳膊少腿都算幸運,倒霉的就直接進了狼腹。


 


在厲無盡高強度的訓練下,將士們本就疲憊,傷亡數陡然上升。


 


若不是抬出火炮驚退狼群,後果不堪設想。


 


敵方隻損失了兩匹雪狼,十五人,鎮西軍實打實吃了敗仗。


 


我瞬間癱軟在地。


 


林勝男見狀,快步起身將我扶起。


 


「老林他沒S,我和主將都在府裡,他必須守在前線以防蠻族下次來襲。」


 


我瞪著淚眼,平生第一次知道失而復得的感覺。


 


還沒等我平復情緒,一傳訊兵從門口衝了進來。


 


「報!蠻族賊子派人傳話!


 


厲無盡抬眼,「說。」


 


傳訊兵看了眼林勝男,咬牙開口:


 


「紅眼賊子稱,蠻族有雪狼庇佑,我軍毫無勝算,若我朝割讓西城給蠻族,他們便放過西城婦孺,若等到他們攻進來的話,保證鎮西軍所有家眷都淪為雪狼口糧!」


 


隨著傳訊兵多說一個字,厲無盡的表情就難看一分。


 


夏琳琅第一次見院中那麼多S人,早就被嚇破了膽。


 


她捂著肚子,歪倒在厲無盡腿下,「將軍,不過是一座城池,讓就讓了吧!你要為我們的孩兒著想啊,你難道願意眼睜睜看他葬身狼腹嗎?」


 


夏琳琅話音剛落,剛剛喪夫喪子的將士家眷紛紛抬頭,滿含恨意的眼睛SS盯著她,嚇得夏琳琅趕忙躲回厲無盡身後。


 


礙於厲無盡的面子,未有人出言責罵。


 


傳訊兵被夏琳琅打斷,

剩下的話像卡在嗓子裡似的。


 


厲無盡見狀,顧不得訓斥夏琳琅,冷聲命令傳訊兵:「繼續說!」


 


傳訊兵閉上眼恨恨道:「他們還說,給我們三日時間,不阻攔我們撤離城中家眷,但要留下林副將。


 


「紅眼賊子要林副將同他兄長配陰婚,以慰藉他兄長當年被擒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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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場敗仗,又見識到雪狼兇狠的鎮西軍,士氣顯然十分低落。


 


就算往朝中傳戰報,一來一回早過了三日,事態緊急,一切都要等厲無盡定奪。


 


誰都不敢賭繼續打下去的勝算。


 


將軍府中無人肯離開,所有人一定要守到厲無盡下決策。


 


我站在正堂門外,聽到裡面傳來爭吵聲。


 


先是夏琳琅哀求厲無盡:「將軍,林勝男早晚是要成婚的,現在舍她一個能救一城人,

為何不答應?」


 


她能說出這種話倒也不奇怪。


 


畢竟當初她為了保全自己,舍了夏懷柔,現在要把她本就看不慣的林勝男推出去,她更沒什麼負擔。


 


一裨將站起來張口就罵:「呸!要不是看你是將軍夫人,若是我手下人說這種喪氣話,我早一劍把他砍了!」


 


夏琳琅也是急了,「對我這麼兇狠!那你去打啊,這仗又不是我打輸的,衝我嚷嚷什麼?」


 


夏琳琅顯然不知這場敗仗和主將關系緊密,她反擊裨將的每個字都踩在厲無盡即將爆炸的神經上。


 


厲無盡毫無徵兆地一巴掌掀翻夏琳琅,絲毫不顧及她還大著肚子。


 


「無知婦人!滾回後院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之前厲無盡雖對她冷淡,但也沒真的同她動手,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夏琳琅繃不住,

當場開始發瘋。


 


她指著林勝男哭道:「我早看出不對了,先是夏聽嬋,後是林勝男,你心裡到底能住下多少人?」


 


此話一出,本來默不作聲的林勝男立刻拍桌子罵道:


 


「你個顛婆娘,這話也說得出口,夏聽嬋是你妹子,什麼髒水都敢往別人身上潑!


 


「說將軍肖想小姨子,你不要臉,我們鎮西軍還要呢!」


 


夏琳琅還想再鬧,隻見厲無盡一個眼風掃過來。


 


一個眼神能蘊含很多信息,夏琳琅察覺到了厲無盡此刻對她的S意。


 


他的風流韻事什麼時候發酵都可以,唯獨此時不行。


 


「肖想部下之妻」,單這六個字足夠人心不穩的鎮西軍將他掀下主將之位。


 


「來人,」厲無盡聲音壓抑著怒意,「夫人瘋病犯了,把她帶下去,好生看顧。」


 


夏琳琅立刻被堵了嘴,

像拖牲口般被拖走。


 


口無遮攔,她以後也沒有機會再出現在旁人面前了。


 


她想方設法得來的風光位子,將會成為她永世的囚牢。


 


這個小插曲,有沒有人在意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隻想知道最後的結果。


 


沒有夏琳琅攪局,場面陷入詭異的沉默。


 


事關林勝男生S,誰也不敢提議打還是不打。


 


厲無盡問林勝男:「你是如何想的?」


 


她盯著地上青石板磚,盯了好久。


 


我手裡攥了一把汗,心頭一片空白。


 


「蠻族奸詐,吞了西城便會貪心下一城,難不成我們要次次退讓?」


 


林勝男緩緩開口,「他們佔領西城後實力隻會比現在更強勁,不可養虎為患。將軍,請下令讓城中婦孺撤出西城。」


 


她拎著長槍起身,

煞是一身鐵骨立在厲無盡面前。


 


「我能擒他兄長,也能擒他紅眼老賊!


 


「末將請戰!以我林勝男性命起誓,絕不讓蠻族賊子踏入西城一步!」


 


林勝男請纓再戰。


 


這也是厲無盡所想,但讓家眷撤出西城顯然是壞了規矩。


 


但有家眷的將士,卻眼巴巴等著厲無盡發話。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


 


「臣婦不願做苟活者,臣婦願留下,與西城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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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自己說:


 


「臣婦不願做苟活者,臣婦願留下,與西城共存亡!」


 


我踏進正堂,立於林勝男身後。


 


「狼煙未滅,院中將士屍骨未寒,怎可棄城而走?


 


「臣婦不懂兵法,但也知道,臣婦這條命就是我夫江棲鶴的戰鼓,

我不退他不退。


 


「在西城,我這雙手補過破衣也繡過軍旗,我這雙手能捏繡花針,也能提得起斷刃,我雖是婦人,但我不能踩著林副將的骨頭享受短暫安寧!」


 


我明白了。


 


我看著那些猶豫的面孔,明白了當初林勝男是以何種心情評價夏琳琅——


 


「她身為將軍夫人,理應有領導西城女子的覺悟。」


 


總要有一個人站出來的。


 


正如眾將士需要林勝男主動請纓再戰。


 


夏琳琅立不起來,那身為副將夫人的我就該站出來,請纓守城。


 


我站在這裡,絕了某些人做逃兵的心思。


 


隨著我的聲音,最先響應我的是院裡犧牲忠烈的家眷。


 


「我願追隨副將夫人,共守西城!」


 


她們恨不得親自提刀上陣,

為家人報仇。


 


很多時候,做一個決定需要高亢的氣氛將情緒頂上去。


 


我們管這個叫士氣。


 


隨著「鎮守西城」的呼聲越來越高,屋中將士紛紛請命,誓要屠盡蠻族,為S去的兄弟報仇。


 


厲無盡深深看我一眼,這次,他眼裡出現了真正的懊悔。


 


「眾將聽令!」


 


「末將在!」


 


「三日後,我要紅眼賊人的腦袋掛在旗杆上,以蠻族之血祭奠弟兄們的英靈!」


 


32


 


三天時間,能準備什麼呢?


 


夠所有婦孺通宵達旦為鎮西軍將士縫補戰袍。


 


夠我們取出自保的兵器,聚在一起做好殊S一搏的準備。


 


夠江棲鶴趕來看我一眼,告訴我,我是他的驕傲。


 


他拉著我的手,我倆一起坐在院裡。


 


他眼裡不見半分迷茫。


 


「聽嬋,我想通了。


 


「我守護的一直以來就是百姓世代安寧,能守護你,能守護如你一般的人,這就足夠了。」


 


此刻情緒不再上頭,看著江棲鶴趕往前線的背影,我心中升起一股悲愴。


 


我不確定三日後我們是否還能相見。


 


是否天人永隔,或是同赴地府。


 


三日轉瞬即逝,蠻族已經開始做好圍攻西城之勢。


 


沒想到厲無盡趕在天亮之前要見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