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突然發現,對這個男人,我現在說不上恨,更沒有愛。
他高高在上的態度再也傷不了我,因為我的價值不再需要旁人的肯定。
原來這才是我想活出的「人樣」。
倒是厲無盡,還是一副放不下的樣子。
「我真後悔,當時輕狂,看輕了自己也看輕了你。」
他站在我家小院裡,一身泛著金光的甲胄和這樸素的小院格格不入。
厲無盡看看我,又看看天空。
今日天氣很好,無風無雪,是個好兆頭。
我說,「江棲鶴曾跟我說,西城有句話,眼睛長在前面,人就得往前走。
「這話,我也送給將軍,別再執念過去,起碼給回憶留個體面。」
厲無盡沉默了一會才開口:
「我今日來,就是來跟你告別。
「你三日前所言所狀,
我已上表朝廷,不論戰事輸贏你都能受封诰命。」
他轉身走到門前,「這無關我的虧欠,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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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厲無盡不敢再一家獨言。
面對上次吃了血虧的雪狼,他們早早準備好生肉抗在戰馬背上。
雪狼到底野性大於服從性,受不住血腥的誘惑,它們起身趴在馬背上準備大快朵頤時,鎮西軍左右夾擊。
先斬狼眼,再S騎兵。
此戰大捷。
可全城無一人歡呼慶祝。
林勝男S了。
面對兇狠的雪狼,不少人在上一場戰事中親眼看到它們撕咬朝夕相處的戰友,戰友撕心裂肺的慘叫仍回蕩在耳邊。
說不怕那是假的。
一旦怯戰,全面崩盤隻是時間問題。
紅眼甚至還在叫囂,
說自己兄長昨日託夢,願和蠻族兄弟共享林勝男。
惡心,可恥。
這番恬不知恥的言論自然激起鎮西軍滿腔鬥志。
但不夠。
憤怒不足以抵消心裡的恐懼。
林勝男提著長槍,一人一馬衝在前頭,一槍挑飛第一個交鋒的蠻族,槍頭一轉,直接從撲向她的雪狼口中貫穿。
但很快,她淹沒在狼群和蠻族的彎刀中。
鎮西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就是——
「替我報仇!」
林勝男以身祭旗,叫鎮西軍S紅了眼。
主將厲無盡領兵直面衝鋒,江棲鶴帶人側圍包抄,蠻族眼看著族人越S越多,鎮西軍氣勢如山海壓下,狼也變成了狗。
紅眼將軍的腦袋沒能掛到旗杆上,他和他坐下的狼王被踩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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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二次去西城將軍府。
卻是第一次見林府老太君。
她一身诰命服,滿頭白發卻身姿挺立,手中的虎頭拐杖對她而言不過是裝飾。
林勝男曾跟我說,她奶奶腰傷嚴重,一到陰天下雨就難以坐立。
老太太是強撐著來接孫女回家。
我不忍心看林勝男。
她半具殘軀從狼口中搶回來時,手裡還緊握著那杆長槍,直到現在沒人能從她手中取下。
老太君說:
「就讓這柄槍隨我孫兒下葬,我孫到了地下也能S敵,無人能欺負了她!」
……
林勝男下葬後,將軍府也合上了大門。
厲無盡因指揮不當導致戰事失利,雖守下西城,但京中借此削了厲無盡兵權。
聖上年事已高,厲無盡年輕又有野心,隻削他兵權都算他幸運。
厲無盡被調離鎮西軍主將之位,聽說厲家給他走動了一個京中闲職,待他回京述職後便可上任。
能回京,最高興的還是夏琳琅。
離開西城時,她窩在馬車裡和丫鬟放聲調笑,絲毫不掩飾心中激動。
哪怕這個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她寧願忍受路上顛簸,也不肯在西城多留一天。
在這裡她一天風光日子都沒有,名聲還不好。
將軍府出來的廚娘說,備戰那三日,夏琳琅日日咒罵林勝男非要開戰,不肯為所有人去送S。
她甚至還收拾好了細軟,偷了厲無盡的令牌,隻待厲無盡離開將軍府就溜出西城保命。
「那狼群兇得很,外頭的S人每一個全屍,我才不陪這群蠢貨一起送S。
「最好西城被破,把夏聽嬋這賤人嚼碎了當口糧!」
偷聽到夏琳琅講話的廚娘學得惟妙惟肖。
因此在他們離開時,夏琳琅無人送別,她馬車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旁人生怕挨近了被當成同她一樣的瘋婆子。
自然也沒人提醒,她的每一聲慶幸回京的笑語,咒罵西城全是蠢貨的話,厲無盡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和江棲鶴躲在房頂看熱鬧。
江棲鶴瞧著厲無盡緊繃的側臉,呲牙感嘆:「真丟人啊……」
厲無盡攜夏琳琅來時風光,寶馬華蓋,紅妝十裡。
他那時選擇從我家門前過,抱著讓我眼紅,讓我後悔的心思。
現在要離開了,我不送不看,反而叫他松了一口氣。
西城門開,厲無盡一行人遠去後,
不知誰先發出一聲笑,忽而人群狂笑不止。
笑聲終於衝走了近日來的陰霾。
在人群裡,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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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主將到西城赴任前,鎮西軍全部事務由江棲鶴代為管理。
他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紅玉找來了西城,讓我有些事做。
紅玉見我熟練生火,麻利做飯,甚是欣慰。
「真好,我家小姐餓不S了。」
夜裡我和紅玉窩在一張床上,我央著她給我講分開後,她去做了什麼。
她看著床幔,好半晌才輕聲說:
「我去給姨娘報仇了。」
她口中的姨娘自然是我親娘。
誰和我娘有仇?
答案顯而易見。
紅玉掰著手指,
語氣裡有些委屈:
「我的蠱蟲怎麼會反噬她呢?
「夏老爺在最寵愛她的時候,知道了她有蠱蟲,他害怕啊!可他想手上幹幹淨淨,才想起了被他冷落的發妻。
「主母仗著正妻身份,要她日日飲下摻著赤汞的湯藥,我們這種全身蠱毒的巫女都怕那東西,姨娘怎麼頂得住?」
這些事,我竟從不知道。
「這次從師門出來,我直接去了京城,叫他們領教了什麼是真正的巫蠱之術。」
夏老爺中了穿心蠱,每晚都要遭受剜心之痛。
主母瘋瘋癲癲,每日躲在屋裡喊白姨娘回來了,白姨娘要害她。
當家做主的兩個人成了這般德行,我那幾個兄弟兄友弟恭的面具立刻撕碎,紛紛吵著分家。
三姐姐趁府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更添一把柴,把自己和玉郎的私情捅了出來。
夏老爺被幾個兒子傷透了心,不得不捏著鼻子同意了三姐姐的婚事。
畢竟這幾個兒子加起來,確實不如三姐的舉人相好。
「咎由自取。」我評價道。
紅玉拉住我的手,往我手裡塞了個小盒子。
我打開一看,是兩隻抱在一起的蠱蟲。
情蠱?
紅玉說:「這次我回師門,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你取來這對情蠱。
「當初厲無盡對你那般情深義重,後來還不是娶了夏琳琅。我今日在城門口見江棲鶴那小子眼裡全是你,趁此機會種下情蠱,日後他若負你,必受焚心蝕骨之痛。」
情蠱種下,從此一對有情人心意相通,再無任何隱瞞。
變心一方會遭受情蠱日夜報復。
若是以前的夏聽嬋,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就種下。
她沒有任何安全感,她無比需要這種外力來保證自己的利益。
但現在的夏聽嬋不需要了。
我可以給自己安全感。
江棲鶴喜歡我,是因為我值得。
他日若是變心,那便是我們緣分已盡,是他沒有福分,不是我不夠好。
我有很大的能量,我能給自己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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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主將很快到了西城,他不光帶來了新的副將,還帶來了江棲鶴的任命。
鎮西軍要大洗牌,新任主將雖欣賞江棲鶴,但江棲鶴威望高,對他掌控鎮西軍很不利。
江棲鶴被任命京畿巡防營提督,從四品升為正四品,即日啟程前去赴任。
沒想到,兜兜轉轉,我也回了京城。
離開西城前,我和江棲鶴去祭拜了林勝男。
她的墓前,
老太君給她栽滿了花。
江棲鶴說,林勝男在迎戰前,就留好了遺書。
那一戰,她早就打定主意拿自己祭旗。
她在遺書裡說:「奶奶,我要住在花叢裡。」
我哭完又笑。
喜歡蒼鷹也喜歡小花。
這才是她林勝男。
……
來西城時是兩個人,回京城時也是兩個人。
紅玉見我不依賴蠱蟲,再次與我道別,隻是這次不知歸期。
她說下山一趟才知自身之渺小,她想要振興師門,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此次回京,不像來時匆匆忙忙,我和江棲鶴晃晃悠悠邊走邊玩。
踏進京中城門時,已經是一個月以後。
八卦流言不用打聽,就會自己往耳朵裡鑽。
厲無盡和夏琳琅這對「郎才女貌」的愛情化身,直接讓題字「天作之合」的貴妃丟盡了臉面。
夏琳琅在回京途中小產,到了京城又見夏家一團亂麻,小月子都沒坐好,落下了頑疾。
御賜的婚姻沒有和離一說,但厲無盡到了京城就流連煙花之地,「天作之合」成了「怨偶天成」。
這算徹底得罪了貴妃一脈。
一代少年將軍,在幾方勢力打壓下,再也抬不起頭。
不久後,夏家不知怎的扯出當年夏懷柔替嫁的事來,這次厲無盡沒有能力在其中運作,厲家宿敵抓住機會彈劾厲無盡與夏家欺君罔上。
這封奏折,正中聖上心思,他早就想給老牌世家松松土,扶持新貴上位,正好借此事先拿厲家開刀。
這下厲無盡連闲官都沒得做了,不光是他,往後厲家三代不能科考不能參軍。
厲家這輩的翹楚被罷官,剩下的,隻等這座龐然大物慢慢從內部腐壞。
再後來,就是夏琳琅瘋了的消息。
而我和江棲鶴的未來還面臨許多挑戰。
他即將被卷入風雲詭譎的朝堂,我的生活也會不再平靜。
我不怕。
縱前路如淵,我亦往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