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我左手拎著剛買的草莓蛋糕,右手扯著剛從醫院配來的藥。
肩膀和臉頰夾著手機,站在離他不遠處,朝他笑。
「我買了蛋糕诶,今晚一起吃吧。」
然後猛地迎來一個熾熱的擁抱。
稍顯凌亂的氣息打在我的脖頸,少年明顯衣衫不整,估計是為了找我慌張地出門。
都這樣了,那張臉還能凌亂出一種美感。
片刻,脖頸有湿漉的氣息。
「你……」
我聳了下肩膀。
想動,被他一把按住腦袋。
「我以為你走了。」
「江瀾。」
「醒來後我什麼都找不到,我以為你走了。
」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很少的,他的聲音能顫成這樣。
或許是這幾天敞開心扉的緣故,他的情緒波動比以往要大。
可我知道,無論是隱忍還是張揚,他其實,一直都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門鎖被急瘋了的紀程野暴力拆開了。
所以我和他一起撐著欄杆等換鎖師傅過來,夕陽斜斜地照在老舊的樓道裡。
可那又怎樣。
他是紀程野,我養大的,我的小野,所以他怎麼對我都沒關系。
我牽起他的手腕,拿紗布,一圈一圈地包裹住腕心那新添的傷痕。
而他隻是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問我。
「你會永遠陪著我嗎?」
小野的世界和我不一樣,他是孤獨的島。
夕陽沉浸落日的眼瞳,
陰影遮蔽剎那間,我朝他笑。
「會啊,小野。」
「風好大,我們進屋吧。」
9
我盯著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腦海中,回想起跟小野親姐姐最後的聊天內容。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真的可以提前預知自己的S法。
「其實是假S。」
「七天後,安排一輛卡車撞S你,當然不是真撞,而且放心,無論是屍體還是事故現場我們都能偽裝的十分完美。」
「目的是為了讓你消失在紀程野的生命裡。」
「他是周家的孩子,未來有可能會成為周家的繼承人,他不能被你拖累。」
……
我盯著他出神,以至那麼大一張帥臉出現在面前我才反應過來。
「又走神。
」
少年微眯著眼,是危險的動作。
我朝後挪幾步,就被他捏著後頸拎回來。
哎,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長這麼高的。
「江瀾,你怎麼做到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都會走神啊。」
他親了親我的下巴。
笑我。
我知道接下來他會讓我幹什麼都無法走神。
在那之前,我趕緊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沒辦法,他太能做了。
「小野,我買蛋糕的時候送了我這個。」
「我們一起把它做出來好不好?」
我晃了晃手中的材料包和針線包。
是店家周年慶的活動,做成之後,似乎是隻小兔子玩偶。
他把我撈進懷裡。
下巴擱在我頸窩,倦怠極了。
「做小兔子不如做——」
在他說出狼虎之詞前我已經拿出針線動手幹了起來。
他也隻能嗤笑一聲,手臂扣著我的腰看我做。
結果縫了三四針,我那歪歪扭扭的針腳簡直就是慘不忍睹。
「小野——」
我抱著小兔的一條腿,拉扯他的衣袖。
他接過,修長的指節靈活躍動,做的比我要好。
畢竟,從我倆五年級開始爸媽就已經不太著家了。
我也隻比他大兩歲而已。
研究西紅柿炒雞蛋是不是先放西紅柿的時候,他就得自己把自己打架破了洞的校服縫好了。
其實我的衣服也經常壞,但是隔一天破了洞的衣服就被修補好整整齊齊疊在床頭上。
那些補丁,也慢慢從歪歪扭扭看不清形狀的生物,漸漸變成翻飛的蝴蝶與花了。
……
紀程野的側臉太好看。
以至於我盯著他盯著盯著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昏黃的燈光還晃悠著。
身上蓋著他的外套,從我的視角望去,客廳空空如也。
我承認,我有那麼一剎那慌得要S。
我怕這是一場夢,我沒重生。
我依舊要面對那昏黃的客廳,連哭都再也哭不出來。
「咳。」
直到聽到一聲輕咳,於是我轉向我的側面。
一隻有著大大耳朵的兔子從茶幾邊緣爬了出來。
它走到我的身前,然後握住我的手指。
兩隻耳朵飛起來。
「江瀾永遠都不會不要紀程野。」
小兔子說。
一隻手握拳,一隻手指向我。
「江瀾和紀程野一輩子都不要分開。」
小兔子的身後,
藏著少年皎潔溫柔的眼。
10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離別是敲在人心上的刺。
可是,紀程野,我想不到什麼好的解法了。
「今天下班來接我。」
少年微微附身,在我額頭親了一下。
這可是校門口,我要被周圍好奇的視線穿擊致S了。
隻得推開他,一疊聲地答應。
「好好。」
「你好好上課啊。」
他被我推著向前走了幾步,又回身看我。
「晚上見,江瀾。」
……
那天,我到底有沒有回答他那句話呢,我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我走進陰影裡,走啊走啊,走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前。
它開門,我進去,
陰影將我吞沒。
我連告別的話,都來不及說出口。
因為再過四個小時。
紀程野放學。
再過六個小時。
他會發現,他怎麼等都等不到我。
再過七個小時。
他會接到電話。
紛亂的醫護鈴聲中,他會知道。
我被一輛卡車撞的稀碎,連臉——
都看不清了。
11
……
我被鎖在了一個類似賓館的房間裡。
房間裡的電視機沙沙播放著。
是監控錄像,那群人提前在我們家按好的。
目的是防止紀程野真的去尋S。
在知曉我S亡消息的整整兩晚,
紀程野都沒回過家。
我想今天,他應該是去確認了S者身份,當然,全身燒焦面目全非,他什麼也辨不清。
隻是,屍體的衣服口袋裡有我的身份證,衣服也是我貼身的衣物就是了。
家裡的房門被打開。
我看見少年走進客廳。
他站在那站了很久很久,然後坐在茶幾前。
他抱起了那隻小兔子——
我們一起做的小兔子。
控制著小兔子搖了搖手,好像在朝他打招呼。
他在朝著兔子說著什麼。
電視沒有聲音,我就看他這麼說著說著。
然後身子慢慢,慢慢俯在了茶幾上。
監控的視角裡,我看不清,可他的肩膀抖成那樣,我還不明白嗎。
太痛苦了。
空蕩蕩的房間,昏黃的牆壁。
再也見不到的人,這樣的痛苦我知道。
刺穿心髓的想念,會包裹人每一個夢境。
我不想。
不想小野經歷這樣的痛苦。
房門被打開,我幾近迫切。
「你們,你們認領完小野後。」
「能不能快點給他做手術?」
忘掉就好。
忘掉我就不會痛苦了。
我幾近那樣迫切地想著,可是,回答我的,就隻有女人冰冷的目光。
變臉比翻書還快。
「雖然現在是有讓人失憶的手術。」
「但是手術風險太高了。」
「你覺得我們會冒這個風險給未來家族的繼承人做手術?」
我愣在那,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會給他做手術。」
她走到我面前,而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她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麼。
「江小姐。」
「你最好祈禱往後不會出現在紀程野面前。」
「『寧願假S也要擺脫自己偏執狂弟弟的控制』還是『為了給自己治病把自己的弟弟賣了』?」
「你看,他現在多愛你啊。說了那麼多讓你別離開他。」
「可你還是這麼狠心,你覺得他知道這個『真相』的一刻。」
「愛,會不會變成恨呢?」
12
川市被譽為「不夜城」,過了午夜兩三點,
反而是這座城市最燥熱的時候。
自我「假S」後,已經過了四年。
時間或許真是個很殘忍的東西,連當初那份激蕩,都能給我生生磨平成苦澀了。
窮更是。
「tyo night」酒吧的侍應生是我這幾天新找的零工,酒吧的定位較為高端,
所以給出的薪資也不低。
我嘆了口氣,低頭看著存折上的餘額,畢竟如果再不找夜工的話,藥錢真要付不起了。
「瀾瀾,嘆氣會把好運氣嘆沒的哦。」
肩膀被人拍了下,金色大波浪的美女調酒師在跟第三個客人拋完媚眼後,還能有空安慰我。
「比如,你看那裡。」
「vvvvvvvip 區,如果被那裡的客人看上的話。」
「這輩子說不定都不用嘆氣了呢。」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酒吧的燈光浮奢,男男女女的面孔卻並不能望地真切。
饒是這樣,最裡層那個半遮半掩的區域,卻能等級分明地瞧出地位不同來。
一杯洛克羅裡被抵到我的面前。
「麻煩你幫我送一下哦。」
美女調酒師朝我眨了一下眼,
「vvvvvvvvip 區~」
「……」
我牽起嘴角朝她笑了笑,轉身走向了那片區域。
其實哪怕真要攀上權貴,我殘破的生命也時日無多。
距離上輩子我的S亡時間,也並不遙遠了。
其實,我上輩子活的真的很糊塗,無論是爸媽還是紀程野,對於藥的價錢,都是囫囵吞棗地說一句「走醫保卡」或者「爸媽留了」。
醫生也被拉著一起演戲,我從沒懷疑,直到真相被扯破,事實就是,靠我自己,都活的舉步維艱。
不過我並不害怕S亡。
活過一輩子的人,
又沒有什麼完不成的心願。
S了也好。
Vvvvvvvvvip 區的視線更加昏暗,陪酒的服務員穿著也更加暴露起來。
我託著酒穿過走廊時,聽見兩位服務生小聲討論。
「诶,88 號座的郭少等的人是誰啊?」
「能讓那位大少爺等這麼久,面子得多大啊?」
我低頭,看著託盤上的號碼,寫著「88」。
走到對應的桌臺,果然隻有一個男人正坐著抽煙。
隻是正左擁右抱著兩位美女就是了。
而好巧不巧,我放下酒杯時,那位「郭少」忽的出聲:
「诶!」
「周哥,你來了?」
「快,坐坐坐,你來川市我必須好好招待你!」
似乎是這位郭少一直在等的人出現了。
我隻瞥見一片黑色的衣角。
「抱歉,路上堵車。」
然後是一道極其冷淡的聲線。
後面還有人說了什麼我都聽不見了,應該說,周遭的一切我都在聽見那道聲音後感觸不到了。
像投進虛無,唯有S去的回憶在如激發欲動。
哪怕這裡距離那個地方 2841 公裡。
可怎麼可能忘得掉。
我僵在那,不敢起身,跟隻僵屍一樣緩緩直起腰。
祈禱著我也有聽錯的時候,我也會忘掉他的聲音。
而當抬眼與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對視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
跑。
手腳已經先動了起來。
周遭的環境流動著劃過耳道,紈绔少爺嚷了什麼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畢竟那人在下一秒就拔腿追了上來。
場面極其恐怖,比生S時速還要生S時速。
我走員工通道,踏過鐵制的樓梯,初春的夜風呼嘯,緊密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時刻地提醒著我他就跟隻幽靈一樣跟在我的身後。
我在上面猛跑,他不說話,就這麼跟著我。
直到我攀到樓頂,望入一望無際的天臺。
夜景喧囂,而從剛剛起就放慢步伐,插著口袋,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的人。
他的眼眸更加絢爛多彩。
好了。
被逼S胡同了。
要被清算了。
那一瞬間,我腦袋湧過許多,張了張卡殼的喉管,耷拉著腦袋,如同自暴自棄。
「好吧我還活著,我騙你了,小野。」
「你S了我吧,
反正也沒幾年活頭了你S了我……吧。」
……
可是迎接我的是個擁抱。
所以,連話語也說不完全了。
我愣愣地被他緊束,天邊的夜景泛濫。
霓虹燈管不爭氣地閃爍,而我所有的解釋,倉皇,脆弱。
在被他SS抱住時,都潰敗成軍。
我連手,都不知道該不該抬起。
13
永遠都不會休息的城市。
哪怕是四時最曠寂的時刻,都倔強地亮著長明的燈。
我坐在認不出牌子的跑車副駕上。
流光如秒竄過,我卻握緊裙邊,連瞥他一秒都不敢。
「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了。」
「那個小學旁停下就好。
」
在車速緩緩下撤的餘息,我說了這半個小時以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熄了車,內裡一秒陷入黑暗。
他就這麼靠著方向盤,看我。
我有點倉皇地去拉車門。
打不開。
……我就知道今天這事兒,不算完。
以為會引來他的戲謔,再不濟也是一頓冷嘲熱諷。
結果過了很久很久,我聽見一道很無奈的嘆息。
「怎麼就住這種地方?」
「……」
我垂下眼,盯著窗外那被野蛾纏繞的唯一路燈。
卻還是悄悄地問出了那句纏繞在心底的話。
「紀程野。」
「你恨不恨我啊。」
……
其實我知道答案的。
這樣的事情我經歷過,上輩子紀程野執行槍決那天下午,我翻他遺物時,翻到一疊醫院的賬單。
悔恨。
悔是對自己,恨是對他。
被苦苦隱瞞的人怨念為何不告訴自己真相,以為這樣那個人就會活的開心嗎。
結果我自己站在十字路口,還是跟那時的他做了不相上下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