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恨。」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深夜裡凝望我,然後得出結論。


 


「我怎麼舍得。」


 


「……」


 


我連呼吸都嘗得出苦澀。


 


門可以打開了,我下車。


 


我總覺得重逢該轟轟烈烈,可真到了臨頭。


 


細密而喧囂的擁堵幾近令我窒息。


 


「我走了,我……」


 


我回過身,想告別,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已經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我的身後。


 


露出那雙黑色的眼睛,依舊緊緊粘在我的身上。


 


「……」


 


好奇怪,明明我們曾相處那麼多年,再見面,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被堵進喉管。


 


可我難捱這樣的煎熬,

特別是他這樣。


 


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望著我。


 


似是那份孤獨無助徹底將我裹挾,爆發的還是我。


 


「紀程野。」


 


「你要不要說點什麼啊。」


 


「什麼都不問嗎?不需要我的解釋嗎?」


 


「不生我氣嗎?」


 


近三年。


 


我頭一次,借著那盞孤零零的路燈,打量他的變化。


 


人變高了,更瘦了。


 


眉骨也沒那種稚氣,反而多了些說不清的凌厲。


 


變成了大人的樣子。


 


可是唯有那雙望向我的眼睛。


 


一如往日湿漉。


 


所以他很輕,很輕地笑了聲,朝我說:


 


「你還活著就好。」


 


「我還敢奢求什麼呢。」


 


14


 


房間的燈被打開。


 


我還是把紀程野帶回我家了。


 


雖然這麼小一個空間也不太能算作「家」。


 


「平時就住這裡。」


 


他從房間的這頭望到那頭。


 


我在他的身後觀察他,發現我們家小野真的不一樣了。


 


連站在我的出租屋中,都顯得格格不入了。


 


紀程野的新家人,大概真的對他挺好的。


 


莫名地。


 


我覺得我和他之間又緩緩升起了一道透明的牆。


 


去尋找兩邊根本不存在的口袋,我的尷尬落寞大概被他望進眼底。


 


「你快……你盯著我幹嘛。」


 


本來想說你快走吧一個破屋子有什麼好看的,就發現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直直的,主要是盯太久了,意味也太深了。


 


而我下意識地逃避這樣直白的目光。


 


「如果你夢過成千上萬次的人出現在你的面前。」


 


他躺在沙發上,仰著頭,眼尾上揚起一個剛好的弧度。


 


「你也會像我這樣。」


 


「……」


 


「江瀾。」


 


細碎的夜裡,他的嗓音顫抖,


 


翻飛成無聲的蝶。


 


「我好想你啊。」


 


「快瘋掉了,那樣的想。」


 


他伸出手,觸摸我,


 


「這會不會是個夢呢。醒來後你會不會不在了呢。」


 


「你知道我做過多少這樣的夢嗎?」


 


他被他拉跌在他的懷裡。


 


我又被他抱住了。


 


很緊的抱,身上好像就沾有彼此的氣味了。


 


額發蹭在我的頸窩,我想怎麼可以這麼軟。


 


「江瀾,你說,什麼是現實呢。」


 


「有你在的才是現實吧。」


 


「……」


 


思念是催生的麥芽,而不管壓捱多久,它都會在某一刻瘋長。


 


就像是我對自己說了千千萬萬遍忘記,被抱住的時候。


 


還是覺得江瀾就是個天S的混蛋。


 


怎麼忍心丟下他的呢。


 


我慢慢地摟緊了他的脖頸,輕輕地說:


 


「我沒想離開你。」


 


「隻是那時我以為……」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大腦爆發一整嗡鳴,視線搖晃模糊。


 


我想要努力看清什麼,但是看不見。


 


視野裡的一切變成模糊一團。


 


然後我看見越來越多堆積在一起的紅色東西。


 


好半晌,我才反應過來。


 


那是我自己的鼻血。


 


15


 


「不行,這顆腫瘤已經惡化的非常嚴重了。」


 


「嗯,我知道,她一直有慢性病史。」


 


「從體檢報告來看,她已經停了兩個多月的藥了。」


 


從白色的病房中醒來,我隻能模模糊糊地聽到這些對話。


 


病房被人打開,我眨了眨眼睛。


 


一道黑色的人影快步走了進來。


 


「感覺怎麼樣了,嗯?」


 


他一邊摁鈴叫護士。


 


一邊輕輕地將我的碎發別起來。


 


「頭好暈。」


 


「我是不是快S了?」


 


我說。


 


男人肉眼可見的慌張。


 


然後找到我的手,十指相扣。


 


「沒事沒事。」


 


「江瀾,怎麼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還從沒見過他這樣,所以覺得有趣。


 


於是我盯著他笑的時候,他嘆了口氣。


 


額頭對著我額頭,輕蹭了蹭。


 


「笑什麼。」


 


「江瀾,當初,你跟周幽達成了什麼協議吧。」


 


「條件不是錢嗎。為什麼沒有錢買藥了呢?」


 


他口中的周幽,應該就是他那個親姐姐。


 


「她沒給我錢。」


 


「我們當時也沒籤合同。」


 


說到這,我就覺得好笑。


 


「小野,我又不是真把你賣了。」


 


「也沒想會徹底聯系不上她,我身上的病,就這樣了,治不治我都無所謂。」


 


「我找過她,

想了解你的近況,她把我拉黑了。」


 


「然後,我就聯系不上她了。」


 


我是笑著的,可男人的臉卻越來越黑。


 


直到聽見他低罵一聲。


 


其實從剛剛開始,他口袋裡的手機就一直在震。


 


此時愈演愈烈,我拿眼神詢問他,他終於拿起。


 


然後把電話掛了。


 


……


 


隻是尚且平息還未留存。


 


病房外,就傳來踩著高跟氣勢洶洶的聲音。


 


「周執禮,你訂婚不去,在這裡陪前女友?」


 


「你他媽瘋了吧?」


 


好久不見紀程野的姐姐。


 


那個女人依舊一身黑裙,從頭發絲到腳跟都包裹著精致的氣息。


 


隻是此時,漂亮的面孔被明顯怒意的表情侵染。


 


「我從沒說過我會訂婚。」


 


紀程野冷冷地站在我的病床邊。


 


「保鏢,請把擾亂病房安靜的人請出去吧。」


 


門口站著的幾個大漢聽到命令就要把女人架走。


 


女人明顯沒想到自己的弟弟真會對自己這樣。


 


一邊被人拖著,一邊胡亂地揮舞手臂。


 


門口,還斷斷續續地傳來她怒其不爭的聲線。


 


「多好的機會!林氏集團上億的合作項目!」


 


「你隻要點頭!你隻要領個證!」


 


「未來海藍項目那個規劃起來的版圖!整個京市就再也沒有人敢踩在我們周家的腦袋上了!」


 


「周執禮!你為了那個女人?你瘋了?你腦袋壞掉了啊?」


 


「為什麼?為什麼??」


 


隨著病房被牢牢關住,

女人的話語也被關在門外。


 


紀程野嘆了口氣,看我呆呆地。


 


笑了下。


 


「被嚇著了?」


 


「別理她。」


 


被子下,他的手,悄悄地牽起我的。


 


然後順著指腹,磨蹭了一下。


 


「他們這種人,永遠也不會明白的。」


 


「你隻需要好好待在這,好好養病。」


 


「到春天的時候,我們一起到春年花開的地方去,好不好?」


 


男人傾身,湊到我的面前,三年,他真的能做到什麼都不變。


 


明明一定活的很艱難,比我一樣艱難。


 


可他輕輕地,輕輕俯身吻我的唇時。


 


他告訴我,他的選擇就是這樣,一直都沒變。


 


16


 


醫生說,會給我的腦袋做個手術。


 


大概是先把我的頭皮切開,再把我的顱骨切開,最後再把我的硬腦膜切開。


 


把那裡面一團腫瘤摘出來,再把骨瓣復位,頭皮縫合了就好。


 


……聽起來一點都不恐怖,感覺做了也不會S亡呢。


 


——事實上醫生講完,我的人已經走了好一會了。


 


「小陸,我的手術,是必須得做嗎?」


 


我顫顫巍巍地問旁邊的年輕人。


 


戴著黑框眼鏡的人思考了下,然後朝我點點頭。


 


「根據我的評估,是的,江小姐,你現在做手術比較好。」


 


「……」


 


年輕人叫陸圍,紀程野的助理。


 


「事實上,老板有一整個助理團,我隻是其中之一。


 


「專門被老板安排來照顧您的,老板最近忙的抽不開身,您有什麼,直接吩咐我就好。」


 


「紀程野……不是,周執禮,他最近很忙嗎?」


 


我略有點擔心。


 


年輕的助理衡量了下,而後緩緩地對我說。


 


「這有些復雜,江小姐。」


 


「老板家的集團是一個很大的集團,他雖然是集團掌門人唯一的孫子。」


 


「但畢竟是近幾年才找到的,就算老板很努力,成績也很優秀,但畢竟才過了三年。」


 


「老板是近一年才慢慢掌控了一些實權的。」


 


說到這裡,男人停頓了下看我。


 


「如果這次商業聯姻能夠進行下去,老板的地位才算穩固。」


 


……


 


可是現在我的出現,

把一切都打亂了。


 


其實紀程野的姐姐說的對,越位高權重的人,越不該有感情。


 


隻放眼利益的人,往往才是能走到最後的人。


 


「所以我是不是不該出現。」


 


「我這種人,S在手術臺上才比較好吧。」


 


「並不是,江小姐。」


 


自怨自哀的話被人義正嚴辭地打斷了。


 


我抬頭,那個小助理,正認真地望著我。


 


「老板活的有多不開心,隻有我們這些跟在他身邊的人才知道。」


 


「江小姐的出現,就像是驅散陰霾的光。」


 


「如果不想再讓老板跌進地獄,請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


 


為了方便打理,我一直都是齊肩的短發。


 


可是這次,我僅剩的一點頭發都要沒了。


 


推子推過頭皮時我沒哭,望著光禿禿的腦袋時我沒哭。


 


紀程野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哭了。


 


他很忙,忙到見不了我了,可每天都還要抽空給我打電話。


 


我哭的泣不成聲,他在電話那頭手忙腳亂。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直說,


 


「沒有我……你是不是活的很好。」


 


他在電話那頭,那很輕很輕的語調,告訴我,


 


「江瀾,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


 


小陸助理說紀程野下午終於有空來看我了,可我腦袋光禿禿的,不想見他。


 


小陸給我準備了八頂假發,每一頂我都覺得戴上有點奇怪。


 


於是,我幹脆眼睛一閉躺在床上裝睡。


 


下午三點四十一,紀程野來了。


 


午後的陽光正灑進房間,暖洋洋的光照的連被子都很舒服。


 


他就站在我的床邊,站了很久很久。


 


一個小時後,他走了。


 


病房門關閉前,我聽到他接了一個模模糊糊的電話。


 


「罵我戀愛腦?那又怎樣。」


 


「我跟江瀾沒爸媽的時候,她十六,我十四。」


 


「她就比我大他媽的兩歲,他算哪門子的姐姐。」


 


「她就一小女孩。她要做什麼,要養活我,養活一個家。」


 


「我不該對她好點嗎?我不該把我一輩子都給她嗎?」


 


……


 


那年,我們都覺得,愛可以抵擋一切。


 


我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

紀程野匆匆趕到。


 


他穿著西裝,步履匆匆,跑到我的病床前。


 


跟著被推動的病床,他說:


 


「江瀾,你相信我。」


 


「你要活下去,再睜開眼。」


 


「你就能看到春暖花開了。」


 


17(尾聲)


 


「媽媽,那後來的故事呢?」


 


小雨趴在我的膝蓋上,問我。


 


「後來的故事啊。」


 


我隨手揪起地上一側童話書,翻到最後一頁。


 


「後來爸爸被可惡的惡龍抓走了,媽媽手術成功後一路過關斬將,把爸爸救了回來,happy ending~」


 


「媽媽這個故事感覺不是同一個故事。」


 


「你也知道啊,你都出現在這了,我和你爸能不在一起嗎?」


 


幼兒園的滑滑梯旁,

我和我可愛的兒子相對無言。


 


「不過你爸要是再不來接我們,他真的要S了。」


 


「……」


 


學校一個親子活動,某個人明明說了開完會就來找我們,肯定能趕上個尾巴。


 


結果活動結束了還沒見他人影。


 


甚至等了整整十五分鍾。


 


「爸爸!」


 


小朋友的眼睛就是尖,站起身拍拍屁股已經張開手臂朝著遠處那到颀長的身影跑去。


 


「寶寶。」


 


紀程野也張開手臂。


 


然後忽略兒子,猛地抱住了我。


 


「……」


 


「老婆寶寶我好想你。」


 


「董事會那幾個老頭,半步入土還闲的沒事幹天天挑事。」


 


「你知道嗎,

我開會的時候就在想你。」


 


「老婆你今天用什麼洗發水,好香……」


 


我抬手輕扇了一巴掌,


 


「你兒子還舉著手臂等你抱呢。」


 


給他捂著臉扇爽了。


 


 


 


男人單手抱起小孩,另一隻手牽著我往車子裡走。


 


小雨正臂高呼著今天要去坐那個落日飛車,被他爸一把摁住腦袋,


 


「你坐什麼坐你夠 120 了嗎。」


 


「我和你媽去坐,你在下面看著……」


 


……


 


夕陽悄悄落進城市的暈影。


 


他們總說,精致的利己主義永遠會成為最後的贏家。


 


其實也不是。


 


因為愛也會讓人長出血肉,

披荊斬棘。


 


無論是戰勝可怕的病魔,還是那種種惡意又痛苦的坎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