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紀雲淑不慌不忙,指著我身上的衣裳,道:「你大哥也有這樣的一件深藍色外裳。」
簡簡單單一句解釋,道出原因,卻說服不了我。
僅憑一件外裳,便能忽略性別、身材、身高等諸多差異,將一個人認成另一個人嗎?
何況在我印象裡,紀雲淑從未親口喚過大哥夫君。
「光線昏暗,確實容易認錯。」
我先是假裝認同,而後又貌似無意道:「不過大哥常年臥床,嫂嫂所說的那件外裳,生前幾個月他從未穿過。」
「是嗎?」
被我戳穿,紀雲淑也不慌張,隻是笑了笑:「那大概是我記錯了。」
我沉默著,沒再接著問。
四周安靜下來。
初夏時節,入夜蟲鳴嘹亮,卻仍舊蓋不過我擂鼓般的心跳聲。
真的是認錯了嗎?
我不相信,也不願意這樣相信。
此刻紀雲淑和我不約而同的安靜,更給了我懷疑的信心。
不知過了多久,我率先打破沉默,開口道:「這裡風大,容易著涼,回房去吧。」
說著,我朝欄杆旁的紀雲淑伸出手。
「好。」紀雲淑應了,撐著我的手站起來。
兩掌交握時,觸感並非是久處風口的冰涼,而是出乎意料的溫熱,甚至我還感覺到了細密的汗珠。
我驚訝地抬頭看了紀雲淑一眼,對方低垂著眉眼,刻意避開了我的眼神。
我瞬間福至心靈。
她壓根沒有認錯人。
她也明白,我知道她沒認錯人。
10.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盛夏到來的同時,整座宅子也從大哥去世的哀傷中漸漸脫離出來,
恢復了些許活氣。
「表哥表哥,你幫人家拿一下風箏嘛。」
湛兒指著掛在樹上的風箏,搖著我的胳膊撒嬌。
我抬頭目測了一下高度,搖頭道:「太高了。要不我去找小廝,讓他用個杆子戳下來給你?」
湛兒聞言不滿地嘟起嘴:「糊風箏的紙那麼薄,用杆子肯定戳破了,人家還怎麼玩嘛。」
「好表哥,你爬上樹,把風箏給我摘下來好不好?」
我有些不高興,毫不留情地道:「樹這麼高,我爬上去摔了怎麼辦?你既然那麼想要風箏,那你自己爬上去好了。」
被我一兇,湛兒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打著轉兒:「這怎麼一樣,人家是女孩子……」
「我難道不是女孩子嗎?」
我登時冷下臉:「忘了提醒你,
我早就滿了十八歲了,不必再充作男孩養。」
「不是穿著男裝就是男的,我是女子,不管我打扮成什麼樣,你都該喚我表姐。」
湛兒頓時臉色煞白,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沒再搭理,徑直回了房。
第二日,我便徹底脫下男裝,換回了女子衣裙。
母親看見了有些驚訝,倒也沒說什麼,隻是囑咐大哥去世不久,讓我穿得素淨些,不要過於鮮亮。
倒是湛兒,每次見到我都賭氣一般,不肯與我說話,似是委屈極了。
紀雲淑見了暗暗嘆息,輕扯我衣角:「你何苦同她置氣?她年紀小,你多讓著些。」
「我哪裡在和她置氣?」我硬邦邦道,「難道不是她不搭理我嗎?」
她委屈,我還委屈呢。
不過是穿了幾日男裝,就要被當個男子似的撒嬌耍賴,
我同誰說理去?
湛兒的心思連我都看得出來,紀雲淑自然也不例外,無奈勸道:
「小女兒家心思萌動,看見俊郎君難免心喜,如今看你扮回女子,多少要給她些適應的時間。」
我哼哼道:「我又不是俊郎君,關我什麼事。」
紀雲淑被我逗得噗嗤一笑:「好,你不是俊郎君,你現在是如假包換的俏姑娘了。」
說著,揉了揉我的發頂。
我佯裝生氣,偏頭理著頭發,掩飾住臉龐的熱意。
11.
大哥去世半年後,父親母親總算暫且走出喪子之痛,將目光投射在我身上。
二老對我開誠布公,講明了他們的打算。
現如今世道混亂,他們不想將我嫁出去,免得再經歷一次骨肉分離,索性將錯就錯,對外仍稱我是他們的小兒子。
待過幾年,便舉家遷回祖籍,從族中過繼個孩子掩人耳目,安安心心過好自己的日子,也能給二老養老送終。
父母親的打算在我的意料之內,這世道嫁人無異於自跳火坑,我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紀雲淑得知後很是高興,看向我的眼神中,終於有了彼此將要相伴一生的實感。
一想到我會和紀雲淑在一個屋檐下度過餘生,看著四四方方的牆角,我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壓抑孤獨了。
直到這一天,母親將我叫到房裡。
走至門外,我看見剛從裡面出來的湛兒。
和往常的躲避不同,今日她欲語還休地望了我一眼,然後飛快移開目光,面上帶著少女嬌羞的粉意。
我有些不妙的預感。
「青玉來啦。」
屋內,母親慈愛地拉著我的手,
先是寒暄兩句,然後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許久之後,我恍恍惚惚地走出去,回憶起方才,仍不免覺得荒誕。
不到短短一日,全家上下都知道了,老爺和夫人為了給我這個新晉的「小兒子」掩人耳目,打算讓我娶表小姐為妻。
湛兒孤苦無依需要尋找依靠,我需要一個明面上的妻子擋住風言風語,對此不僅父親母親樂見其成,連湛兒都同意了。
但我不同意。
我要是娶妻了,紀雲淑怎麼辦?
12.
我火急火燎趕去紀雲淑的房中,卻仍舊比下人們口口相傳的風聲慢了一步。
紀雲淑正坐在屋內刺繡,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指被針刺破滲出了血珠,將膝蓋上的布料暈出點點殷紅。
我喉頭一緊:「嫂嫂……」
紀雲淑慢悠悠抬起頭來,
不動聲色將手頭染了血的布料收好,對我淡然一笑:「青玉啊,有什麼事嗎?」
我認得這塊布料,這是紀雲淑原本打算給我繡荷包的,昨日她還言笑晏晏地問我想要什麼圖案。
我胸口堵得厲害,忙快步走過去,擔心地執起她的手:「你手受傷了。」
「些許小傷,不礙事。」紀雲淑淡漠道,將手從我手裡抽回,也不包扎,任由血液一點點滲出指縫。
「流這麼多血,還不礙事?!」
我怒火中燒,不由分說地將她的手扳過來,想要幫忙包扎。
紀雲淑卻甩開我的手,語氣冷硬:「我自己來就好。你這份體貼,還是留給未來妻子吧。」
聞言,我尷尬在原地,紀雲淑則低著頭,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不高興,可我心裡也不好受,本想立刻找她解釋,誰知還未正式開口,
就被她三兩句堵S話頭。
一時間,我又是委屈又是生氣:「我何時說過我要娶妻?光聽別人傳,你難道就不聽聽我怎麼說嗎?」
紀雲淑猛然抬頭,紅著眼尾看我:「那好,我現在聽你說。」
「你告訴我,所謂公公婆婆準備將表小姐嫁與你為妻,是否為謠言?」
我瞬間沒了生氣的底氣,聲音頹下去,狼狽道:「不是謠言……」
紀雲淑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神情,眼神哀傷地別開了頭。
我被這眼神刺痛,慌亂地握緊她的手:「但、但是我沒有同意!」
「我不會娶她的!雲淑,你信我,好不好?」
紀雲淑諷刺一笑,緩慢而堅定地將手抽走,道:「你同不同意,娶不娶誰,與我何幹?」
「還有,你該喚我嫂嫂,
小姑。」
手頭空了,我的心如墜冰窟。
想要在這件事上說服父親母親並不容易,我以為我會獲得紀雲淑的安慰和理解,卻不想得到如此對待。
一聲「小姑」讓我看清了我一直以來不該有的妄念,也讓我明白,我和她沒有可能。
我自嘲一笑:「是啊,你是我嫂嫂,我娶不娶妻,都和你沒有關系。」
紀雲淑的身子明顯僵了僵,卻沒有開口。
最後一點希望熄滅,我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房門。
13.
那之後,我和紀雲淑開始互相疏遠。
連我身旁的丫鬟都看出了不對勁,小心翼翼問我:「主子,您和少夫人鬧矛盾了嗎?」
畢竟從前我常和紀雲淑待一起,這段時間卻繞著她的院子走,是個人都能察覺到異常。
「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道,「她是我嫂嫂,我本該和她保持距離。」
說是保持距離,倒不如更像是冷戰。
丫鬟聞言先是不解,而後又認同點頭:「說的也是。」
「主子和少夫人雖然都是女子,可主子以後是要娶妻的,若是和嫂嫂走得過近,難免惹人闲話。」
我本就口不對心,聽見這話,一時間心裡更加發堵。
見我臉色不好看,丫鬟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不久後,母親娘家寄來信件,說是舅舅一家已經安頓下來,得知湛兒在我們家暫住,準備不日前來同女兒團聚。
得知消息,母親大喜過望,說是正好趁此機會把婚事商定了,親上加親。
我原本以為和湛兒的婚事隻是母親一時興起,故而打算拖延為上,不成想突然來了這麼一遭,打亂了我的計劃。
一切都被很快提上了日程,
全家上下都忙碌了起來,又是打掃院子準備待客,又是預備各種禮品,隆重得像是要去提親。
「本來就是和提親差不多。」
母親笑得滿臉褶子,不顧我的痛呼,隻一味地將束胸帶緊了又緊,道:
「你舅舅是疼女兒的人,知曉這亂世當中嫁人如同跳火坑,還不如託付給信得過的人家。」
「咱們家家底殷實,你模樣也不差,隻要我一提,你舅舅定然能答應。」
說著,又不忘叮囑我:「待會見了你舅舅,禮數周全些,給人家留個好印象,聽見沒有?」
胸前勒得我難受,我嘴上囫囵應了,背過手悄悄將束胸帶松了松。
舅舅一家來得比預料的人多,家裡住不下,於是安置在城郊的莊子上。
一大早,父親母親便收拾停當,備好馬車和各種禮品,隨行的僕從浩浩蕩蕩,
倒真像是要去下聘。
將要啟程之時,紀雲淑獨自待在房門口,薄唇緊抿,看著人們忙裡忙出。
我心上揪了一下,緩步走過去,道:「嫂嫂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這是近段日子以來,我主動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紀雲淑神情一頓,沉默良久,半晌才道:「祝你……一路順風,早日娶得嬌妻歸。」
心頭湧上失望,我緊了緊袖中的手指,實在想不通她是怎麼紅著眼睛,說出這樣刺傷我也刺傷她自己的話。
「那就借嫂嫂吉言。」
我自嘲地輕嗤了一聲,不再留戀,轉身跨馬離開。
14.
待我回到家時,已是夜深時分。
僕從早上被帶走了大半,如今宅子裡冷冷清清,到處都是黑漆漆的,
唯有紀雲淑的院子裡還有一點亮光。
我鬼使神差走過去,輕敲房門:「嫂嫂,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