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現下世道亂,也沒人買僕從,既是無用,不如打S了吧。」
婆子們總算明白過來我是有意刁難,嚇得連連磕頭:「二少爺饒命!啊不是,小姐饒命!老奴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開恩吶!」
聽著她們語無倫次的求饒,我無動於衷,目光落到紀雲淑通紅的手上。
我裝作無意地握了握她的手,語氣溫柔下來:「冷不冷?手都凍紅了。」
紀雲淑默默看著我為她出頭,展顏一笑:「不冷。」
婆子們看我行事,極有眼色地轉而去求紀雲淑:「少夫人饒命!老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老奴該打,該打……」
說著,啪啪地自己扇起耳光來。
紀雲淑平靜地看了一會兒,
而後對我輕聲道:「可以了。」
「如今世道亂,地皮更是金貴。這麼好幾個人若是都打S了,也沒地方埋啊。」
我被她逗得忍不住一笑,看著婆子們腫得高高的臉頰,心裡仍有些氣未消,冷聲道:「既是嫂嫂求情,我就饒你們一命。」
婆子們如蒙大赦,頭磕得邦邦響:「多謝少夫人!多謝二少爺……不是,多謝小姐!」
我淡漠道:「S罪可免,活罪難逃。」
「你們幾個,再自扇耳光一個時辰,好長長記性,記住誰是主子誰是奴才。」
「……是。」
婆子們聞言眼神猶豫,但也不敢違背,咬咬牙,啪啪啪地繼續扇起耳光來。
我目光環視院內,警告道:「你們記住,以後誰再敢絲毫怠慢少夫人,
就不是今日這麼簡單了。」
眾僕順從低眉:「小的們記住了。」
我滿意收回目光,自然而然拉起紀雲淑的手:「咱們走吧。」
「手這麼涼,別再凍著了。」
旁邊一個機靈的丫鬟適時遞上手爐:「少主子,給少夫人的手爐。」
聞言,我心中一時熨帖,不知是因為這及時的手爐,還是稱呼。
6.
陽春三月,萬物復蘇之際,S氣沉沉的院子裡難得迎來了新鮮的活氣。
這日,母親將一個陌生的少女領到我們面前,介紹道:「這是我娘家的侄女,小名喚作湛兒。」
面前的少女十六七歲的樣子,模樣嬌俏,拘謹的同時又忍不住好奇打量屋內眾人。
目光遊移到我身上時,我清晰地看見她臉頰紅了紅,飛快地低下頭去,再不敢看。
從母親的口中得知,湛兒是在南遷的途中和父母走散,故暫且投靠我們,等待和父母重聚的機會。
在亂世當中,尋找走散的家人何其艱難,不出意外的話,湛兒大概要和我們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
說完湛兒的來歷,母親又一一向她介紹我們的身份,順帶說明了我的身世。
得知我是女子,湛兒神情錯愕一瞬,眼中閃過懊惱和遺憾。
我隻當沒看見,在母親催促的眼神下,朝湛兒露出友好的笑:「表妹以後就安心住在這裡,當作自己家便好。」
湛兒腼腆應了。
和紀雲淑不同,湛兒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我「暫扮男子」的身份,一口一個表哥叫著,似乎從不覺得別扭。
她性子活潑,和我相熟之後,幾乎是整日都黏著我。
在母親耳提面命之下,
我也隻好耐著性子,盡力充當玩伴的角色,陪伴好我這位母親口中「命運多舛」的表妹。
陪湛兒的時間多了,我便不可避免冷落了紀雲淑。
有時湛兒纏著我玩鬧,我常看見紀雲淑一個人遠遠地看著我們,身影單薄又寂寞。
我看不下去,每次提出讓紀雲淑一起,然而她卻總是笑著擺擺手,說我們小孩子玩開心就好。
「隻大我兩歲不到,怎麼就我是小孩子。」我不滿地低聲嘟囔。
紀雲淑神情無奈,笑道:「不一樣,我嫁了人了,又不是姑娘家。」
我心裡頭愈發不舒服,胸口像堵了一團,下意識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了張嘴,半天才賭氣般地道:「那又怎麼樣,在我心裡,你就是風華正茂的姑娘,和嫁不嫁人有什麼分別。」
說完,我才後知後覺這話幼稚,
不好意思地撇過頭。
紀雲淑聞言一怔,隨後又笑起來,半是安撫半是調侃地道:「好,有青玉這句話,嫂嫂這輩子都是小姑娘。」
我臉騰一下熱起來,一時連看都不敢看她,隨便找了個借口,慌裡慌張逃也似地跑了。
7.
光陰匆匆,時間總是不能遂人意願地慢些,春夏交際之時,大哥的生命還是走到了盡頭。
隨著大哥的手徹底垂下,母親幾度哭得昏S過去,父親如往日一般沉默著,隻是一杆接一杆地抽著旱煙,直到屋內煙霧繚繞。
彌漫的煙霧之中,我看不清紀雲淑的神情,隻知道她亦是沉默著,周身壓抑,卻並不像父親母親那般悲傷。
我不明白這莫名直覺的來由,就如同我知道心髒突然揪疼得厲害,不止是因為大哥去世。
「賤人!你這個喪門星!
」
「都怪你!害S了我兒子,你還我兒命來!」
母親蘇醒過來後,竟將紀雲淑當作情緒發泄的出口,不管不顧地撲到她身上廝打,嘴裡惡毒地咒罵著。
紀雲淑還是那樣逆來順受,低垂眉眼,不還手,甚至也不躲避,任由母親打罵。
「母親!」
我奮力將母親拖開,身子擋在紀雲淑面前,怒道:「這與嫂嫂有什麼關系!大哥的病可與她有半分相幹!」
母親哭得失了力,癱軟在地上,全無往日端莊官家太太的形象。
父親從沉默裡抬起頭來,皺了皺眉,低喝:「還不將夫人帶到後房休息?待會吊唁的賓客就要來了,讓人看見成什麼樣子!」
下人們忙應聲上前,半拉半拽地將母親帶走了。
大哥的喪事忙碌而有秩序地進行著,賓客來了又走,
直到棺木下葬完畢,院子裡又恢復了和往日別無二致的寧靜。
經歷了喪子之痛,母親再沒有精力去管別的事,整日待在後院小佛堂誦經,鮮少拋頭露面。
父親還是早出晚歸,不知是在忙衙門的事,還是謀劃別的出路。
紀雲淑和往常一樣,大多時候安安靜靜,隻是臉上的笑影更少了,偶爾見到我,也隻是輕輕一勾嘴角,露出個一閃而過的笑容。
8.
大哥去世後的第十七天,是我的十八歲生辰。
然而此時此刻,無論是從道理還是情理,都不該在慶賀我的生辰。
於是我知趣地沒有向任何人提起,繼續穿著寬寬松松並不合身的男裝,打算像平常一樣過好今日。
父親母親也沒有任何特別的舉動,大概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湛兒更不必多說,
作為寄宿的外人,身份有些尷尬,自大哥去世後她一直待在房中,很少外出。
隻有紀雲淑例外。
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如此鮮活的神情,帶著隱秘的快樂,一路上輕手輕腳將我拉到她房間,然後神神秘秘給我一個小箱子。
「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我沒著急打開,錯愕地盯著她:「你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當然。」紀雲淑彎了彎眼睛,「十八歲啦,本來該好好慶祝一下,但現下公公婆婆還傷心著,也不好大張旗鼓。」
「所以隻能悄悄把禮物給你,不要委屈哦。」
我看著手裡的小箱子,視線有些模糊,啞著嗓子道:「……不委屈。」
你能記得,我很開心。
紀雲淑目光柔和,溫聲道:「不打開看一看嗎?
我可是準備了很久的。」
打開箱子,露出裡面淺青色的布料,我拿出來一看,是一套女子衣裙。
看樣式,是當下最時興的,也是年輕姑娘們最愛的款式。
我意外道:「這是給我的?」
紀雲淑笑著解釋:「是。婆母之前說,你十八歲之前充作男子養,現如今既已滿了十八,那麼早晚是要做回女兒家的。」
「十幾歲的年輕姑娘,總歸是愛美的,萬一以後想穿得漂亮些,總不能連件鮮亮的衣裳都沒有。」
「於是我便裁制了這件衣裙給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忙道:「喜歡,當然喜歡,嫂嫂送我的我都喜歡。」
紀雲淑抿出一個笑:「喜歡就好,你穿上看看,要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好裁改。」
「……啊?
」我看了看並不寬敞的房間,有些扭捏,「就在這裡嗎?」
紀雲淑見狀撲哧一聲,促狹地去看我躲開的眼睛:「不好意思啦?你我都是女子,難不成還害羞?」
我頃刻間紅透底,頭埋得更低:「嫂嫂……」
「好好好,不逗你了,你換吧,我背過身去不看你。」說著,紀雲淑笑著轉過身。
我磨磨蹭蹭換好,輕聲道:「我好了。」
紀雲淑聞言轉過來,看到我的一瞬間,神情怔住,眼中閃過驚豔。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局促道:「怎麼樣?是不是……不太好看?我以前沒怎麼穿過裙子,不太適應……」
紀雲淑眼睛一眨,表情恢復自然,笑著道:「沒有,很好看。」
「隻是不成想咱們青玉打扮一下這麼漂亮,
我第一次見,有些挪不開眼了。」
我紅了臉,聲音低下去:「嫂嫂,你又取笑我……」
紀雲淑沒再逗我,檢查了一下衣裳各個位置都合身,沒什麼可改的,便提出給我扎個好看的發型。
四下無聲,我坐在梳妝臺旁,看夕陽餘暉漸漸掃過窗棂,感受著紀雲淑在身後輕柔地挽著我的發,心裡無比寧靜。
要是這一刻就是永遠便好了。
「嫂嫂。」我突然出聲,「以後我們一直這樣好不好。」
「嗯?哪樣?」
「現在這樣。」我認真地道,「大哥走了,以後的一輩子,我陪著你。」
耳後傳來輕輕的笑聲:「一輩子哪那麼容易呢?你是個姑娘家,以後也會和我一樣嫁去別人家的,不可能一直陪著我。」
我立刻道:「不,
我不會嫁人的。我會一直待在家裡,陪你一輩子。」
紀雲淑仍當我是少女天真,隻是笑:「我既然嫁到裴家來,就是裴家的人,自己也能過一輩子,何至於就需要人陪?」
「再說了,也不一定要你陪我啊。」
我著了急,扭頭看她:「當然是我陪!當初是我扮新郎官把你娶進門來的,就該我陪你一輩子!」
看著我認真的神情,紀雲淑臉上調侃的笑意淡下去,眼睫顫動,眸中湧起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急於證明自己,忙道:「你信我!」
「我信你。」
紀雲淑伸手將我的頭撥正,捋起我鬢邊的散發,聲音輕輕:「那就如你所說,你陪我一輩子。」
9.
紀雲淑成了寡婦。
相比起湛兒這個外人,紀雲淑在家裡位置甚至更尷尬,
也更加不受待見。
大哥去世後的第四十九天,七七一過,喪事就算徹底結束了。
儀式結束的當晚,我卻怎麼都找不到紀雲淑的身影。我知道她沒有離開這座宅子,心中仍不免焦急。
我把家裡各個角落都找遍了,總算在一個快要廢棄的涼亭找到了她。
光線昏暗,紀雲淑身形寂寥地靠在欄杆上,看著遠遠的天邊,不知在想什麼。
我松了口氣,快步走過去:「你……」
話音未出口,就見紀雲淑悠悠轉過頭來,望著我的方向展顏一笑,眼神深情又迷戀,喚道:「夫君。」
我腳步釘住,整個人呆立原地,卡在嘴裡的稱呼變了調:「嫂,嫂嫂……」
紀雲淑這才如夢方醒一般,眼睫一顫,表情恢復自然,
溫和道:「是青玉啊。」
我僵著步子走過去,嗓子突然覺得有些幹澀,道:「嫂嫂方才,是將我認成大哥了嗎?」
紀雲淑笑了笑,不語。
換做是旁人,多半會以為新婦遇丈夫病亡,哀傷過甚,這才一時神情恍惚認錯了人。
但我知道紀雲淑並不是。
將小姑子認成丈夫,紀雲淑的表情還那般自然,沒有半分認錯人的尷尬,這不合理。
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想要找出遺漏的情緒,對方卻始終平靜,讓我看不到一點破綻。
我不S心,又試探著問道:「嫂嫂怎麼會將我認成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