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哥病重,我女扮男裝穿上新郎官的衣服,替他迎娶新嫂嫂過門。


 


然而還沒等大哥身體好起來和嫂嫂圓房,他便病逝了。


 


一時間,嫂嫂成為了下人眼裡的笑話和母親口中的災星。


 


面對這些惡語,嫂嫂總是低垂眉眼,不發一言。


 


背地裡,這位逆來順受的嫂嫂,卻將我抵在床邊,捏著我的下巴,語氣執拗又委屈:


 


「當初和我拜堂成親的是你,那麼現在和我行周公之禮的,也應該是你。」


 


1.


 


黃昏,灰蒙蒙的天氣,隱隱約約喜慶的樂聲由遠及近。


 


正門外,大紅的花轎停穩,除了喜婆和新娘子的丫鬟,後面還跟著稀稀拉拉十幾個隨行人員。


 


一切從簡的婚禮儀式下,我穿著喜慶的新郎官服,自門內走出。


 


一瞬間,四周圍觀人群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

我聽見人群議論紛紛。


 


有些不知情的說我秀氣,縣令的小兒子竟長得像個姑娘家。


 


不過他們也沒說錯,我本來就是個姑娘。


 


若非大哥病重,又沒有別的兄弟,不然怎麼也輪不到我這個妹妹來替他娶新娘子進門。


 


旁人的議論聲悉數落到我耳朵裡,我面不改色,按照喜婆的指引,將新娘子從轎子裡牽出來,朝門內走去。


 


身旁人全程無話,跨進大門時,我放緩步子,輕聲道:「這門檻有些高,嫂嫂慢些。」


 


「嗯。」


 


我聽見她低若蚊蠅的應聲,然後感到手上一緊,力道略微加重,她撐著我的手跨過門檻。


 


身旁人的手白淨如玉,觸感細膩微涼,撐著我手的一剎那,我的心也隨著加重的力道而略微一緊。


 


我不懂這莫名情緒的來由,定了定心,

不再多想。


 


正廳內,父親母親早已端坐在上,強撐的笑臉下是藏不住的憂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很快,拜堂完畢,新娘子被送入洞房。


 


本以為我也到了退場的時候,不想晚間新房內,大哥身子病重,竟連親手挑起蓋頭的力氣也無。


 


母親心疼兒子,一時著急,便想讓新娘子自己摘下蓋頭。


 


可這是既定的流程,若是照做,新婦未免顯得過於卑微。


 


僵持不下之際,大哥無奈看向我:「左不過揭個蓋頭而已,不如就讓青玉代勞,她連堂都替我拜了,也不差這一次。」


 


先前就算了,我不好一再搶佔主場,

為難道:「……大哥,你才是新郎官。」


 


大哥朝我溫和地笑了笑:「無妨,自家兄妹,我不在意這些。」


 


「時間不早了,可莫要讓你嫂嫂久等。」


 


大哥本是隨口一說,但此情此景,這句話落到我耳朵裡,未免讓我多想。


 


想什麼呢?這是你嫂嫂!


 


我暗罵自己一聲,甩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然後拿起秤杆,道一聲「嫂嫂,青玉冒犯了」,便輕輕挑起面前人的紅蓋頭。


 


蓋頭挑起,露出一張精致白皙的臉。


 


燭火搖曳,昏黃的燈光下,面前人垂下的眼睫輕顫,目光緩緩上移。


 


我正撞進一雙秋水般的溫柔雙眸裡。


 


我頓時怔住,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我看見這雙眼眸裡出現我的倒影,緊接著逐漸擴大,

佔得滿滿當當。


 


然後,倒影輕微扭曲,眼前的雙眸彎了彎。


 


我愣愣的,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是在對我笑,耳根莫名熱起來。


 


揭完蓋頭,我迅速低頭退到一邊,唯恐旁人聽到我震如擂鼓的心跳聲。


 


2.


 


當晚,我徹夜未眠。


 


但沒睡好的不止我一個,夜間我依稀聽見隱約的斥責聲,似乎是大哥院子的方向。


 


第二天清早,全家都知道了大哥新婚夜不順利,新婦服侍不當,被母親從新房內趕了出去。


 


看見下人們說起此事的戲謔和譏諷,我心微微下墜。


 


我如往常一樣準備去給父親母親請安,走到正廳外,卻看見一道單薄的身影立在院子當中,像是已經站了許久。


 


不用問,肯定是被母親立規矩了。


 


我走過去:「嫂嫂。


 


紀雲淑聞聲望來,錯愕一瞬,後知後覺我這個穿著男裝的奇怪女子,就是昨日的「新郎官」。


 


於是禮貌頷首:「小姑。」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嫂嫂來得這麼早嗎?正好,跟我一起去給父親母親請安。」


 


紀雲淑面色猶豫:「但婆母叫我……」


 


「進去吧。」我打斷她,堅持道,「跟我一起。」


 


紀雲淑看出我的好意,露出一個笑容,不再堅持。


 


正廳內,見我和紀雲淑一起進來,母親面露不滿。


 


我若無其事道:「剛才過來正巧遇見嫂嫂,就一起來給父親母親請安了。」


 


聽我這樣說,母親動了動嘴唇,但還是沒說什麼,不再繼續刁難紀雲淑。


 


新婦敬完茶,照慣例要在婆家認人。


 


我家人口簡單,除了父母就是我和大哥,公婆自不必多說,母親便拉著我給紀雲淑介紹。


 


「這是青玉,青梧的妹妹,比青梧小兩歲,昨日你也見過的。」


 


「跟青梧一樣,青玉小時候也是個身子骨不好的,差點沒養活。」


 


「好在遇到了個得道高人,說要將青玉當做男孩養,十八歲之前還要送到道觀裡去,這才能保她平安。」


 


說起這些,母親慈愛地摸著我的手:「這話雖聽著離譜,但好在還有效,在道觀裡苦了十幾年,青玉如今果真養得好好的。」


 


「現今為了她大哥的婚事提前下山,但離十八歲還差兩個月,這兩個月還是要做男子打扮,對外也稱她是我們的小兒子。」


 


聽到這裡,紀雲淑想是明白我為何一身男裝,面露恍然。


 


母親又道:「這兩個月裡,

下人們都叫她二少爺,你也暫且將她當男子看,叫小叔就是了。」


 


紀雲淑聞言抿了抿唇,看起來有些為難。


 


我雖著男裝,但無論聲音還是容貌都看得出來是女子,今日未綁束胸帶,女子特徵更是明顯。


 


對著我喊小叔,不僅紀雲淑叫不出口,我聽著也別扭。


 


我主動道:「嫂嫂還是叫我青玉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紀雲淑松了口氣,眼睛一彎:「好,青玉。」


 


3.


 


紀雲淑來到家裡之後,依舊是平淡的日子,我卻覺得好像沒以前那麼無聊了。


 


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大哥時日無多,母親很希望他留個孩子,多次想讓紀雲淑服侍大哥,但均以失敗告終。


 


後來,母親也歇了心思,遷怒於紀雲淑,索性眼不見為淨,將她趕去了偏院住。


 


而紀雲淑對此默默承受,

既不委屈也不憤怒,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見誰都是一副溫和的樣子。


 


但我總莫名覺得,她並不如表面上那般溫順。


 


這種感覺在我看到她的字時尤為強烈。


 


世道混亂,各地叛亂反王頻起,父母一般不讓我出門,然而宅子裡無聊透頂,於是我有事沒事就往紀雲淑的院子跑。


 


反正小姑子和嫂嫂關系好,也說得過去。


 


紀雲淑性子安靜,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時,不是做女紅就是看書,但練字的時候更多。


 


紀雲淑的字很漂亮,遒勁有力,可見鋒芒,讓我想起寒風中的青松,顛覆了我對大家閨秀娟秀字跡的刻板印象。


 


我忍不住拿起她的字看了又看,贊嘆道:「嫂嫂的字真好看,不像我,怎麼練都沒長進。」


 


紀雲淑的眼裡有笑意,朝桌上的紙筆抬抬下巴:「寫兩個字我看看。


 


我提筆蘸墨,卻沒想好寫什麼,突然靈光一閃,寫下幾行字。


 


紀雲淑湊過來小聲念著:「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一首著名的詞,中間故意空了一句沒寫——雲中誰寄錦書來。


 


雲中、誰寄、錦書來。


 


雲書、寄,紀雲淑,嘿嘿。


 


紀雲淑明顯懂了我的揶揄,耳根慢慢紅了,抬頭嗔了我一眼,輕飄飄道:「不學好。」


 


我心上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輕而又輕,卻酥酥麻麻。


 


我不自在地轉移話題:「你這房間裡怎麼這麼冷,窗戶也沒開啊。」


 


紀雲淑默默地往爐子添了幾塊炭,道:「爐子燃起來還要一會兒,很快就暖和了。」


 


我看了看她簍子裡所剩不多的炭,

敏銳察覺到什麼,皺眉問道:「下人克扣你東西了?」


 


紀雲淑笑笑:「沒有,我不喜歡屋子裡太熱,覺得有些悶。」


 


我將信將疑,心裡暗暗記下,打算回頭敲打敲打那些人。


 


4.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方傳來幾道消息,皆是對朝廷不利。


 


皇權旁落,小皇帝儼然已成為傀儡,中央對地方的管束更是疲弱到接近於無。


 


父親的縣令也快做不下去了,每日早出晚歸,焦頭爛額尋求別的出路。


 


與此同時,大哥油盡燈枯,母親日夜守在他床前,哭得傷了眼,陪伴他生命的最後時光。


 


這段時間父親母親都忙碌無暇,下人們便散漫起來,偶爾有不盡心的,被我敲打兩次,表面上倒也立刻規矩了。


 


但我總顧不到方方面面。


 


隻是我沒想到,

在我沒顧到的地方,紀雲淑能被欺辱至此。


 


當我收到消息趕去後院時,紀雲淑正被幾個惡僕逼著漿洗大哥換下來的衣物。


 


還沒看到人,便聽得一個婆子陰陽怪氣的聲音:


 


「當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呢,這點活都幹不了。」


 


「換做是旁人的衣物,老奴也不敢勞煩少夫人,但這可是大少爺貼身換下來的!做妻子的,服侍好自家男人,不是應該的嗎?」


 


「先前圓房的事,少夫人已經惹了夫人不喜了,若是連服侍丈夫這點分內的事都做不好,這名聲傳出去……」


 


紀雲淑聲音平靜:「難不成在我嫁進來之前,夫君的衣物便沒人洗嗎?」


 


幾個婆子噎了一下,隨即惡聲惡氣道:「少夫人倒是伶牙俐齒,老奴說不過您。」


 


「但現如今下人們一時忙不過來,

少夫人洗洗也沒什麼,總歸是自家男人的衣物,也不嫌髒。」


 


「反正大少爺現在那個樣子你也看見了,夫人日日傷心得厲害,為了這點小事總不至於還要勞動她老人家吧?


 


紀雲淑沉默未言,神情似有松動。


 


婆子得意起來,端著衣物就要遞給紀雲淑:「那就麻煩少夫人……」


 


「好大膽的惡僕!」


 


我怒火中燒,幾步衝過去,一腳將婆子連帶著她手裡的衣物踹翻在地。


 


「這樣的髒衣物,也敢叫我嫂嫂洗!」


 


5.


 


大哥臥床許久,免不了生褥瘡,換下來的衣物汙濁不堪,作為親人的我都有些嫌惡,更莫說旁人。


 


婆子被我踹得哎喲一聲,爬起來下意識怒目尋找是誰,發現是我,瞬間嚇得哆嗦成了隻鹌鹑:「二二二少爺……」


 


院子裡的僕從跪了一地,

幾個婆子更是面如土色:「二少爺……誤、誤會……」


 


「二少爺?」我譏諷反問,「連我是男是女都認不得?」


 


婆子吞吞口水:「不不不,小姐,是小姐。」


 


我冷笑:「又變成小姐了?母親不是說過,讓你們暫且把我當男子看嗎?忘了?」


 


婆子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