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要留下來,求本將軍回心轉意。」
沈臨漳性子倔強,決定好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沈母急於修復母子關系,便把由頭都推到我身上。
「既是如此,放妻書已籤,你將路引給我。」
「從今往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
我以為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他卻以為我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一手拿起桌案上的放妻書,當著我的面撕了個粉碎。
「你這種女子,慣會騙人。」
「先假意同意和離,再用往日之恩,逼迫母親替你說話。」
「欲擒故縱唱完了,接下來,該是苦肉計了吧?」
我將桌子上的東西全部砸向他,叫他滾出去。
他整了整衣擺,
「你既然不要體面,索性也別和離了。」
「待本將軍哪日心情好,自會賜你一封休書。」
他氣衝衝來,又氣衝衝走。
徒留一地狼藉。
我站在原地,胸腔湧起一口莫名的氣,堵得我有些窒息。
在他眼中,我就是個貪圖富貴的鄉下女子。
我的歇斯底裡,不過是他眼中不入流的把戲。
04
沈臨漳裁撤了我少夫人的用度。
我病了。
身子沉重如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整個沈府都知道我惹了沈臨漳不快,紛紛遠離我。
房內的水壺早已被我砸得粉碎,瓷片散落一地,
無人收拾,也無人再送來新的。
門被推開,是管家來了。
他再無從前恭敬,
語氣冰冷,
「霍將軍病了,少爺知道夫人精通醫術,特讓奴才來取些醫書,好讓大夫救急。」
我渾身無力,勉強擠出聲音,讓管家放下。
他置若罔聞。
書架很快被搬空。
管家的目光掃過房間,落到桌案上的通療紀要上。
我拖著身子,想要起身,卻因無力,跌下了床。
我哀求,「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給你,把這本書還給我好嗎。」
許是我的樣子太過狼狽,管家眼神終於松動,露出一絲憐憫。
「別的不打緊,隻是少爺吩咐了,這本通療紀要一定得帶走。」
「少夫人,得罪了。」
我眼睜睜看著他拿走這本書。
門吱呀一聲關了。
屋內昏暗,一片狼藉。
我躺在地上,
喉嚨像聚了一團火,甘甜。
頃刻,一口朱紅嘔出。
沈臨昭,我把你最珍視的醫書弄丟了。
信物已無,你我之間的最後一點牽連也斷了。
百年之後,奈河橋下,你還會記得我嗎?
那年你垚州土窯頂。
你坐在月華下,大口喝著燒刀白,為我描述十裡長安。
你說那裡車馬如龍,雕梁畫棟。
是我這個村姑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奢靡。
垚州風大,漫天風沙。
比之長安差以千裡。
可你說,「幸好你在垚州,幸好,你沒去過長安。」
我那時不懂,隻當你看不起我,氣的捶你。
既是十裡長安,為何我去不得?
你笑著搖頭,眼裡是我看不懂的黯然。
「長安太大了,
你會迷路,一不小心就走不出來了。」
時過境遷,我終於明白了你的話。
大的不是長安城。
而是這裡盤根錯節的權勢。
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壓得我,連沈府都走不出去。
我醒來時,已經被挪到了床上。
屋內滿是苦澀的藥味。
庸嬸正唯喂我喝藥。
見我醒來,她吐出一口氣,「阿彌陀佛,您昏迷了三天,終於醒了。」
我聲音啞的厲害,朝她道謝。
書架空蕩蕩的。
難道這三日,沈臨漳都沒回來嗎?
庸嬸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書架,眼中閃過不忍。
她或許以為,我是在為沈臨漳傷心。
她正要開口勸我,我打斷道,
「你知道沈臨昭嗎?
」
聽到沈臨昭的名字,她忽然瞪大雙眼,捂住我的嘴。
「小聲點,夫人。」
「這名字可是府裡的禁忌。」
庸嬸是家生子,從小長在沈府。
她能在如此境地下救我,也說明她心地善良。
沈母的厭惡,沈臨漳的寡恩。
都與沈臨昭口中所說,背道而馳。
我想要弄清真相。
隻能將希望寄託在這個還算厚道的女人身上。
我拉著她的手,用幾乎懇求的語氣說,
「妝匣最底層有我這三年所有的月奉。」
「庸嬸,拜託你告訴我。」
庸嬸看著妝匣,遲疑半晌。
我掙扎著下床,跌跌撞撞將妝匣打開,取出裡面的銀票。
一共五百兩,全都塞進她袖子裡。
察覺到袖子裡鼓鼓囊囊,她這才開口。
她口中的沈臨昭,並非沈府驕傲。
而是不得見人,被所有人輕視的棄子。
05
沈氏世代從武。
族中子弟皆以武立身,以戰功為榮。
沈臨昭為族中嫡長子,在萬眾矚目下生出。
卻是天生跛足。
跛足,意味著他不能習武。
沈父是沙場悍將,性情剛烈如火。
得知長子跛足,他勃然大怒,當場便要摔S這個無用的嫡子。
「沈家兒郎,能傷,能S,就是不能殘!」
沈母淚如雨下,抓著襁褓不肯放手。
在一聲聲的哀求中,沈父到底心軟了。
沈父放出狠話,就算跛腳,也要把沈臨昭訓練成名將。
年幼的沈臨昭拖著跛足,一次次嘗試站樁、揮拳。
卻因殘缺,一次次摔倒。
沈父冷眼旁觀,見他屢屢失敗,便拳腳相加,毒打一頓。
起初,沈母還會護著他,哭著求沈父手下留情。
可後來,沈母生下了沈臨漳。
這個健康活潑的幼子,成了沈氏全部的希望。
沈臨漳天資聰穎,三歲便會扎馬步,使桃木劍。
輕而易舉便獲得了所有人的寵愛。
沈母更是將所有的溫柔都傾注在他身上。
沈父幹脆眼不見心不煩,將沈臨昭遷去最破敗的院落。
少了父母的庇佑,沈臨昭漸漸成了府中無人問津的影子。
直到沈臨漳十五歲時,當街S了強搶人婦的勇軍侯之子。
被搶的那人是個商人。
雖有些錢財,也不敢跟勇軍侯世子叫板。
乖乖將其妻送給了世子。
誰料那女子貞烈,竟然不從。
世子覺得沒臉,抽出馬鞭當街開始鞭打這女子。
剛回京沈臨漳,還穿著銀甲。
騎在馬背上,百步穿楊。
一劍,
正中世子心口。
勇軍侯痛失愛子,哭訴至天子跟前,要求一命償一命。
聽到這裡,我幾乎痛得無法呼吸。
接下來的故事,我已經能預見。
如庸嬸所說。
沈氏夫婦得知沈臨漳的壯舉,打也不是,愛也不是。
知曉要一命賠一命,才想起了沈府角落裡,還有個被遺棄的大兒子。
拿他出去交差,剛好兩全。
時隔多年,
沈氏首次踏入這個破敗的院落。
衰草枯萎,滿目悽涼。
她準備了滿腹的話,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推開門,卻見裡面空無一人。
沈臨昭消失了。
消失的悄無聲息,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下人們面面相覷,無人知曉他何時離開。
最後一查,才知他這些年全靠在藥方當伙計,賴以生存。
他用攢下來的錢,買通了縣衙案牍,換來了路引憑籍。
沈母氣急敗壞,大罵沈臨昭不孝不義,將一切罪責推到他身上。
甚至抹去了他在府中的一切痕跡。
沈父無法,隻得從族中挑了一名文弱子弟。
代替沈臨漳赴S。
06
庸梨說的很籠統,也很平靜。
好似看客。
可字字如一把鈍刀,割在我心上。
我猜到了有隱情,卻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殘酷。
沈臨昭,你到底經歷了多少痛楚,承受了多少不公,
才會破釜沉舟,逃到千裡之外的垚州。
你為自己編織了一個新的身份,
將那些本該屬於沈臨漳的溫情與期待,嫁接在了自己身上。
這該是你此生無解的執念。
你騙了我,也騙了自己。
恩情不存。
我在沈氏這三年,原是個笑話。
我求庸嬸帶我去看看那座小院。
可庸嬸搖搖頭。
「那裡早被推平了。」
庸嬸開始勸我。
她說順從,是女子唯一的出路。
隻要我順從,不犯七出,沈臨漳便不會輕易休我。
任庸嬸如何說,我再聽不進去。
隻是起身寫了封信,讓庸嬸幫我交給寧綺梅。
第五日,我出了府。
沈臨漳還未回來。
沈母陰著臉,問我要去哪裡。
我說府裡沉悶,想去彩蝶軒逛逛。
聽到我不是回寧府,沈母松了口氣,才放我去了。
彩蝶軒內,我遣走監視的丫鬟,讓她們在樓下候著。
頂層雅間,寧綺梅已在等我。
嫁給二皇子後,她越發雍容。
我開門見山,讓她幫我搞個路引,再準備五千兩銀票。
她冷笑,端的是上位者的威嚴,
「我若說不呢。」
我直視她的眼睛,「那我便將我的身份好好抖一抖。」
「太子那邊,想必很樂意抓住這個把柄。
」
她咬牙,「你!」
這三年,我從未聯系過寧氏。
他們也當我不存在。
我不欲求人。
可現在,寧綺梅是唯一能幫助我的人。
「我無意卷入你們,這次一走,便不會回來。」
這是我對她的承諾。
也是我與寧氏徹底劃清界限的宣告。
寧綺梅沉默良久,終於吐出一個字,「好。」
我不想多說,可還是忍不住問。
「三年前沈臨昭身S的那封信,你們收到了是不是?」
沈臨昭S後,我寫信給寧氏,
讓他們幫忙告訴沈氏,沈臨昭身S的消息。
我想,S者為大。
這封信他們一定會給到的。
寧綺梅眼中出現震驚,繼而沉默。
我便知道,這封信和那六十封信一樣。
石沉大海。
他們看到了,隻是不願說出真相,徒留麻煩。
一個家族棄子。
S就S了,又有什麼值當。
是我不懂這些,鬧了笑話,
平白報了三年的恩。
臨走時,她在身後輕聲說,
「別怪爹娘。」
「他們苦衷。」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苦衷也好,有意也罷。
於我而言,早已無關緊要。
記憶中那個眉眼溫柔,抱著我叫我囡囡的母親。
太模糊了。
我顛沛各地。
被賣去當童養媳,在風月樓當過丫鬟,
馬路旁乞討,與野狗爭食。
我小心保存著那半塊玉佩。
夢到過無數次,見到他們的場景。
我會撲進他們懷中,告訴他們,我就是當年花燈節失散的囡囡。
我遇到了很多人,他們都對我不懷好意。
隻有沈臨昭這個傻子,會在飢荒年,心軟收留一個乞丐。
我被他在藥鋪裡抓了個正著。
他用馬勺敲我,罵我糟蹋草藥。
末了,提起我的後衣領,將我帶進屋裡,
他拿了兩個黑乎乎的菜團。
沒有鹽,卻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我留在了沈臨昭身邊,怎麼趕也趕不走。
他一邊嫌棄我,一邊將帶鹽的菜團給我吃。
直到看見那半塊玉佩,
他一眼認出,那是長安寧氏的信物。
他教我認字,一封封寄往長安。
四年,
六十封信,石沉大海。
直到沈臨昭出事,我來到長安才知。
原來,他們不是沒有收到信。
隻是為了攀附權貴,不欲認我。
無ťü⁸所謂了。
在他們幫助我嫁給沈氏的那日。
我們便已扯平。
07
寧綺梅動作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