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氏受其牽連,過不了多久也得流放至此了。」


 


直到差役走遠,我都沒反應過來。


 


我已不再是曾經懵懂無知的村姑。


 


明白了何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隻是親自經歷過後,才發覺其中可怕。


 


多少人想金榜題名,金鑾問政。


 


又有多少人,能在權力漩渦中穩穩站到最後。


 


太難了。


 


對於寧氏覆滅,我隻覺得唏噓。


 


我從未感受過舐犢之情,自然也不會為他們的S亡感到痛心。


 


作為子女,我還是為他們燒了一些紙錢。


 


至於差役說的沈氏。


 


我平白報了三年恩。


 


讓這些坑害沈臨昭的始作俑者,白白痛快了三年。


 


雖然不知道沈氏是如何被牽連的。


 


總之不無辜。


 


時隔一年,我再次見到沈臨漳。


 


他再無從前的意氣風發。


 


銬著枷鎖,站在囚車上,供街道兩旁的百姓唾罵。


 


一旁的差役拿著罪狀,一條一條朗讀。


 


最重的一條是結黨營私。


 


沈父投靠二皇子,將另一半虎符給了二皇子。


 


天子駕崩,二皇子用一半虎符調用沈家軍,妄圖率先稱帝。


 


卻被太子將計就計,瓮中捉鱉。


 


一旁的差役還在議論。


 


「沈氏犯了S頭之罪,要不是霍將軍臨S前苦求新帝,沈氏早被斬盡S絕了。」


 


另一個差役咂咂嘴。


 


「嘖,誰說不是呢,霍將軍英明神武,隻可惜天妒紅顏啊...」


 


我顧不得看囚車上的沈臨漳。


 


急匆匆問差役,

「你們說的霍將軍,可是霍飛櫻?」


 


差役對視一眼,並不理我。


 


我忙從袖子裡掏出錢塞給他們。


 


其中一人才說,「正是霍飛櫻,霍將軍。」


 


「聽說是中了蠱毒,毒性難解,縱然新帝請了無數名醫聖手,可還是回天乏術。」


 


「霍將軍病逝,咱的新帝可是將自己關在太極殿數日,還把她的牌位都入了太廟。」


 


我木然站在原地。


 


再聽不進任何話語。


 


記憶中那個氣宇軒昂,英姿颯爽的身影。


 


仿佛還在昨日。


 


我與她並不相識。


 


甚至不知她為何會幫我。


 


那夜閣樓上,驚鴻一瞥,她說是故人摯友。


 


故人...


 


沈臨昭,會是你嗎?


 


我為霍飛櫻立了個牌位,

日日上香祭拜。


 


這樣一個奇女子,本該快意江湖,馬革裹屍。


 


而非草草S在波譎雲詭下的蠱毒之中。


 


這太不公平了。


 


21


 


自從那日囚犯遊街後,我再沒見過沈臨漳。


 


在這裡,沒人知曉我與他的過往。


 


採青嫂如今走街串巷賣豆腐。


 


倒是收集了不少情報。


 


她說縣令大人愛才,竟然讓沈臨漳去教這些差役功夫。


 


這可是頂頂好的差事。


 


雖然是奴籍,可比其他掏糞,挖礦當苦力強得多了。


 


「哎,同為兄弟,怎麼差別那麼大呢。」


 


「要是讓沈大夫知道他家成了這樣,得多難受啊。」


 


他們二人長得太過相像。


 


往事一扒,ťù⁽眾人才知沈臨昭竟然也是沈氏公子。


 


沈臨昭在時,與鄉裡鄉親相處融洽。


 


誰見了不說一聲好。


 


現在碰到這不成器的階下囚弟弟。


 


可不就讓人諷刺麼。


 


我不知沈臨漳是如何知道我的。


 


近來深夜,一到醜時,後院雞鴨就開始撲騰。


 


自沈臨昭S後,我睡得越發淺。


 


稍微一絲響動都能醒來。


 


剛開始一段時間,我都沒出去一探究竟。


 


生害怕沈臨昭從前說的,有熊瞎子把我逮走。


 


經過一個月的觀察,我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


 


明明我還沒喂雞,後院雞槽裡卻有新鮮的食餌。


 


連雞屎都清理幹淨了。


 


就連放在磨盤下的豆子已經磨好了。


 


不僅如此。


 


每隔幾日,

背簍裡還會出現夾雜野草的新鮮藥草。


 


我心裡想到一種可能,又不敢確定。


 


夜裡,後院再次傳來唏唏嗦嗦的聲音。


 


那聲音斷斷續續。


 


像是刻意壓低了動作,卻又無法完全掩蓋。


 


我被吵得煩躁,心裡一陣火起。


 


一個鯉魚打挺起來,抄起鋤頭直奔後院。


 


月光如水,後院雞窩旁邊,有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人彎著腰,手裡拿著食餌,動作很輕。


 


瘦削而熟悉背影,與沈臨昭有八分相像。


 


我站在身後,腳步一顫。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是神明聽到了我的禱告。


 


那人感應到了身後的我,背影驟然僵直。


 


月光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直截了當拆穿他,


 


「沈臨漳,有意思嗎?」


 


他緩緩轉過身。


 


消瘦的臉上,帶著一絲被拆穿的不堪。


 


那雙丹鳳眼,或真摯懵懂,或神採飛揚。


 


到如今,都變成了疲憊和無奈。


 


沈臨漳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翠翠,好久不見。」


 


他眼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


 


可我不想給他往下說的機會。


 


țŭ₊「滾出這裡。」


 


他喉結滑動,帶了一絲懇求,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如何知道你還活著嗎?」


 


「我說的不夠明白嗎?」


 


我打斷他,「滾、出、這、裡,沈臨漳。」


 


我一字一頓,說的無比淡漠。


 


怎麼知道我還活著,重要嗎?


 


既然都沒在乎過。


 


又怎麼會有知曉真相的欲望。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讓他同寧氏一樣。


 


被凌遲。


 


永世不得超生。


 


他神色一滯,眼中痛苦更甚。


 


「翠翠,我並非想要奢求什麼。」


 


「從前我如何對你,現在你皆可報復回來。」


 


「隻是別不理我,求你。」


 


沈臨漳語氣懇求,猶如一條在雨季被淋湿的狗兒。


 


想要急切的尋求一方溫暖。


 


他說的很對。


 


我確實應該將往日種種報復回來。


 


不是我不想。


 


我隻是怕沈臨昭會怪我。


 


我閉上眼,心裡默念。


 


沈臨昭,若你不怪我,那便吹來一陣風,卷起我的發絲。


 


話畢,西風呼嘯,

帶起一片黃沙。


 


風勢猛烈,何止卷起我的發絲,簡直掠過了我身體的每一寸。


 


沈臨昭,你也生氣了,對嗎?


 


那我就放心了。


 


我睜開眼,看向țũ̂ₙ沈臨漳。


 


眼中再無半分溫度。


 


「好,我就如你所願。」


 


我舉起鋤頭,用背部一下砸到他的心口。


 


皮肉發出沉悶的嘶吼聲。


 


月光下,他的臉蒼白如紙。


 


隱忍的嘴唇還是不敵傷痛,溢出鮮血。


 


他捂著胸口,對著我笑。


 


「翠翠,可滿意嗎?」


 


我心裡著實痛快。


 


「不,遠遠不夠。」


 


我逼近他。


 


一步、兩步。


 


直到站定在他面前。


 


一下、兩下、三下。


 


狠狠抽了他十幾個耳光。


 


直到抽的我筋疲力盡。


 


換個手再抽。


 


什麼少年英才,什麼威風赫赫。


 


不過是噙著金湯匙出生,恰巧身體健康,被偏心的父母選做繼承人。


 


可沈臨昭呢。


 


難道他跛腳是他願意的嗎?


 


縱使被欺辱,被踐踏。


 


被雙親當作替弟弟赴S的棄子。


 


可他仍舊艱難的活著。


 


隻是,憑什麼?


 


曾經,我為魚肉,無法報復回去。


 


而今,天賜良機擺在我面前。


 


我又豈會甘休!


 


22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任我凌辱。


 


不發一言。


 


越是沉默,我便越放肆。


 


在沈府的最後時光,

像走馬燈一般在我眼前回放。


 


縱沒有沈臨昭這層關系。


 


我也結結實實照顧了他三年。


 


若我沒有日復一日為他煎藥,按摩。


 


他能恢復的這麼快嗎?


 


他和他那白眼狼父母一樣。


 


用鼻孔看人。


 


總覺得天下所有的出身不好的人,都在圖謀他們的財產。


 


都配不上他們沈家。


 


若無權無勢,便要被他們極盡羞辱,隨意丟棄。


 


所幸老天開眼,也讓他們嘗到了一回家破人亡,成為階下囚的滋味。


 


我如發瘋一般,打了不知多久。


 


一直打到兩隻手都開始麻痺。


 


沈臨漳的臉已經高高腫起。


 


碎發散落,口中鮮血將胸前染成了黑色。


 


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轉身,冷淡道,


 


「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身後腳步聲響起,在夜色中緩緩消失不見。


 


往後數月,我再沒聽到他的消息。


 


日子如水過著。


 


我的醫術越發嫻熟。


 


藥草比別處的便宜許多,更多的人願意來我這裡看病。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沈臨漳的消息了。


 


採青嫂的兩個孩子要上學堂了。


 


我將磨盤送給了他們,又拿了五兩銀子,作為賀禮。


 


採青嫂連連推辭,我讓她拿著。


 


往後日子才好幫我一起碾藥。


 


又是一年冬日,衢洋竟然下起了雪。


 


我和沈臨昭從未見過衢洋下雪。


 


不下雪的衢洋,冬日幹冷,風沙又大。


 


我在屋子裡按了暖爐,

還能順便燒點水,炸點慄子吃。


 


給採青嫂的四個孩子發了壓歲錢。


 


他們興高採烈走了。


 


我不打算守歲,看了一會兒醫書就準備睡覺。


 


屋外風雪呼嘯,從窗戶縫裡滲進來的寒冷。


 


有人敲門,沉穩且安定。


 


我狐疑,還以為又是鎮子上的陳媒婆來了。


 


這媒婆頗有些煩人。


 


常不經過我同意,便把男人帶到小院來。


 


說要給我相看一個健碩的男人。


 


我再三表明自己無心嫁人。


 


她卻說,「哎呦喲,你一個女孩子家,家裡若沒個男人,這麼漂亮的小院兒可怎麼守得住。」


 


我深以為然。


 


轉頭就去求了縣老爺出面。


 


讓他當場見證,採青嫂的四個孩子認我當幹娘。


 


縣老爺對我有虧,哪有不允的。


 


有了幹兒女,我便不是孤家寡人。


 


也不用當自梳女,便能守住家業。


 


隻是這陳媒婆一直不S心。


 


非要把她家那爛賭鬼侄兒說給我。


 


上次被我打了出去。


 


大過年的,她不會還這麼有毅力吧?


 


敲門聲一直在持續。


 


我很煩躁,匆匆披上衣裳開門。


 


23


 


門外,沈臨漳身上覆蓋了厚厚一層雪。


 


一年未見,他看起來更瘦了。


 


疲憊的眼睛裡滿是紅血絲。


 


細看之下,又帶著一絲S伐之心。


 


總之,依舊是我討厭的樣子。


 


我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關門。


 


他眼疾手快撐住。


 


「想知道沈臨昭從前的事嗎?」


 


門被他撐著,挪不動不了分毫。


 


我沉默。


 


半晌,手指松開。


 


「進來吧。」


 


他抖落了一身風雪才進屋。


 


我點了蠟燭,屋內燭火搖曳,溫暖如春。


 


進來後,他仔細環視了一圈,語氣有些嫌棄,


 


「這裡比沈府差遠了。」


 


我冷笑,「你一個階下囚還挑上了。」


 


「長安還有什麼沈氏嗎?不是都成孤魂野鬼了嗎?」


 


他面色一白。


 


「從前,我怎麼沒發現你如此牙尖嘴利。」


 


我反駁,「剛開始犯不著跟傻子計較,後來也不想跟傻逼計較。」


 


沈臨漳笑的很苦澀,自顧自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