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為我倒杯茶嗎?」


 


我耐住性子,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可以說了嗎,沈、將、軍。」


 


他不再繞圈子,將冷水盡數飲下,開始訴說從前。


「其實,我有個兄長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沈臨漳的出生,承載著沈氏所有的希望。


 


父親剛開始傳授他沈家拳法時。


 


有個與他很像的男孩,常躲在柱子後看他。


 


父親對他很不耐煩,


 


一旦發現,便要讓人將他轟走。


 


那男孩被奴僕暴力拖走,沈臨漳才發現,


 


男孩竟然是跛腳。


 


他心智早熟,看出父親對那孩子的不喜。


 


便跑去問母親。


 


母親神色一滯,猶豫片刻才說,「那是你哥哥。」


 


哥哥?


 


可是,從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過這個哥哥。


 


父親大多時候很忙,隻有他自己一個人練習。


 


那個叫哥哥的男孩,依舊在柱子背後偷看他。


 


他看起來很瘦,很弱小。


 


眼睛裡總有與年齡不符哀傷。


 


沈臨漳看他可憐,對他招招手。


 


男孩猶豫片刻,還是一瘸一拐過來了。


 


那時候的沈臨漳,尚存天真。


 


拉著那個男孩的手叫哥哥。


 


每叫一聲,那男孩的眼睛便亮一分。


 


他帶著哥哥玩耍,將飯後的雞腿留給他吃。


 


所有的糖果全都分他一半。


 


那時候的他,年幼無知,拍拍胸脯說,


 


「以後漳兒保護哥哥。」


 


後來,父親發現了他跟沈臨昭接觸。


 


他將沈臨昭狠狠打了一頓,


 


「你自己不努力,還要拉著你弟弟墮落嗎。」


 


「當年就不應該心軟留下你,禍害!」


 


沈臨昭跪在地上,弱小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母親在一旁絞著帕子,卻不發一言。


 


他拉著父親的衣擺,懵懂的問,


 


「父親,為什麼要打哥哥。」


 


那天父親氣急,第一次打了他。


 


「他是你哪門子哥哥,記住,你沒什麼哥哥,你就是沈府大公子!」


 


那天,父親當著他的面,將沈臨昭趕去了偏院。


 


他記得哥哥,想去找哥哥。


 


可找了幾次,都找不到。


 


他去問管家,哥哥去哪裡了。


 


管家捂住他的嘴,「小祖宗,少問幾句吧。」


 


剛開始,

母親還暗自垂淚,讓侍女時不時去送些東西。


 


可當沈臨漳越來越出色,武功越來越好時。


 


母親也不漸漸提他了。


 


24


 


年幼的孩子總是多忘事。


 


再加上父親對他很是嚴厲,沒日沒夜的練習。


 


君子六藝,孫子兵法。


 


什麼都要學。


 


隻要學的不好,父親便要請家法。


 


帶刺的藤條抽打在他身上。


 


父親恨鐵不成鋼,「沈氏一族的重擔都壓在你身上,你怎麼能如此懈怠。」


 


「都是那個逆子把你帶壞了,你要是學他,我便把你打S,再逐出家門。」


 


「沈氏,絕不養廢物,你可記住了。」


 


沈臨漳被打的嗷嗷叫,最終昏S過去。


 


他謹記父親的教導,勤加苦練。


 


這個家,再無人提起沈臨昭。


 


久而久之,他便也忘了這個所謂的哥哥。


 


後來,他隨父親徵戰四方,也立了一些軍功。


 


這些人誇他是天才少年,玉面將軍。


 


那幾年,誰見了他都得拱手叫他一聲,沈小將軍。


 


他春風得意,最喜拔刀相助。


 


最終為了救那個叫檀枝的民女,失手S了梁成斌。


 


勇軍侯痛失愛子,告到天子面前,要求一命賠一命。


 


那時候的他才慌了。


 


父親和母親想了許多辦法,皆不奏效。


 


最後才想起來,偏院還住了個與我八分相似的沈臨昭。


 


模糊的記憶襲來。


 


他也才想起,自己好像確實有個不成器的跛腳哥哥。


 


那時候的他,對沈臨昭已經沒什麼感情了。


 


甚至很卑劣的想,能讓他為沈氏赴S,也是他體現價值的榮幸。


 


小院斷壁殘垣,許久沒有人住了。


 


父親大罵沈臨昭不孝。


 


茫茫人海,無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沈氏的手,也沒能力伸出長安以外的地方。


 


最終,父親在族中精挑細選,


 


選了個同樣柔弱,與他有幾分相像的子弟代他赴S。


 


正如他所想的,父親也說,


 


「這樣孱弱的人,留在沈氏,隻會浪費米飯。」


 


事情解決,他松了一口氣。


 


後來,帝王讓他戴罪立功,去平叛馬堯城。


 


這次,是他第一次獨自帶兵出徵。


 


也是最慘烈的一次。


 


他輕敵了,被敵人包圍絞S。


 


若不是副將拼S帶他跳崖,

從水路逃竄。


 


他早就已經S了。


 


老天要懲罰他。


 


落水後,他的頭撞到了水裡的暗礁。


 


成了隻有五歲智商的痴傻兒。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握著茶杯,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沈臨漳比庸嬸說的更細致,更殘酷。


 


我的阿昭。


 


曾被所有人期待過。


 


最終,還是被自己最珍視的家人拋棄。


 


年少時的一點舐犢之情,成了他此生的夢魘。


 


他拉我一同入夢。


 


自此,一步錯。


 


步步錯。


 


我手抖得厲害,「你們怎麼敢這樣對他。」


 


「他是你親哥哥啊。」


 


沈臨昭自嘲一笑。


 


「親哥哥,

又如何?」


 


「在沈氏,若不能習武,不能出人頭地,那便是廢人。」


 


我將水潑在他臉上。


 


「你給我滾出去,滾。」


 


此時此刻,我隻恨房裡沒有利器。


 


能讓我S了這個畜生。


 


「你們拿人命不當回事,現在也反噬在你們自己身上。」


 


「我聽說你雙親是受凌遲之刑,想必也不好受吧?」


 


「哈哈哈,沈臨漳,你活該失去一切。」


 


燈火下的他,眉目平和。


 


沒有絲毫生氣,甚至露出笑意。


 


「翠翠,你說得對,也許我的心早已扭曲了。」


 


「萬幸的是,我還能遇到你,還能彌補。」


 


我大吼,「誰要你的彌補!」


 


「我嫌髒。」


 


25


 


冷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火爐。


 


他毫不在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日,北苑火光衝天,我真的以為你S了。」


 


那段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在悔恨。


 


悔恨自己怎麼能這樣對李翠翠。


 


那是她的妻,是照顧自己三年多的恩人。


 


後來每每想起他做的那些蠢事。


 


都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母親不以為然。


 


安慰他說,那隻是個養女,是個村姑。


 


如今天子有詔,他又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饽饽。


 


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


 


不,不一樣的。


 


那三年的記憶,他歷歷在目。


 


再無人會在沈氏最低谷的時候,像個英雄一般來救他。


 


縱使再娶,也隻是貪圖他的權利。


 


並無真心。


 


至於霍飛櫻。


 


他曾以為,她是自己的年少摯愛。


 


可李翠翠S後。


 


他忽然發現,霍飛櫻隻是他一直想要追趕的人。


 


她太過完美,太過耀眼。


 


耀眼到,沈臨漳錯把仰望,當成了愛。


 


那具燒毀的屍身,他讓人磨成了粉,制成項鏈,


 


日日帶在身上。


 


天子有疾,時日無多。


 


父親搭上了二皇子這條船。


 


還把沈家的兵符給了二皇子。


 


他多次勸誡父親,不要將底牌亮出。


 


可父親脾氣倔,非要跟二皇子一條道走到黑。


 


事已至此,他也隻能盡力輔佐二皇子。


 


隻可惜,太子還是棋高一籌。


 


太子登基。


 


將寧氏和沈氏滿門抄斬。


 


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赴S的準備。


 


可飛櫻在臨S前,竟然向新帝求了道聖旨。


 


免去了他的凌遲,改為流放垚州。


 


新帝對飛櫻情深義重,含淚應允。


 


飛櫻臨S前,點名要見她。


 


她躺在榻上,勉強睜開雙眼,看了他很久。


 


她說,「我已為你安排好了退路,若還有緣...望你珍惜。」


 


他狐疑,不知飛櫻說的有緣是什麼意思。


 


可飛櫻沒解釋。


 


她擺擺手,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轉身時,他恍然聽見飛櫻喃喃,


 


「像他。」


 


「卻也不是他。」


 


他回頭,卻見她雙眼緊閉。


 


想來是他聽錯了。


 


後來,

他坐著囚車遊街。


 


隻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李翠翠。


 


他恍然,瞬間想通一切。


 


是飛櫻放走了她,又找來女屍,替她善後。


 


他欣喜若狂,就連石子和爛菜葉砸在身上,都感覺不到疼了。


 


後來,他從眾人口中知道了李翠翠和沈臨昭的過往。


 


所有事情都連在了一起。


 


原來,她當年來沈府嫁給他。


 


是為了回報沈氏。


 


不重要的。


 


沈臨昭已S。


 


而他還活著。


 


隻要他好生贖罪,便能和翠翠重修舊好。


 


無論她多倔,多恨她。


 


隻要今後他在自己身邊。


 


自己,總會有機會的。


 


隻要自己能翻身,能再度成為新貴。


 


翠翠就不可能再離開他.

..


 


25


 


門詫然打開,風雪倒灌進來。


 


我打斷沈臨漳。


 


「別做夢了癩蛤蟆。」


 


「你我從沒有真正開始過,又何來重修舊好。」


 


「你既然知曉前塵,便該明白,你連沈臨昭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謝謝你今晚惡心了我,若你再不走,我會S了你,」


 


沈臨漳輕笑。


 


他頭發上水漬已經幹了。


 


燈火映出他的影子,凌厲中暗藏幾分危險。


 


「翠翠,跟我走。」


 


「跟我回長安,做將軍夫人。」


 


他笑的越發滲人,起身走向我。


 


「飛櫻讓我劫後餘生,我又因你燃起了生的希望。」


 


「我要贖罪,讓你過上富足體面的權貴生活。」


 


「我們現在就走,

與二皇子會合,將長安城S個片甲不留。」


 


此時的他,幾近瘋魔。


 


使我不寒而慄。


 


若他說的是真話,那又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不行!


 


得趕緊去通知縣令大人!


 


我撒丫子準備跑出去。


 


卻忽然感覺渾身軟弱,跌倒在地。


 


他輕輕走過來,將我抱起。


 


「乖,睡一覺,醒來後,你還是沈氏最高貴的主母。」


 


我不知睡了多久。


 


意識渾渾噩噩,隻覺得很顛簸。


 


一會在馬背上。


 


一會在馬上裡。


 


有隻手總會撫摸我的臉,很輕柔的對我說話。


 


他會溫柔的叫我翠翠,替我擦臉。


 


又或者在我唇角落下一吻。


 


我想不起來他是誰。


 


隻覺得惡心厭煩。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地下室。


 


這裡布置的很是雅致。


 


一應物品應有盡有。


 


我知道自己是被沈臨漳軟禁了。


 


暗門開了。


 


沈臨漳穿著銀色鎧甲,意氣風發。


 


「沈臨漳,放我出去!」


 


他輕笑,上前將我禁錮在懷中。


 


「翠翠乖,等為夫回來,接你回沈府住大房子。」


 


他抱的很緊。


 


我渾身無力,怎麼都掙脫不開。


 


隻能一口咬到他的拳頭,S命不松口。


 


鮮血溢出,他連眉頭都沒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