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


 


我沒騙徐楨。


 


隻不過他剛走,我就派人給祈雲舟和謝圖南都送了信過去。


 


開朝第一天,所有京官都要上朝。


 


最前面的幾個內閣大臣剛走完流程,站在我旁邊的翰林拜年的話剛說出口:


 


「哎,謝大人,等會兒……」


 


我站出一步:


 


「等會兒。」


 


那人閉嘴了,還在等我說話呢,我就已經跪了出去,將小鳳案、江南鹽場案以及曾經的少女失蹤案、大同邊境瓦剌案全部翻出,劍指王直。


 


朝堂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王直一身朱紅蟒服,面色沉沉地看著我,我直接道:


 


「王直亂國!


 


「其罪當誅!」


 


王直沒被當場誅S,我倒是被當場帶進了牢房——


 


女扮男裝被王直揭穿了。


 


我被押進了刑部,刑部尚書親手給我戴上镣銬。


 


我雙手向前一伸,尚書面露不忍,我笑著哄他:


 


「行啦。你看,我對刑部的東西多熟悉啊。


 


「手就這麼一伸,正好是镣銬的長度。」


 


尚書被我氣笑了。


 


「這說明,我對刑部足夠了解,也足夠了解大周律。放心吧,我會活著出去吧。」


 


會不會活著出去不知道。


 


倒是知道刑部有王直的人。


 


大晚上的,王直帶著人過來要提審我,我眯著眼看著他。


 


他冷笑:


 


「謝銜星,你以為你真的能活著出去?」


 


我抿唇不說話。


 


從我爹當初還在刑部時,我就一點點了解這個地方。


 


後來跟著祈雲舟破了不少案子。


 


時至今日,

我與刑部打交道的時間,差不多佔據了我生命的一半。


 


那些個刑具我可能用得比錦衣衛還熟悉。


 


直到那些東西用到我身上,渾身都是刺骨的疼。


 


偏偏笑著看王直:


 


「王直,你隻有這點兒本事了。」


 


江南掀起驚濤駭浪,王直滿目悚然。


 


可越是這樣,他越是不敢S我。


 


他怕我手上還有別的東西。


 


再次見到徐楨的時候是初春。


 


牢房陰暗潮湿,徐楨滿臉滄桑,眼都哭紅了。


 


我撐著力氣閉著眼,強調:


 


「你怎麼又幹些抄家滅族的事?」


 


「祈大人幫我打點過了。」


 


我睜開了眼。


 


就看見徐楨哭得跟什麼似的:


 


「祈大人說你想赴S。」


 


心上忽然被敲了一下。


 


這讓我怔然了片刻。


 


徐楨再也忍不住了:


 


他讓我告訴你。


 


「謝銜星,你聰慧奮進,年少氣盛卻又懂得隱忍,正直良善,為大周前進一步可灑熱血。但是這大周,有你有我,還有無數向上託舉之人。」


 


我被他哭得頭疼。


 


皺著眉告訴他:


 


「那祈雲舟有沒有告訴你,那隻是一個想法,並不代表我會那麼做。而且準確來說,那也並不是一個想法。」


 


徐楨點頭:


 


「他說了。當初謝閣老留下三條遺囑,最後一句是給你的。你不會S,也S不了。


 


「可是銜星,我們是朋友啊。


 


「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朋友會難過的啊。」


 


我抿了抿唇。


 


徐楨已站起要往外走,青衫落拓:


 


「我知道朝中如今很多人拿你女子的身份說事。


 


「可是銜星。志同才能道合,你我相交,言的是志。


 


「以你如今做的事,日後你定彪炳千秋,青史之中或有人來S你,但這人絕不會是我徐楨。


 


「我們是朋友,是摯友。


 


「你所做的事和性別無關。也,超越了性別。若僅僅因性別框住了你,那未免太過可惜。」


 


我忽然有些想哭。


 


徐楨走前給我留下了祈雲舟的書信,短短一句——


 


【大周史書見。】


 


20


 


我出不去。


 


也不能出去。


 


留在牢房是為了牽制王直,也是為了必要的時候奮力一搏。


 


刑部尚書來了幾次,次次對著我卻又啞口無言。


 


最後一次過來的時候,嘆氣道:


 


「我不得不承認,

你們謝家人看人眼光都不錯。你那個朋友,叫徐楨的,這段時間一直撺掇著翰林院幫你上書,而且,都是些小官。」


 


我沒說話。


 


就聽他繼續道:


 


「你們很聰明,我以為你們會撺掇著太學和國子監一起,還會拉上你爹在世時的那些故交,沒想到,僅僅就拉了那些小官。


 


「既給了陛下面子,卻又挺直了脊背。


 


「江南的事快要收尾了,大同有你哥哥鎮著,也快要結束了。銜星,小心王直與你同歸於盡。」


 


尚書說完便要出去,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頓住了腳:


 


「對了,我當初和你爹也算是朋友。你要是趕在清明前出來了,我就去給你爹上炷香。」


 


「哦,你要和我爹說什麼?」


 


尚書不說話了。


 


朗聲笑著往外走。


 


說什麼?


 


大概是說:「老謝啊。一門三狀元,三人傑,日後史書上定有你謝家傳奇。」


 


我總覺得尚書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再見到王直的時候,他身上的蟒袍已經被扒下了。


 


這次是會審,以觸大周律的名頭,順帶著給我爹安了個罪名。


 


身上的囚衣全是血。


 


王直咬著牙看我,他還沒說話,我倒是笑了:


 


「王直,我是不是要出去了?」


 


他強撐著:


 


「你做夢。」


 


我「哦」了一聲:


 


「行啊。


 


「王直,你猜我為什麼會進牢房?你猜到了吧。什麼因為女扮男裝,太假了。無非是,逼你一把。」


 


也,逼小皇帝一把。


 


「王直,這些日子不好受吧?雖然,就那麼些小官。

但是,那是清流文臣,是官階極小的清流,他們一腔熱血,丹心一片向陛下。這就夠了。」


 


王直的臉越來越黑。


 


我繼續:


 


「雖然挺不想拼爹,但是不得不承認,我有個好爹,可以拿出來拼的好爹。就因為他,王直,你S不了我。


 


「我爹謝惟當官二十餘載,門生遍布朝野。


 


「得先帝看重,為託孤大臣。


 


「歷經兩帝,均為股肱之臣。


 


「的確,我謝銜星女扮男裝參與了科考,但是以大周律判,罪不至S!你猜,如今我S在了牢獄之中,我爹的門生故舊會如何?


 


「就算不拿我爹來說。我謝銜星狀元之才,入翰林後助鴻胪寺翻譯文書上百部,借調刑部辦案六十七件,其中,陳年舊案三十二件,冤案十一件,錯案五件。得民間一句謝公、謝青天。


 


「你敢S我嗎?


 


「換句話說,我謝銜星敢S在這獄中,你敢讓我S嗎?


 


「你敢和所有清流作對,敢賭一把嗎?當初三名託孤大臣,隻有我爹還有子女在世,這份情誼,你敢賭嗎?」


 


小皇帝重情。


 


我敢用命去賭,賭小皇帝舍不得讓我S,也賭他看到了朝中的星星之火。


 


但是王直,你呢?


 


你敢賭嗎?


 


王直不敢。


 


他想留住自己的一條命,幻想著小皇帝再看到他的那一天。


 


21


 


最後一次提審是小皇帝親自審的。


 


刑部尚書與幾位大臣分坐兩側。


 


我跪在地上,抬頭看著小皇帝。


 


他垂眼看我,認真道:


 


「當日上書房中,你給朕講親賢臣遠小人。朕記得,當時你並沒有明說什麼,

現在,是要把當初沒講的給講出來嗎?」


 


我點頭稱是。


 


小皇帝看了我好幾眼,即將提審之時,忽有鼓聲敲響,大門轟然打開,是風塵僕僕的祈雲舟。


 


帶著江南鹽場與沿海倭寇案的重要證據急切趕來。


 


身上有著難掩的疲憊,可跪下的時候,依舊身形如松。


 


「臣,不辱使命。」


 


小皇帝站起。


 


刑部外,降落了大周永和九年的最後一場春雨。


 


他踏雨而來。


 


隨之而來的是兵部尚書,手捧瓦剌國書。


 


這是謝圖南之功。


 


刑部外還有數千百姓冒著雨站在外,他們在等,等刑部放出他們的謝青天。


 


王直一派還想魚S網破,我捧出了先帝遺旨。


 


這也是我爹當初遺囑的最後一條。


 


他說:


 


「銜星,我沒什麼好給你的。便給你一個保命的。你前途無量隻管去闖。命我替你保著。」


 


遺旨上寫的是:


 


【執此旨意者,非叛國不可斬。且,罪不及親眷。】


 


大周自立國以來用重刑。


 


這份遺旨是先帝與我爹最後的君臣之誼。


 


22


 


我出獄那天,下了永和九年的第一場夏雨。


 


朝中開海一事已成定局。


 


祈雲舟撐著傘過來接我。


 


陪我收拾了東西,今年的杏花還剩最頂端的一簇,他將傘給了我,徑直去摘了杏花,伸手送給了我。


 


他長了一張極其好看的臉,說話的時候,卻是溫和的,也是少有的坦誠:


 


「我現在告訴你,我們之間的第一面。那年,你跟著謝閣老回南直隸,

南直隸下了第一場夏雨,你手裡捧了一束杏花,另一隻手牽著韁繩拿著把弓,手上還戴著玉扳指。明明下著雨,但是你卻笑得很明媚。看見了獵物,抬手搭弓,一箭命中。


 


「那時我雖還沒有科考,但是在江南一帶,素有名聲,謝閣老找到了我,我們相談甚歡。所以那天,我就在你們的馬車裡。


 


「一掀車簾,就看到了你的風姿。


 


「後來回程,我要回去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出了很大的太陽,你就在這個時候,騎馬趕了回來。下馬的時候,杏花沒拿穩,灑了我滿身。」


 


我默了默。


 


我記得那天我有些不好意思,道了好幾句「抱歉」。


 


看對方是個書生,模樣好看又不像缺錢的書生,也拿不出什麼銀子,怕對方覺得折辱。


 


最後想了想,幹脆把腰間剛買的還沒有喝的酸梅湯遞了過去,

朝他笑道:


 


「郎君,這個酸梅湯可稱為江南之最,特別好喝。送你了,當賠禮好不好?」


 


對方怔愣了片刻。


 


我爹在裡面喊我進去,等我再回頭,對方已經離開了。


 


原來,那麼早。


 


我沉默許久。


 


祈雲舟卻始終溫和:


 


「銜星,恩師去世後,因王直的存在,我不得不疏遠你們。我怕你參與進來,怕你受傷。現在想想,這對你也不公平。


 


「銜星,我仰慕你許久。但現在我所說的這些,也不僅是因為喜歡。」


 


我收下了杏花,忽地就笑了:


 


「祈雲舟,我心動過。迄今為止,仍然心動。」


 


下面的話我沒有再說。


 


祈雲舟接話道:


 


「但是,你是謝銜星。銜星,我這麼說,並不是為了讓你嫁給我。

而是讓你,心裡有我。我知道你有更廣闊的天地,餘生不應隻背負祈夫人之名。如今你雖被陛下罷免了官職,但是以你之能,日後定能再次入朝。


 


「以女子之身入朝。


 


「我不能也不願困住你。


 


「銜星,我想讓你心裡有我。這樣百年之後,青史之中,你我共同留名,便也算作佳話。」


 


我怔愣片刻,眨了眨眼,笑道:


 


「師兄,當年我爹送我的那枚玉扳指,可是想讓我當定情信物的。」


 


祈雲舟呼吸急促了起來。


 


末了,忽然執起了我拿杏花的手,有淚砸在我手背上。


 


溫熱到滾燙。


 


「謝銜星,有生之年,我喜歡你、仰慕你,追隨你。一生無悔。」


 


23


 


【謝銜星,少聰穎,不畏權貴,尤擅律法。永和八年,

狀元及第,年末,揭露大太監王直一案,【身份暴露,被迫入獄。受盡酷刑,然其心昭昭。


 


【永和九年,王直案震驚朝野。銜星捧先皇遺旨出獄。然,官職被罷。其後三年,雖無官職在身,【卻仍為百姓奔走。謝青天之名日盛。


 


【永和十二年,民間有怪盜。官府束手無策,帝聞銜星之名,官復原職,命其入刑部主理此案。銜星破此奇案。


 


【永和十五年,帝命其為巡撫。其所至,明察秋毫。主理辦案上千起,無一冤假錯案。


 


【永和十九年,升任刑部尚書。


 


【永和二十三年,入內閣,歷經兩朝,修律法、正綱紀。上書請修國律,帝允,命其主理。而後數年,終成《大周律》。


 


【後世所用律法大多由《大周律》變換而出。


 


【其一生,剛正不阿,鞠躬盡瘁,促進女子科考,

對後世影響深遠。


 


【史稱——永和功臣之首、萬代律法之宗。


 


【谥曰文正。】


 


——《大周·謝銜星傳》


 


注:銜星一生未嫁,唯與永和首輔祈雲舟屢傳情事。雲舟坦言:「她就是她。其功績不應因女子身份所淹沒。我欣賞她、仰慕她、追隨她。一生無悔。」二人之情,令人感慨。後銜星致仕後,二人歸隱。二人在朝期間,推動開海,整頓鹽政,功在千秋。史稱「永和雙璧」。——以上標注內容部分節選自《大周·祈雲舟傳》以及《大周·徐楨傳》等。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