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喜歡聽這樣的渾話,隻有這種時候,他們才會把我與謝叢安湊在一處。
這一次,我不敢說話。
整個人僵在門口,不敢睜眼,甚至希望一切都是一場夢。
堂上那位傳聞中的小季先生,就是昨夜給我指了狗洞的恩人。
我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無言地沉默,讓眾人都覺疑惑。
趙侍郎的公子率先開了口,「李相思,你是不是瞧著這跛子好看,不舍得了?」
「難得一見,李相思那麼厚的臉皮,也會臉紅?」
謝叢安變了臉,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書案,揚長而去。
大家都走了。
堂內隻剩下季昀和我兩個人。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
小季先生好像沒生氣。
他視線落在我身上,清潤的嗓音挾著一絲笑意:「你不走嗎?」
我想他一定是在強顏歡笑。
頭一日授課,學子們就都罷了課。
我還不能確定,季老先生的病和謝叢安他們有沒有關系。
但我昨夜的確在季府幹了壞事。
我走進堂內,將書冊擺好,乖巧地坐下,「李相思不走,小季先生講學吧。」
季昀挑了挑眉,似乎有點兒詫異。
我仰著頭,望著他的眼睛,「但是我有點兒笨,可能聽不大明白。」
季老先生就總是對我吹胡子瞪眼。
我學著他的樣子,敲敲桌角,「你可以把我當成一棵樹,或者一頭牛。」
謝叢安就總和我說,與我說話,便是對牛彈琴。
可牛聽不懂琴聲的,李相思卻可以聽得出來好不好聽。
季昀垂下眼睛,唇角卻勾起一點兒弧度,「公主不笨,隻要肯學,臣什麼都願意教。」
對不起。
他一笑,我心裡的愧疚更重了,眼圈一紅,眼淚一顆顆砸在紙上。
小季先生還不知道,我也是讓他爺爺害病的壞人。
季昀慢慢地走到我面前,彎下腰,循循善誘,「公主喜歡什麼?」
啊?我擦了擦臉,「我喜歡糖炒板慄。」
季昀輕笑了一下,「臣是問,公主喜歡學什麼?」
「我喜歡詞。」
那日,小季先生教給我半首詞。
「望花外、小橋流水,門巷愔愔,玉簫聲絕。鶴去臺空,佩環何處弄明月……」
「那記住半闋詞,作為獎勵,臣下次給公主帶洛記板慄。」
我自然是記不住的。
風拂過,窗棂瀟瀟。
恍惚中,我好像看見了謝叢安的臉。
可是怎麼會呢。
謝叢安要去和顧大將軍學習打仗的事。
他不喜歡詞。
至於小季先生說要給我帶板慄的事,我沒放在心上。
謝叢安也說過這話。
每回他不許我跟著他去學騎射,便會哄我:「洛記板慄,回來時候帶給你,李相思——適可而止。」
我立馬就不哭了。
可是,謝叢安從沒有帶回來過,一次也沒有。
我也賭氣沒再吃過那家的板慄。
5
宗學門口,我又瞧見了陳想容。
她隻有一個人,身邊也沒有丫鬟跟隨。
「你來這兒做什麼呀?」我背著手,
踱步過去。
陳想容瞧見有人出來,眼眸亮了又暗下去。
「我是來找你的,寧安公主。」
我一眼就看出來,她在扯謊。我瞞著嬤嬤偷吃御膳房的糕點時,也是這種表情。
誰說李相思不聰明。
我沒有戳穿她。
正想問問,那日她給我的飴糖是在哪家買的,有種淡淡的梅子香,怪好吃的。
但是,我又瞧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在巷口的拐角。
趁著我們說話,那人竄了出來,手差一點兒就要摸上陳小姐的腰肢。
我一把將陳想容拉到身後,瞪著眼睛看向他,「你要做什麼?」
那男子啐了一口,吊著眼睛打量我,「你就是老跟著謝叢安的那個傻子?」
一陣天旋地轉,他掐著我的脖子,拎了起來。
「蠢東西,
壞我好事。」
我也沒有很客氣,扭頭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用眼神拼命示意陳想容:
愣著做什麼,快跑啊。
陳想容沒跑,抄起地上的瓦片就往他頭上砸。
那人頭上被砸出血,下手卻更狠了。
陳想容也挨了一巴掌,被他推倒了。
我漸漸沒力氣了,腦袋也發昏,耳朵裡嗡鳴不絕。
模糊的視線裡,我瞧見了謝叢安。
脖頸上的力道驟然一松。
謝叢安惡狠狠地揪著那人的衣領。
他一拳一拳將人打得鼻青臉腫,他的臉上也濺了血。
直到對方跪地求饒:「錯了,小的錯了,小的才是蠢東西。」
謝叢安滿意了。
狠狠踹了那人一腳,讓他滾蛋。
他看向我和陳想容時,
眉梢還帶著狠勁兒,謝叢安眼底閃過一絲復雜,「你怕了?」
我愣了愣,沒說話。
我知道,他應該不是在問我。
果然,謝叢安別扭地偏過頭,「謝某路過,見這人鬼鬼祟祟跟著陳小姐,擔憂小姐安危,這才出手,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小姐海涵。」
謝叢安的話文绉绉的,我眼尖地發現他的手在發抖。
去歲他和顧將軍之子比劍,謝叢安險勝。
演武場上一片歡呼。
隻有我發覺,謝叢安有點兒不對勁。
那時候的謝叢安左臂受了傷,我跟了他一路。
到僻靜無人的地方,謝叢安才將腦袋靠在我肩頭,很不好意思地開口。
「李相思,你那兒有傷藥嗎?」
謝叢安這人最要臉面了。
他向陳想容告別。
陳想容下意識點點頭,她今日看上去也很奇怪,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不過,我們也算是生S之交了。
我去拉她的袖子,「巷口有我的馬車,我先送你回陳府吧。」
陳想容卻搖了搖頭,「寧安公主,你願意陪我喝酒嗎?」
「啊?」
這對嗎?
我告訴陳想容,接我的馬車在巷口,我們需得從另一條路偷偷出去。
我在街上給陳想容買了一頂幂籬,帶她去了京都最大的聞夕樓。
6
那日我才知道,陳想容的母親嚴厲,她沒什麼朋友,沒有人會陪她喝酒。
聞夕樓的包廂裡,她不過嘗了一口酒,就咳嗽個沒停。
可是還要接著喝。
陳想容喝醉了,把袖口撩上去,白皙的小臂上是一道道暗紅色的瘀痕。
「嬤嬤用戒尺打的。」
陳府要陳想容做這天底下最溫良恭儉讓的女子,稍有欠缺,便換來更為嚴厲的管教。
這是陳想容第一次飲酒,總要把委屈都盡數倒幹淨了。
天底下怎麼能有這麼慘的姑娘,我的嬤嬤從不打人,隻會嘮叨。
我抱著她,心疼地哭:「沒事的,沒事的,以後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風聲沙沙的。
陳想容不哭了。
我將二樓包廂的窗子推開,外頭的合歡樹高聳,我掐了一片葉子,從根上捋上去,「看,天女散花。」
陳想容笑得花枝亂顫,頭發上都是碎葉,「謝謝你,李相思,我今日真的很快活。」
我倒在小幾旁,枕著胳膊告訴她,李相思是最會玩的。
還給她講話本子裡的故事,俊俏書生、風流小姐……
「我能給你講八百個不重樣的。
」
她搖著我的手臂,「李相思,你簡直是個妙人。」
等我講到「雨日廊橋,翩翩公子會佳人」那一話時。
陳想容的眼圈卻紅了。
那個傍晚,陳想容也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兩年前,她遇見一個坐著輪椅的公子。
他們的相遇,像話本子一樣浪漫。
雨霧廊橋上,陳小姐偶遇了坐著輪椅的俊俏公子。
他們在亭中躲雨,夏荷滿湖。
陳小姐有了詩意。
隔著一方八仙桌。
兩人吟詩作對,一較高低。
無論陳小姐出了怎樣精妙的上聯。
那人總能應對出同樣精彩的下聯。
雨停了,公子向陳小姐告別。
霧氣朦朧裡,陳小姐望著輪椅上那道瘦削的背影,
悄悄紅了臉。
驕傲如陳想容,從未想過有人在詩才上勝過自己。
「祖母不允,我在宗祠裡跪了兩夜,隻為換一個機會,一個我與他的機會。我從沒為自己爭過,那是我頭一次為自己爭,府裡的姨娘諷刺我上杆子求姻緣,把陳家的臉都丟盡了。我去信給他,我在橋上等了整整一日,可是他沒有來,他的小廝給我帶了一張字條:『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
「他沒有官職在身又如何,我不在意的,可是,他卻隻是將我視作尋常友人。」
我擺擺手,「那太壞了。」
「不,李相思,這世上的事,不是你喜歡一個人,他就一定要喜歡你的。」
我有點兒懵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話謝叢安說過差不多的一句,「強扭的瓜,不甜。」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陳想容,
拍著她的肩頭,「沒有人會不喜歡陳想容的,嘉佑姑姑總是對我說,要是我有你一半爭氣,母後也不會發愁了。也許……也許是那位公子不良而行,不想耽誤你,才這麼說的。」
她霧蒙蒙的眼裡閃過笑意,「寧安公主不傻,寧安公主有自己的可愛之處。」
這話我可不愛聽了。
李相思很聰明的。
陳想容真是喝多了。
她坐在琴凳上,借著醉意給我彈琴,彈了一支又一支。
「這支曲子呢,叫雀兒仙,我教你,以後你就能彈給喜歡的人聽了。」
我來了興致。
但是半個時辰過去,簡單的幾根弦,在我手裡,卻成了天底下最復雜的事。
「算了,我回去再學吧,宮門要下鑰了,再不回去,母後得生氣了,嬤嬤又要嘮叨,
你不曉得,我那嬤嬤說教起來,能從天黑說到天亮。」
7
過了幾日,太子哥哥聽宮人說我在練琴,送了一把好琴。
我私底下偷偷地練陳想容教我的雀兒仙。
練了個七七八八。
嬤嬤終於不在耳朵裡塞棉花了。
她一臉扭曲地笑:「公主,很好聽了,你去折磨……彈奏給謝小公子吧。」
謝叢安又挨了謝伯伯一頓板子,去宗學裡上課了。
我抱著琴,在院子裡拉住謝叢安,說要給他聽聽我新學的曲子。
琴太重了。
我沒抱穩,在地上摔了一下。
彈出的音也變了調子。
我快要急哭了。
陳想容還沒教過我,怎麼調琴。
「東施效顰」,
謝叢安等得不耐煩了,把他的佩劍隨手丟給我,「李相思,還是這個比較適合你。」
我在院子裡抱著琴,從天亮哭到了天黑。
是的,李相思又搞砸了。
傍晚的時候,我哭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