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人託著腮,將一包洛記板慄推到我面前。
小季先生嗓音溫淡:「餓了吧,嘗一嘗。」
肚子率先不爭氣地叫了。
我顧不上儀態了,剝著慄子吃。
小季先生見我吃得香,笑了笑,伸手幫我剝剩下的板慄。
我這時候才發現,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長,是話本子裡讀書人的手。
「臣沒當過誰的先生,這也是頭一次,想向公主請教請教。」
他攤開手,掌心放著剝好的慄子。
我得意地揚揚眉毛,「你有什麼不懂的,盡管問我,我可是當過很多人的學生。」
教導太子哥哥的周太傅也曾給我授過課,沒兩日就氣病了。
但這不是個好例子,我搖搖頭,沒將這事說出來,換了一個。
「其實,向人求助,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以前我辦不到的事情,隻要大喊一聲謝叢安,他就會幫我辦到。」
「是嗎?」
我隱隱覺得小季先生好像生氣了。
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其實,我是吹牛了。
因為那是我傷了腦袋以前的事了。
後來的謝叢安,再也不是那個我夢裡的少年了。
「不過,現在是我自己不需要了,我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辦好,比如爬樹摘個紙鳶,比如去御膳房偷個梅子糕……」
我咬了一下舌頭,再抬頭看向小季先生時。
他明明還是笑著的。
剛才的慍怒,又似乎是我看錯了。
「那公主,把上次欠下的課業今日一並背了吧。
」
「啊?」
那很壞了。
小季先生和陳想容說的那位公子一樣,不可理喻。
8
那晚我回宮的時候,母後叫我與父皇一同用晚膳。
我還沒吃幾口,二人就吵了起來。
「本宮絕不允許自己的女兒遠嫁番邦!」
母後突然把桌子掀了。
碗碟器具砸了一地,我嚇得一個哆嗦。
母後顧不上我,指著父皇的鼻子,「李聞承,你腦子抽的什麼風?」
父皇愣了好久,一臉不可置信,面上紅白交加,「朕失悔了,朕當年怎麼能娶你這麼一個潑婦?」
「淑妃小意溫柔,安妃會來事,良妃小曲兒唱得銷魂,你的皇後倒成了黃臉潑婦,你有這個本事,廢後啊。老娘告訴你,想把老娘的女兒嫁去番邦,你想都不要想。
」
父皇張了張嘴,又閉上,恨恨拂袖而去。
「中宮失德啊!」
皇後寢宮外,德公公聞言倒抽一口涼氣,「那……陛下的意思是?」
父皇一掌狠狠拍在磚石上,「今日之事,不許往外傳,皇後怎麼著,那是朕與皇後的私事,再者說,朕怎麼舍得把相思嫁去那蠻夷之地?朝中那群老賊子們盯著朕的女兒不松口,朕不過是與皇後吐槽兩句,她何至於同朕大動幹戈?」
德公公幹笑兩聲,不說話了。
父皇在宮殿外生了一炷香的悶氣,觍著臉衝進來了,「朕頭風發作了,皇後,美後,愛後啊……你快給朕瞧瞧。」
他們又和好了。
第二日,父皇下了旨,要為寧安公主遴選驸馬。
是了,
我就是寧安公主。
這兩年,大姐姐嫁了狀元郎。
二姐姐嫁了榜眼。
用早膳的時候,我咯咯地笑出聲。
終於輪到我李相思了。
今日宗學旬假,我去尋謝叢安,想告訴他,不用他娶我了。
明日,我會選他做驸馬,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可謝府的門童去稟報謝夫人,出來時候卻告訴我,謝公子不在府中,與人去聞夕樓飲酒了。
9
聞夕樓二樓包廂的門半敞著,我正準備進去,卻聽見劉侍郎家公子的調笑聲。
「謝叢安,我那爹可說了,陛下不許人告病,不過明日咱們幾個也就是去做個陪襯,李相思嘛,還得是花落你謝家。」
謝叢安悶頭灌下一大口酒,冷笑一聲,「李相思這個窩囊包,十六了還哭鼻子,
娶頭豬也比娶她強。小爺我明日辛苦裝個病秧子,往大殿上一倒,這婚事也就吹了。」
他笑得很開懷,「一百金,誰替我娶了寧安公主,爺賞一百金。」
世家公子們連連擺手,對我唯恐避之而不及。
那些諷刺的話,一遍遍地砸在我的心頭。
明明聽慣了的。
但心口卻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原來與我成婚,是那樣令謝叢安難堪的事情。
太子哥哥,還有碧遊園假山後的小宮女說過的話。
那些我從前不願意深想的話,在我耳邊反反復復響起。
「難道她看不出來,謝小公子根本就是躲著她嗎?」
「當初皇後娘娘與謝夫人指腹為婚,不過是玩笑之語,可憐謝小公子還得一日日地被拘來宮裡陪她。」
這些年,
謝叢安逗我,捉弄我。
可他總說:「小爺就是這副德行,李相思,你以後既要嫁我,那自然得提前習慣習慣。」
我習慣性地抬手去擦眼淚。
卻發現,這一回,我並沒有掉眼淚。
10
翌日,嬤嬤為我換上華美的宮裙。
我很久沒有穿過這樣好看的裙裳了。
大殿上,父皇拉著我的手,指著殿內攢動的人群。
「寧安看看,京中六品以上官員的適齡公子都在這兒了。」
我還是一眼就瞧見一身紫袍的謝叢安了。
他今日沒有裝病,甚至戴了一頂很神氣的毡帽。
我知道,隻要我當著眾人的面說,我想選謝叢安做驸馬。
他就會直挺挺倒下了。
那很丟臉的。
謝叢安日後是要做大將軍的。
我已經纏了他這麼多年。
總不至於臨了,讓他丟面子。
我清楚的,沒有人願意娶李相思。
可沒關系的,李相思可以一個人在宮裡住到老。
隻是今日這光景,非選不可,至少得有一個名頭,避過番邦求娶。
我默默在心裡盤算過一遍,劉侍郎的公子不行,他爹太孬,不敢跟父皇對著幹,官太小的也不行,隻能誠惶誠恐地接旨,嫁過去,也是一對冤侶。盤算來去,敢直言拒婚的,隻有季老先生的孫兒了。
我聽嬤嬤說過,那年父皇要給探花郎賜婚,季老先生可是一口回絕。季老先生是文官,兒子兒媳卻從了武,戰S邊關。季家滿門忠烈,除過季老先生,便隻剩下季昀這個孫兒。
那時父皇被落了臉面,也不生氣,隻說季公子的姻緣由他自己做主。
君無戲言。
隻有他拒婚,父皇才不會怪罪。
我深吸了口氣兒,小季先生,李相思可能又得欠你一樁人情了。
我一步步走到季昀面前,沒有看見,身後的父皇陡然變了臉色。
小季先生瞧見我過來,並沒有像其他人一般,下意識退半步。
他的唇邊依舊掛著我熟悉的淡然笑意。
「小季先生——」
我衝他眨眨眼,「你願意娶我嗎?」
「寧安?」
11
父皇忽然喚我的名字,眼中欣慰裡夾雜著一絲復雜。
大抵覺得自家白菜拱了人家的好豬。
反應過來又覺得人家才是秀色可餐的白菜。
季昀就是這時候開口的。
「承蒙公主厚愛……」
清清潤潤的嗓音,
讓大殿上的人都短暫地靜了一瞬。
父皇又變了臉色,像這樣的話,一般後面都會加一個「但是」,緊接著便是委婉地推辭。
我也豎起耳朵。
小季先生迎著我的目光頓了一下,也衝我眨眨眼:「季昀榮幸之至。」
我餘光瞥見,小季先生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謝叢安的一張臉就變得很難看。
他正要開口,卻被謝伯父拉住胳膊,頭上的毡帽也掉在地上,他慌得彎腰去拾。
不過,我此時顧不上這些。
小季先生這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我扭頭想問問父皇。
卻見父皇愣了很久,忽然大笑起來,一連說了幾個「好」字。
除了父皇,來上朝的老臣們看上去都不大高興。
周太的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他舉著笏板,斟酌開口:「季老先生不在,
這婚事恐怕得問過老先生吧?」
群臣點頭如搗蒜。
父皇卻忽然生氣了,「周俞文!你是什麼意思?朕的女兒秀外慧中,三歲能歌,五歲能舞,十歲出口成章,十二……」
說到十二時,父皇停了一下,忽然掩面而泣。
臣子們都不說話了,面面相覷,最後也哭了,還叫父皇保重龍體。
下朝時候,父皇就不哭了,一臉得意地看著我,「寧安,這事朕辦得不錯吧,你在你母後那兒同她說道說道。」
「說什麼?」我抬頭看父皇,不大理解。
父皇撓了撓頭,臉色有些古怪,「就……細數朕的功勞,是如何對抗逆臣,引經據典,有理有據,臨危不亂,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我誠懇地道:「我記不住。
」
若他能編成話本子裡的故事,李相思就可以全部記住。
父皇仰天長嘆,又去問德公公記住了沒。
12
晌午過了,太子哥哥身邊的宮女環微來找我,說太子哥哥在殿外等我。
我跑了出去,太子哥哥每回來見我,總會給我帶些好玩的東西,上回是一面八寶鏡,說是可以闢邪捉鬼。
這回又是什麼呢。
我看見太子哥哥站在外頭,一臉嚴肅。
我往他身後背著的手看過去,空空如也,我有點兒失落。
「李相思,你和孤去一趟季府。」
太子哥哥皺了眉,「既然要成婚了,有些話總要攤開來講。」
我愣了愣,終於明白了,小季先生在朝堂上說的話,是願意娶我的意思。
小季先生是個好人,
他果然不忍心讓我丟臉,這下李相思欠他好大一個人情了。
宮門外。
我也跟著太子哥哥爬上了馬車。
侍衛一臉為難:「公主,這不合規矩。」
可太子哥哥豎著眉毛,瞪了他一眼,那人就不說話了。
馬車上懸掛著一串風鈴,風鈴上嵌著各色的寶珠,我用手去撥弄它,風鈴發出一陣響,底下還掛著一串好看的穗子也隨之晃動。
太子哥哥面上有些恍惚,「這是你八歲的時候,做給孤的生辰禮。」
這風鈴很精巧,我收回手,原來八歲的李相思是這樣厲害。
我替太子哥哥感到難過,他本來可以有個很聰慧的妹妹。
太子哥哥卻看著我,「孤的妹妹,怎樣都好。李相思,你這樣就很好,什麼都不要怕,前面的路,有孤呢。」
我撇撇嘴,
扭過頭去,「好啦,我才沒有怕,母後總說你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她果真沒說錯。」
車夫在外面喊:「殿下,季府到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小季先生了,我要向他道謝。
下馬車時太著急,差點兒摔了一跤。
身後的太子哥哥語氣沉重,「謝家小公子要隨顧將軍去容城了,今夜出發。」
我腳下一頓,容城在邊關,出了容城,就是北戎。
我真心為謝叢安感到高興。
他的心願便是做大將軍。
如今謝小公子終於可以擺脫李相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了。
見我沒有反應,太子哥哥將袖袍壓了又壓。
我眼尖瞥見一小片白色,指著袖口問他:「那是不是送我的寶貝?」
太子哥哥卻搖了頭:「什麼也不是。
」
入了季府。
小季先生和太子哥哥在西苑的亭中談話。
我在遊廊和環微一起玩。
「我知道你為難,為顧全寧安的面子,孤心中感激,等番邦的使臣走了,兩個月後,退親便是。」
環微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去拉我,「公主,我們去那邊玩吧。」
我擺擺手,不要緊的,我心裡知道,小季先生答應要娶我,是為了不讓我在那些世家公子面前丟臉。
小季先生是頂好頂好的人。
等番邦的使臣離開了,李相思不會纏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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