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歲寅很有眼色地將帕子遞給他。


他膝行上前,抿著唇,小心翼翼地擦掉我手上的血跡。


 


4


 


小舟的屍體被拉出去,很快便會成為京郊亂葬崗中,一堆再尋常不過的墳冢。


 


而我將裴容帶進了臥房。


 


我坐在榻上,俯身望進他的眼裡。


 


「裴公子為何會進公主府呢?」


 


我把玩著他的發梢,挑起一段,在他弧度很漂亮的唇角摩挲過。


 


裴容被弄得不舒服了,依舊不肯回答我的問題。


 


我掐著他的下颌往上抬,逼迫他迎上我的視線,指甲也就勢陷進裴容臉頰上的傷口。


 


血珠順著我的指尖流向手背。


 


「還沒有問過,裴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他眼神黯了黯,沉默了一下:「公主還是直接罰吧。」


 


這個回答讓我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若說喜歡公主這樣的,公主會斥責我巧言令色,我若形容了旁的女子的模樣,公主又會質疑我用心不專。」


 


裴容嗓音泠泠,像一汪泉,正經極了,但這話說得很討巧。


 


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


 


這和往常的裴容不大一樣。


 


用了毒,受了刑,竟然在順著我的問題說些逢迎的話。意識到這一點兒,我扯了扯唇角,覺得荒謬無比。


 


他這回沒避,湛湛的眉眼直勾勾對上我的眼。


 


「公主曾說,能取悅公主,是裴容的本分。」


 


「假話。」


 


我府上十六個面首,歲寅都曾暗中勘察過。


 


這些人或為名或為利,有走投無路,被家中送來,也有投機取巧,想在我這兒混個一官半職的。


 


我讓他們吃穿不愁,哄得我高興了,

賞幾個不礙事的小官做做,再幫我辦點小事。


 


各取所需,這很公平。


 


唯獨裴容。


 


歲寅試探過,功勳利祿、美人環伺,都不是裴容要的。


 


來這公主府後,他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因著我對裴容的態度,僕從們拜高踩低,冷眼相加,送去的飯食常常加了料。


 


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忍常人所不能忍,必然要的是常人所不能得。


 


裴容將自己的目的掩藏得這樣好。


 


我靠近他,他呼吸一窒,偏過頭去。


 


血像胭脂搽勻了他的側臉。


 


換作他人,早已動容。


 


但我姜昭雪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絕不容許有任何行差踏錯。


 


他捧著我的手,捺著眉,睫毛也在抖。


 


「裴容也是人,

挨打了也會疼,被羞辱了也會覺得難堪。」


 


他頸子上的銀鏈,是我贈他的,記得那時候,我說若忍不了就滾,裴容就心甘情願套上這道枷鎖。


 


「裴公子究竟想要什麼呢?」


 


「若裴容想要活著呢?」


 


他答得很認真。


 


沉疆的解藥隻有一份,小舟已S,剩下的那份解藥我並沒有賞給裴容。


 


我了然,原來是為了求生。


 


怪不得竟說一些漂亮話。


 


也對,一個人若沒了命,想要任何東西也是徒勞。


 


窗棂外,有松枝掉落。


 


我陡然變了臉色。


 


「公主?」他擔憂地詢問。


 


我食指壓在他的唇上,制止了他的問題。手邊沒有趁手的東西,我扯下床圍上的帷幔,用綢帶將他雙手縛在腦後。


 


我湊近裴容,

將最後一截綢緞塞進他口中,壓低嗓音:「咬著,別出聲。」


 


他點了點頭,不知道被哪個字燙紅了耳根。


 


5


 


我理了理衣袖,推開雕花門。


 


「攝政王好興致,來我這公主府做梁上君子?」


 


十步開外,紫色的袍衣,被眉川驕矜的男子穿出張揚的意味。


 


謝允白闊步走向我。


 


等靠近了一些,他抬手將我凌亂的長發挽起,感受到我的抗拒,謝允白退了半步:「從前做得,如今就做不得了嗎?」


 


今日眼前莫名出現的文字讓我心煩。


 


謝允白何時有了個弟弟?


 


我仰起頭,盯著謝允白的臉細細打量。


 


如果裴容來這府上,就是謝允白的一步棋呢。


 


我S心驟起。


 


為避免麻煩,一會兒還是直接將裴容勒S吧。


 


感受到我的不用心,謝允白的手故意按重了一點兒,長發幾乎被他重新挽了一遍。


 


謝允白將一個方匣子塞進我手上,很普通的烏木匣子,他替我挽發的簪子也是街巷上隨處可見的式樣。


 


我有些嫌棄,將小匣拋還給他。


 


謝允白果然生氣了。


 


「姜昭雪,你看看你自己,滿手鮮血、行事荒唐,在這雲國,聲名可止小兒夜啼。」


 


我笑吟吟地看向他:「怎麼,攝政王不喜歡嗎?」


 


他端詳著我的臉,倏然笑了:「喜歡得緊。」


 


隨即話鋒一轉:「長公主當年匍匐在地,一步步跪求本王時,更是可憐可愛。」


 


沒等我惱羞成怒,謝允白便先發制人。


 


「當初你說要與本王共享天下,如今卻替一個黃口小兒鋪路,長公主的諾言並未兌現。


 


怒火瞬間被理智澆滅,我斟酌著出言試探。


 


「聽聞攝政王出身黃州章泰縣,當年大旱三年,餓殍遍野,多少人家骨肉分離,本宮以為,攝政王應當也會理解本宮的心情。」


 


他逗留在我耳後的指尖一頓:「本王孑然一身,無父無母,更無同胞手足,理解不了長公主的——手足情深。」


 


很完美的答案。


 


我換了個問題。


 


「詔獄裡的人是你S的吧?」


 


謝允白笑了:「他們不配成為你的墊腳石,姜昭雪,你有我一人便足夠了。」


 


風吹進我荒蕪的眼中。


 


我因這話而遍體生寒。


 


謝允白唇邊依舊帶著笑:「你知道本王的容忍限度,待從炎州回來之後,殿下也該作個決斷了。」


 


「你要去炎州?


 


我心中一沉,卻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我要攝政王S於炎州。


 


我心裡笑得花枝亂顫,嘴角也不免露出小人得志的細微弧度。


 


謝允白低頭,眸光流轉與我的視線對上。


 


「炎州兵亂,我明日便要離京,姜昭雪,你就沒有一句好話送我嗎?」


 


一支破簪子便想與我換人情。


 


我下意識攥緊了袖口,謝允白這廝是想要兵符。


 


謝允白輕笑一聲:「別緊張,炎州有昌東大營駐扎,有小陛下聖諭,倒是不需要兵符,本王隻要一人隨行——禁軍統領邢朝雲,小陛下已經答應了。」


 


「你放屁,他答應了?」


 


謝允白眉眼飛揚,笑得樂不可支,右手撫著胸膛,緩了好一會兒,才不鹹不淡地點評道:「粗俗不堪。」


 


你他爹的管我粗俗不粗俗。


 


我剛成形的刺S計劃胎S腹中。


 


謝允白夠狠,有邢朝雲做擋箭牌,去炎州的路上,我就斷不可能對他下手。


 


我咬牙切齒,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別S在外頭。」


 


一字一頓,將曖昧狎昵拉扯到了極致。


 


「時候到了,S在你手裡,也未嘗不可。」


 


他貼著我的耳朵,調情的手段卻是更上一層。


 


狗屁!


 


這廝比誰都惜命。


 


6


 


我眼睜睜看著他轉身離開,垂花拱門前,謝允白側過頭。


 


「對了,本王來時大發善心救了一名女子,看穿著是你府上的丫鬟打扮。」


 


謝允白頓了頓:「畢竟是來見你,總會忍不住做一兩件善事。」


 


我眉心跳了跳:「哦,是嗎?」


 


那丫鬟打扮的女子應當是小舟無疑。


 


我並沒有表現出對小舟的在意,謝允白與我作對慣了,就像詔獄裡,我要保住的人,他一定不會留活口。


 


反之,我若是非要S一個人,他就一定會保下她。


 


我有十足把握,那匕首穿心而過,任憑什麼靈丹妙藥也挽不回一個S人。


 


謝允白在詐我。


 


「一個犯了錯的婢女而已,攝政王喜歡帶走便是。」


 


臥房內,有什麼物什落在絨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心下一震,屋漏偏逢連夜雨,沉疆的毒性發作了。


 


「你屋裡有人?」


 


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的弦卻一瞬間繃緊。


 


「尋歡作樂罷了,攝政王吃味了?」


 


裴容如果真是謝允白的弟弟,大可呼救。


 


可若他根本不知道謝允白是自己的哥哥,

必然不敢違抗我的命令。


 


也不對。


 


我知道沉疆之毒作用在人身上,是什麼狀況。


 


塞進口中的綢緞不過是口頭威脅。


 


謝允白在垂花門前駐足良久,大概沒聽到想聽到的好戲,瞥了一眼蒼青色的天。


 


「今夜是滿月,本王便祝長公主殿下春宵好夢。」


 


確認謝允白離開了公主府。


 


我才折身返回屋內。


 


屏風之後,裴容痛苦難耐地瑟縮著,青白的指甲,將地面抓出一道道斑駁的血痕,狼狽異常。


 


我嗅到熟悉的鮮血的味道。


 


裴容清雋的容色幾乎慘白,咬著的綢緞落了地,下唇也一片血色肆虐。


 


我鬼使神差地想到那句:「裴容也是人,挨打了也會疼。」


 


我彎下腰,手指搭上他沁出冷汗的後頸。

修長的脖頸,在我的手中,如同折了翅膀的孤雁。


 


我將束縛他雙手的綢帶,一圈又一圈纏繞上他的脖頸,面無表情地收緊。


 


他抬眸看我,漆黑的眸底是霧蒙蒙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