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忽然想起我曾經豢養的某隻雲雀。


斷了頸子,身體砸在地上,卻用霧沉沉的眼珠子盯著我。


 


疼,好疼……


 


誰在叫,誰在嘶吼……


 


綢帶在我手中一寸寸繃緊,這種感覺我並不陌生。


 


嗜血的快活讓我幾乎失去理智。


 


7


 


「裴容也是人,挨打了也會疼,被羞辱了也會覺得難堪。」


 


古廟裡的木魚,一遍遍敲在我的心頭。


 


我分出一絲心神警惕著。


 


我服過沉疆的毒,在四肢即將綿軟無力時,因為劇痛,我徒手剜掉了來查驗之人的眼珠。


 


圖窮匕見,必會殊S一搏。


 


可裴容什麼也沒做。


 


他攥成拳的指節松開,

蒼白的面容上,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桌上的燈花迸濺,發出一聲脆響。


 


我終於尋回了一絲殘存的理智,松開手,起身取下格架上的匣子,裡頭存著一枚鎖匙。


 


我從懷中掏出瓷瓶,將漆黑的藥丸利落地塞進他口中。


 


裴容吞咽困難,我掐著他的下巴,觸手一片滾燙,我俯身吻上他的唇,口齒中也不可避免混淆了血。


 


服了解藥,他失神地看著我,眼神一點點聚焦。


 


裴容沒有問我為何要S他,隻是視線落在我手中攥著那條、原本應該系在他頸上的銀鏈。


 


他眸底閃過驚惶,語氣艱澀。


 


「公主……不肯要裴容了嗎?」


 


盯著桌角那盞燈,我深吸了一口氣。


 


「真心在本宮這裡不值錢,你願意留就留吧,

長公主府不養闲人,該做的事一樣別落。」


 


他止不住地咳嗽著,卻真心實意地笑了:「謝謝公主。」


 


我腦後一片刺痛,才發覺那支烏木簪因為動作激烈,移了位置,弄傷了我。


 


謝允白送的簪子,比他的人更晦氣,我恨恨地拔下長簪,往地上一摔。


 


看著烏木斷成兩截,心裡才痛快了點兒,冷聲命令道:


 


「從今往後,沒有本宮的命令,不許踏出公主府內苑一步。」


 


我順勢編了個合理的借口,裴容若真是謝允白的弟弟,留下他還有別的用處。


 


8


 


我問過歲寅,三個月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何她帶人從寂林中尋回我,我的身邊會有裴容在,右臂受了很嚴重的傷。


 


歲寅的回答和那時沒有絲毫差別。


 


「歲寅帶府兵過去時,

公主昏迷不醒,裴公子在身側,聲稱隻是路遇公主。」


 


「因與那位長得有幾分相似,故留在府中做了面首。」


 


馬車上,歲寅答得一板一眼。


 


歲寅要驗明身份,裴容必然吃了不少苦頭,但遇刺後的一切細節與裴容交代的內容都對得上。


 


他與害我遭劫難的刺S之人並非一伙的。


 


「是不是有幾分姿色的,你都會搜羅來公主府當面首?」


 


歲寅的面色有一瞬間扭曲,她極力控制著上揚的嘴角。


 


「屬下隻是想給殿下平淡的生活,增添幾分樂趣。」


 


宮門到了,我注意到歲寅仍穩坐在車廂內,有些疑惑。


 


「你不陪我進宮嗎?」


 


「殿下忘了,明日便是殿下二十歲的生辰了,屬下需得替您為公主府的公子們備一份禮物。」


 


雙十年華,

對於男子來說,便是弱冠了,我下馬車的動作頓了頓,我從不過勞什子生辰。


 


「為何我的生辰,你要給他們準備禮物?」


 


歲寅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歷代帝王壽辰,往往會大赦天下。」


 


我這神神道道的府令,倒是怪有儀式感的。


 


9


 


文思殿是先皇後妃的居所,處處都透著一股S氣。


 


裡面住著蘇音。


 


她典雅高貴,也溫柔含蓄。


 


駐足在門外,我有些近鄉情怯了。


 


我、蘇音與如今的禁軍統領邢朝雲。


 


我們三人原本也算是青梅竹馬,他倆背著我兩小無猜。


 


因他們長我幾歲,各自又年紀相仿。


 


我見證了他們紅箋傳信,月下盟誓,兩心相印。


 


可惜造化弄人,就差臨門一腳,

蘇音便能如願嫁給邢朝雲為妻。


 


如今朱紅瓦當,宮牆深深。


 


一個先皇後妃,一個禁軍統領,咫尺已是天涯。


 


我的腦中勾勒出很多年前,上元燈節、觀蘭橋上,蘇音提著我送她的兔子燈,望向不遠處的邢朝雲,晚霞沾上她的雙頰。


 


「小殿下,你說……他會喜歡嗎?」


 


我那時不懂風月,以為她說的是手裡的兔子燈。


 


「邢朝雲能懂什麼?這燈是織造坊所造,尚宮局一等一的繡娘親手繡的紋樣,金絲栩栩如生,你看這兔眼,這裡頭更有說法兒……」


 


我推開殿門,記憶裡那個女子如今卻端莊自持地坐著。


 


美人面、遠山眉,像一幅沒有生氣的菩薩裱畫。


 


這不是我的蘇音姐姐。


 


「長公主,你來了?」


 


因她的這句話,我將文思殿內的陳設一樣樣踢倒,一氣兒亂砸。


 


隨我過來的內侍們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長公主息怒!」


 


「滾!」


 


蘇音平靜地看我將文思殿弄得滿地狼藉。


 


「長公主有氣便去別處撒,在文思殿耍什麼威風?」


 


她語氣裡夾雜了一絲慍怒,我找回了一些從前的感覺,終於笑了:「沒了就再換一批。」


 


「囚籠再精致,不也還是囚籠嗎?」


 


「你又不愛先皇,為他守這勞什子的喪?」


 


蘇音沉默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你可以同我回府。」


 


她無奈地牽了牽唇角:「又耍小孩子脾氣。」


 


我擰著眉毛:「我姜昭雪離經叛道,做什麼樣的事都不為過,

我要你另嫁又如何?滿朝文武誰若敢反對,我就S誰。」


 


見蘇音蹙眉,我補了一句:「邢朝雲也不會介意的。」


 


蘇音咬著白得沒有血色的唇瓣,發了狠:「你走吧,不要再跟我提他。」


 


我不肯離開。


 


一盞茶後,蘇音還是將我趕了出來。


 


文思殿當真是純白無瑕。


 


白得令人作嘔。


 


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些玩意兒燒個精光。


 


可卻不得不承認,困住蘇音的牢籠,是我親手造就的。


 


我踉跄地走出文思殿,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一貫的神態。


 


迎面撞上帶著一群宮人的姜昭玉。


 


「皇姐,他們說你進宮了,怎麼也不來瞧朕?」


 


他渾然不顧膝蓋上沾的泥巴,將懷裡的玉石罐獻寶似的掏出來。


 


「冬天裡的蝈蝈皇姐沒見過吧?

他們養得可好了,拿銀炭煨著,往御園裡一拋,朕瞧狸奴去捉,好生有趣。」


 


我怒從心頭起。


 


兩年前,我奔走雲國二十三州,聯絡仍忠於先皇的舊部。


 


為了取信於人,威逼、利誘、畫餅,什麼招數有效用什麼,還要感謝我那位父皇不靠譜,讓那些支持皇室的人以為看到了希望。


 


如今昌東大營,終於盡數收攏於我手中。


 


朝中,我與周老太師各執一半兵符,他掌西吉,我管昌東。


 


但這雲國朝堂之上,大半文臣,卻都是攝政王謝允白的口舌。


 


我並沒有按照起初承諾謝允白的,炮制一個傀儡皇帝,與他共享天下。


 


謝允白漸漸沒了耐心,和老太師攪和到一處去。


 


我強壓著心頭火,看向姜昭玉:「攝政王南巡炎州,你讓禁軍統領隨行?皇城的安危怎麼辦?


 


他小心翼翼地去拽我的衣袖,撇了撇嘴:「皇姐安心,他隻是向朕討要一人,又不是要皇姐手裡的兵符,再說了,朕不答應,攝政王也會去,朕答應不答應,又有什麼分別?」


 


我從他的眼裡,隻能瞧得出天真與傻氣。


 


蠢得招笑。


 


「姜昭玉,你腦子裡一天天都在想什麼?」


 


我揚手摔了他手裡的玉罐,碎玉迸濺,蝈蝈也鑽出來逃走了。


 


姜昭玉放聲大哭,當著宮人的面撒潑打滾。


 


「朕不喜歡皇姐這樣。」


 


我靜靜地看著姜昭玉鬧,等哭累了,他透過指縫偷偷觀察我的臉色。


 


「從前的阿姊很溫柔的……」


 


我上前揪著他的衣領:「姜昭玉,你身上穿的、嘴裡吃的,都得來不易。是,你原本可以金尊玉貴,

做個遛鳥鬥雞的闲散皇子,那是被你老子毀了,你想不過了就去地府裡找他算賬,這世上多的是餓殍遍野的地方,一碗米糠尚且需要爭個頭破血流。你想要權力,那就去爭,從攝政王手裡爭,從太師手裡爭,甚至於從本宮手裡爭,你爭贏了,本宮算你有本事。」


 


我指著他的鼻子:「少跟我在這兒玩這些哭唧唧的悲情把戲,現在雲國至少還有個爛攤子讓你接手,你去找周老太師哭,看看他願不願意把兵權雙手交給你。」


 


姜昭玉不哭了,眼淚卻仍在眼眶裡打轉:「太師他太嚇人了……」


 


我溫柔地替他整理弄皺了的衣襟:「滾去讀書。」


 


我的這個弟弟如今能坐在這個位置上,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尚且顧忌著幾分所謂的皇室血脈。


 


每見姜昭玉一次,我就頭疼一次。


 


他是先皇的蓮妃所生,

本該S於兵禍。


 


我們的父親是同一個暴君,義軍闖入宮禁,宮人們要扔姜昭玉投井,向義軍投誠。


 


是我捉著刀,將襁褓中的他奪了回來,鑽了往日偷溜出去尋蘇音的狗洞。


 


這些年,姜昭玉依賴我,我既希望他能夠懂事些,又深知他的心性。


 


姜昭玉與我鬧別扭。


 


朝野休沐三日。


 


10


 


當然我也沒闲著,一封密信送去了昌東大營。


 


京都這場渾水,也是時候該清一清了。


 


城郊別苑。


 


我將裴容囚在公主府,他沒有異議,我帶他來別苑,他也隻是懇求我,能不能帶上日前送予他的那架箜篌。


 


不把裴容帶在身邊看管著,我不放心。


 


至於箜篌?我想起歲寅自作主張辦的那樁事,也允了。


 


裴容愛惜那架箜篌,

大抵是因為他的老本行是個樂師,總是將箜篌上的鳳首擦得一塵不染,可是他指甲上的傷沒好,沾了血。


 


他怕血汙了弦,從未彈過。


 


我來了興致,命他彈一曲來聽聽。


 


他指尖一僵,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