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箜篌聲歇了。
「記不清了。」
裴容搖頭:「幼年時,隻模糊記得四處鬧飢荒,我流落街頭,因容貌……容貌勉強算得上清秀,做了一戶少爺的伴讀,故而識得些字。」
買下裴容的富戶家中落難,裴容又輾轉同一個樂師習了些音律。
在歲寅的調查中,裴容是個孤兒,不記事時便已流落在外。
如果我眼前出現的那些文字所言不虛,裴容未必知道自己在世上仍有親人。
但謝允白一定是清楚的。
這張牌,我要牢牢攥在手中。
文思殿內,我離開之前問過蘇音。
「你父親曾對攝政王有一飯之恩,可曾聽說過,他有個弟弟?」
蘇音隻告訴我,
謝允白醉酒時,曾望著一樹梅花喟嘆:「人生忽如客,骨肉如何常。」
梅樹?就我所知,謝允白絕不是個無端生雅興的人。
我想起那日裴容受刑的時候,腰上的暗紅烙印。
有些事,我需要印證一番。
「你把衣服脫了,那晚燈光太暗,本宮沒看清。」
大抵我從前總是喜歡折騰他。
他又以為我有了什麼新花樣。
裴容緩緩松開了撥弄箜篌的手,嘆了口氣兒,順從地低了眉眼。
身上的短打被他白皙修長的手,褪至腰間,細窄勁瘦的腰線向下,我果然瞥見了一個模糊的暗紅色胎記。
溫池裡的霧氣阻礙了我的視線,我瞧得不甚清晰,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他,探上手,按在裴容冷白腰側的圖紋上。
是真的梅花胎記,不是作假。
蒸騰的霧氣中,消失已久的文字,再度出現在眼前。
【男主再忍忍,等女鵝取信了宮裡的小陛下,就會出手救你的。】
【長公主要是不起S心,女鵝當了皇後,還會賞她一個全屍。】
【女配不知道,女主天生心髒有異,生在右側,她以為的匕首穿心而過,不過是白費工夫。】
文字幽幽飄浮,每一句都是對我的嘲弄。
小舟沒S?我手上的動作不免按得重了些。
裴容受過鞭傷,他蹙眉悶哼一聲,啞聲詢問道:「公主,可以了嗎?」
「什麼?」
我查驗完了,將腳邊的袍衫踢給他:「行了,接著彈吧。」
裴容斂眉,眸底情緒莫名:「公主隻想聽箜篌?」
大概是挨了太多打,腦子出了問題,竟有一絲負氣的意味。
那曲子彈得調不成調,徹底亂了。
我含糊地誇他,做得不錯。
一邊思索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離開公主府前,府中的面首們還假惺惺與我鬧了一出爭風吃醋的把戲。
那就幹脆把這出尋歡作樂的戲接著演下去。
就像文字裡所說的那樣。
我在京郊別苑這幾日,城中發生了兩件大事。
前日宮裡傳來消息,說是小陛下去圍獵,左右有禁軍護著,若真出了事,也是他姜昭玉命裡該的。
我讓歲寅入宮,在玉音閣內取了一樣東西。
歲寅離開別苑時,馬車中還多了一個人。
我吩咐她將裴容挪了個地方,命暗衛嚴加看守。
自己則借著與面首廝混的名義留在別苑。
裴容不適合再出現在公主府。
11
京都很快傳來一則消息。
小陛下圍獵遇刺,一女子英勇護主,救下小皇帝。
這種戲碼,我上回還是從話本裡聽說的。
「皇弟要去圍獵,禁軍是吃幹飯的,需要人搭救?」
歲寅提醒我:「宮裡的盧內侍遞來消息,說那女子常常與小陛下一處,在寢宮密語,不許旁人近身。」
我又進了一趟宮,沒別的事,隻是想剖開小舟的身體看一看,她的一顆心是不是真的與常人有異,生在右側。
姜昭玉將人安置在春謝殿。
寢宮裡藥味彌漫,霧紫色的紗帳後隱約躺著個人,想是小舟無疑。
我正要上前,殿外卻有人疾步衝進來,攔在我面前。
「皇姐,朕絕不允許你動小舟。」
姜昭玉又哭了,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這雲國沒有人在意朕,而小舟她不貪慕榮利,朕當時命禁軍離得遠遠的,換上一身平民裝束,隻是想喘口氣兒求得片刻自由。刺客來襲,是小舟不顧自己的安危,撲在朕的身上,拼S護著朕,直到禁軍趕來。朕年紀雖小,卻也曉得知恩圖報的道理。」
「你這次帶去的禁軍是哪一支?」我不想聽他這些廢話,直截了當地問。
邢朝雲隨謝允白去了炎州,禁軍中那些不安分的人蠢蠢欲動。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份救命之恩,水分有多大。
姜昭玉咽了口唾沫。
「皇姐為何對小舟的成見如此之深?縱然你曾經要S她,在小舟心裡,你這個攝政長公主依舊是她平生所崇敬之人。」
「阿姊,就當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你放過她吧。」
他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往日,姜昭玉撒嬌不肯讀書的時候,最慣用這一套。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小舟赤足下了榻,氣若遊絲:「陛下,別為奴婢與長公主起爭執。」
真有意思,我與姜昭玉都快爭執完了,才不鹹不淡來這麼一句。
但姜昭玉不這麼想,看見小舟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眼裡瞬間浮現出一抹疼惜,快步上前,扶小舟躺回去。
小舟斜斜倚靠在軟枕上,努力抑制著恐懼,卻還是止不住雙肩顫抖。
她在發抖,姜昭玉攥緊雙拳,看向我的目光裡第一次帶了責怪之意。
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小舟矯揉造作了一陣兒,忽然柔聲開口,請姜昭玉暫時去外頭等一等,一向對我的話隻肯聽一半的小皇帝,竟悶悶應了一聲,再三叮囑,他會一直在外間,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春謝殿內,隻剩下我和她兩人。
小舟顫抖著睫毛,輕聲道:「長公主沒想到,還會有與奴婢再見的一日吧?」
我眼前的文字,映著小舟不施粉黛的臉,再度浮現。
【救下小皇帝,隻是女主的一步。】
【女鵝太有事業心了,清雋隱忍的面首裴容,還是S伐果決的攝政王,太好嗑了,到底選誰?】
【攝政王是雲國第一佞臣,喜怒無常,女主對他隻有報答之心,對裴容才是真心的。】
【官配才是最香的。】
嘰嘰喳喳的,煩透了。
大概是我臉上的不悅太過明顯,小舟往寢宮外看了一下,攥著錦被咬唇道:「姜昭雪,我可是小陛下的救命恩人,我S,陛下S。」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見她實在無話可說,
幹脆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奴婢這次歸來,為長公主備了一份大禮。」
12
屋外,見我陰沉著一張臉出來,姜昭玉探頭探腦,確認小舟安然無恙,看著我的眼裡才有了真實的雀躍。
「朕就知道,皇姐不會濫S無辜的。」
我理了理袖袍:「我可以不S她,但我要S一個人,湯州刺史朱勝臣,三個月前曾上表,對我出言不遜。」
姜昭玉即位前,雲國亂成一團,各州刺史大都是幾個諸侯親定下的人選,擺在那裡做幌子。
朱勝臣這個人倒是聰明,沒提罷免現任刺史,反倒上表直諫,要在各州推行直諫官一職,輔佐刺史進行監察,直諫官需從京都派遣至各州。
他的那份奏表到了京都,康南老世家自然看他不順眼,羅列了朱勝臣足足十六條罪狀。
昨日朱勝臣被押解入京都。
朝野議論紛紛,無非是商討從輕或是從重給朱勝臣定罪。
結果顯而易見,朱勝臣要麼被罷官免職,再不濟也是一場牢獄之災,如此才能解康南老世族的心頭恨。
「他非S不可!」
「可皇姐不是曾說,等朕親政了,第一緊要的事便是要收攏世家權力。」
我瞥了一眼姜昭玉,他如今倒是記得我說的話。
「你隻需要站在我這邊,別的事,我自有安排。」
「朕明白了。」
我要S朱勝臣的消息不脛而走。
姜昭玉未親政,所有的決議到了他跟前,不過是走個流程。
他的答應屁用不頂。
翌日上朝,大殿之外,枷鎖在身的朱勝臣趁金吾衛不備,一頭撞在我面前的廊柱之上。
他頭破血流,爬起來一番慷慨陳詞,將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女流禍國,先皇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
我如今的所作所為,比之我那位父皇,簡直不夠看的。他就是掀了棺材板,從地底下蹦出來,指著我的鼻子,也得由衷感慨一句:皇兒仁善。
我一腳踹在朱勝臣胸口。
「我姜家的老子瞑不瞑目,關你屁事?」
此事簡直越想越氣,怒極了,順手奪過金吾衛的佩劍,打算給他個痛快。
13
長刀劈上朱勝臣後頸時,一隻筋骨分明的手從半空裡截下了我的刀。
「長公主,把你的脾氣收一收。」
刀面晃過,發出錚錚之聲,謝允白的臉就浸在半明半昧的光影斑駁裡。
「攝政王為何要攔本宮,他一介罪臣,
本宮想S便S了。」
謝允白輕笑一聲:「朱勝臣推行直諫官,上達天聽,奉的是本王之命,何罪之有?」
我握著刀,不肯退讓,謝允白的掌心被鋒利的刀刃劃破了,他卻像沒有痛感一般,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眾目睽睽下,謝允白伸過另一隻手,攥著我的手腕,像是在把玩一件玉器,二指漫不經心地從我的尺骨上摩挲過。
「這雙手這兩年養得這般漂亮,不該再做這種事。」
旁人眼裡,我和他刀光劍影、針鋒相對。
然而謝允白卻在靠近我耳側時,壓低嗓音:「你真要S他也不是不行,長公主肯自薦枕席,一晌貪歡,本王將朱勝臣的人頭雙手奉上。」
謝允白意有所指,笑得玩味。
我松了手,眉頭皺得緊緊的,不知道是因為胳膊上的舊傷被牽動,還是因為謝允白下流的話。
朝中有不少老世族出身的官員,連同年邁的周老太師也垂著眼,眼觀鼻,鼻觀心。
謝允白將刀拋給金吾衛,看向一眾看熱鬧的朝臣,眸光流轉時,眼底戾氣一閃而過。
「要喊打喊S的,衝本王來就是。」
攝政王非要保朱勝臣不可。
老太師沒發話,世族出身的官員也沒人有膽子去做這個出頭鳥。
畢竟,連我這個囂張跋扈的長公主面對攝政王,尚且都要收斂脾氣,暫避鋒芒,更遑論旁人。
金鑾殿外的鬧劇收場後。
往日這位與我的名聲一向半斤八兩的攝政王,風評倒是好了許多。
折子戲寫了新曲目,稱頌謝允白是個救世孤臣。
倒是我這個長公主濫S無辜,為了捧權貴的臭腳,竟然不惜殘害忠臣。
謝允白存了心要捧一個人時,
總是無所不用其極。
朱勝臣在湯州的所作所為被雲國名流爭相寫詩歌頌,為了替百姓謀利,不惜血濺三尺,以命昭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