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面對民間的呼聲,康南老世族不得不退讓,老太師更是親自請旨,給朱勝臣這個所謂的忠臣,求一個吏部侍郎的官職,將高風亮節做得明明白白。


 


14


老世族吃了暗虧,朝野上下除了那些寒門出身的官員私下慶祝,這事沒人高興。


 


但很快,眾人的注意力便轉移了,因為沙也布草原來使,已到了京都驛館。


 


這次來的使者竟是沙也布大王子。


 


雲國朝臣頭疼了,東南邊境接壤的沙也布草原,沒少趁著前幾年兵禍進犯雲國。


 


而這次出使雲國的沙也布大王子烏吉錐更是野心勃勃。


 


誰都知道,烏吉錐那小登沒憋好屁,沙也布大汗病重,等他爹兩腿一蹬,這位大王子便極有可能是下一個沙也布可汗。


 


晟昭殿內。


 


烏吉錐那個裝貨,明明精通漢話,

偏偏拿捏著姿態,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讓隨從翻譯。


 


我聽著腦殼疼,視線掠過金鑾座上的姜昭玉,落在右側的謝允白身上,發現他一臉倦怠,似乎也覺得乏味極了。


 


我頓時高興了一點兒。


 


烏吉錐的隨從盡職盡責地翻譯,態度卻十分傲慢。


 


沙也布的可敦S了,大王子要為他們的可汗再討一個老婆。


 


明明是草原人,卻要效仿中原的衝喜之說。


 


我嗤笑一聲,漫不經心道:「沙也布大汗的手書半月以前就到了雲國,大王子遲遲未到,如今過來,是趕著年節送禮嗎?」


 


有人噴笑,笑得十分不雅,我默默記住了那人的面孔,狠狠剜過去。


 


烏吉錐愣了一下,鷹隼一樣的眼珠轉了轉,視線落在我面上,大笑出聲。


 


他這時候倒是會說人話了,用蹩腳的漢話開了口:


 


「長公主勿怪,

雲國繁華迷人眼,小王沿途賞玩一陣兒。」


 


他是隻字不回應送禮之事,烏吉錐稱自己一路來了京都,遇見一個女子,見之不忘,本想盡孝心,將那女子帶走獻給父汗。對方卻告訴他,雲國深宮之內,更有一位貌似天仙的女子,還繪制了一幅丹青,助他尋人。


 


烏吉錐的隨從將深宮裡的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子吹噓得天上絕無,地下僅有。


 


朝臣們自然是不信的,小陛下過了年節才十歲,後宮中哪有什麼後妃,更遑論誕下的女兒為外人知。


 


那幅畫像被內侍捧著送到御案的途中,不少人伸長脖子去瞧。


 


畫像上的女子眉目清冷,容貌端秀,我隻覺得有些眼熟。


 


丹青的落款處,是烏吉錐要替沙也布大汗求娶的女子名諱——蘇音。


 


看到「蘇音」二字,怒火瞬間衝昏了我的頭腦,

我起身,一字一頓地問:「你說,要求娶誰?」


 


烏吉錐一臉勢在必得:「小王要替父汗求娶的正是這位蘇音姑娘。」


 


「文太妃乃是我雲國先皇的妃子,爾等蠻夷之人怎可放此厥詞?」


 


殿內忽有人高聲斥責。


 


說話的是個六品武官,我記得他,是周老太師的獨子周京瑞,往日有老太師壓著,乖得像孫子一樣,沒想到關鍵時候,卻是個有骨氣的。


 


老太師耷拉著眼皮,龍頭拐杖重重落了地,周京瑞就閉嘴了。


 


「諸位以為呢?」


 


我環顧一圈,眾人低了頭,臊眉耷眼的,很好,都覺得恥辱,但都不敢說話。


 


前幾年兵禍,雲國內亂,在沙也布手底下吃了不少敗仗,武官們聽見沙也布草原人,便聞風喪膽,直不起腰。


 


氣氛變得凝重起來,隻有烏吉錐的笑聲在大殿回響。


 


笑他爹呢。


 


金鑾座上,忽然傳出一道稚嫩的嗓音:「蘇音,隻是宮中一個宮女罷了,沙也布可汗既喜歡,區區一個女婢,我雲國還不至於不肯相送。」


 


我看向姜昭玉,他下意識躲避我的視線。


 


往日,小陛下說的話不作數,但在外人面前,朝堂上的臣子還是會給姜昭玉三分顏面。


 


朝臣中還有人頻頻點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烏吉錐求娶之事不過是個幌子,隻為羞辱雲國。


 


一旦雲國公然拒絕,沙也布草原極有可能借此事發難,與雲國開戰。


 


小陛下雖然顛倒黑白,卻至少從明面上保全了雲國的面子


 


我想我該高興的,如果這人不是蘇音。


 


連年的敗仗,已經將朝臣的脊梁骨折斷了。


 


「小王要的便是畫上人,旁的人可不行。


 


烏吉錐撂下這句話,得意揚揚地離開了大殿。


 


朝臣們屏氣斂息,所有人都知道,蘇音和我曾是至交。


 


謝允白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線條流利的下颌微抬。


 


「長公主若不想,這樁婚事拒了就是。」


 


我幾乎氣得發抖,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了,謝允白這時候來裝什麼好人。


 


我再清楚不過,剛才那番話是誰教給姜昭玉的。


 


這就是小舟說的那份禮物。


 


而小舟背後的人不是謝允白又是誰。


 


我快要惡心壞了,卻偏偏端起笑盈盈的一張臉,扯著嘴角:「本宮認為,良緣難得。」


 


話音一落,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氣兒,總歸小陛下都說是宮女了,於雲國的臉面無損,又能避免與沙也布開戰,實在是一舉兩得。


 


15


 


沙也布求娶蘇音的事傳了出去。


 


邢朝雲找了我一趟,砍了公主府的牌匾,我與他痛痛快快打了一架,兩人身上都掛了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邢朝雲鬧掰了。


 


在我的默許下,蘇音還是嫁了。


 


我去送嫁,一臉憤怒地上了馬車,等進了車廂看見歲寅,才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等本宮回城的時候,再哭一哭,會不會顯得這事真一點兒?」


 


歲寅沉吟了一會兒,以手扶額:「屬下追隨殿下這麼多年,就沒見過您掉眼淚,要不……屬下一會兒掐殿下一把?」


 


按照計劃,禁軍送蘇音出城,沙也布王子在城郊十裡外接人。


 


寂林裡,我看到停在林中的轎子,抬轎之人想必已經被邢朝雲打發了。


 


遙遙望去,邢昭雲卻像個木頭似的坐在馬車外,一臉肅穆。


 


我走上前去,

拍拍他的肩膀:「別裝了,方圓五裡,都幹幹淨淨。」


 


寂林裡偷梁換柱,蘇音自戕,義莊裡搬來的女屍下了葬,三個月後邢朝雲辭官,兩人遠走高飛,我將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邢朝雲卻沉默著不發一言。


 


我心裡有些不安,撩開轎門的簾布,看見蘇音坐在裡頭。


 


她臉上的笑靨漂亮得晃人眼。


 


我卻敏銳地意識到不對勁兒。


 


「阿雪果然來送我了,我等你很久了。」


 


「你需要一場爭鬥,為的不是讓沙也布草原人相信,而是讓雲國朝堂相信,沙也布人會因此而震怒,向雲國宣戰。」


 


「假S或許騙得過太師,卻騙不過攝政王。」


 


蘇音向來是聰明的,這些年,她很少與我說這麼多的話。


 


哪怕察覺出奇怪,我也一句都舍不得打斷。


 


我牽起嘴角,故作語氣輕快:「我準備了很多很多的銀票,準備了嫁衣,宸州是個好地方,你和邢朝雲在一處,一定會很快樂的。」


 


「我曾說過一定要父皇為你們賜婚,他辦不到的事,我來辦,好不好。」


 


馬車上,蘇音卻隻是看著我笑。


 


16


 


很久以前,我還隻是雲國一個不諳世事的公主,仗著父皇的寵愛,囂張了些,跋扈了些。


 


母後亡故後,父皇變成了一個暴戾恣睢的君王。


 


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一個暴君。


 


壓抑多年的性子,一朝得到釋放,各州才收了秋稅,又面臨新的一輪徵收。


 


交不上來稅的,我那父皇竟下令屠城。


 


逼得滿朝文武在端陽門前跪求,以S相逼。


 


各地的諸侯揭竿起義時,他還在宮裡與美人尋歡作樂、紙醉金迷。


 


我敏銳地意識到,因為我的容貌像極了我那位早逝的母後。


 


父皇總會在清醒時,對我有那麼幾分不同,我因為這份寵愛,無法無天。


 


可他醉酒時,總是無故發脾氣,我又有些怕他。


 


我央求蘇音進宮來陪我,她是蘇太傅的女兒,也曾做過我的伴讀。


 


那一晚,父皇醉酒闖入我的寢宮,他看著我的目光很奇怪,炙熱而危險。


 


我迎上去,準備對父皇講一講今日我和劉侍郎的公子打了一架,且贏了。


 


蘇音忽然用那樣兇的語氣,要我閉嘴。


 


後腦一陣疼痛,她抄起博古架上的花瓶砸暈了我。


 


意識模糊前,我的餘光凝滯在她的臉上,胭脂糊了蘇音的面容,她的眼角有淚光。


 


「陛下,臣女傾慕您良久,願服侍陛下。」


 


蘇音絕不屑於露出那樣獻媚討好的姿態。


 


戰戰兢兢的內侍們這才敢將昏迷過去的我帶了出去。


 


至於寢宮內的哀號,他們權當瞧不見,一個喝醉了喜歡砍人頭顱的暴虐君王,誰敢去勸。


 


那晚過後,蘇音就成了父皇的後妃,再後來,幼弟登基,又成了文太妃。


 


可在我眼裡,蘇音隻是蘇音。


 


如果我當初再聰慧一些,如果我當初沒有讓蘇音來宮裡陪我……


 


可是這世上的事,從沒有如果。


 


蘇音成了父皇的妃子後,便不肯再見我。


 


她最後託人帶給我的信箋裡,隻留給我一段話。


 


【如果是我,尚且還能活,倘若陛下第二日酒醒了,發現是你,宮中隻會傳來你姜昭雪暴斃的消息。】


 


皇族絕不會允許出現這樣的醜聞。


 


字條上的字跡很模糊,

蘇音哭了,我想她一定很難過。


 


她不肯再見我,我也不想看蘇音難堪。


 


「你住在雲雀閣的時候,我曾經去看過你,很多、很多次。」


 


馬車內,蘇音的嘴角溢出血,她抬手去擦,可很快,耳朵裡、鼻腔裡,大片血花滲出來,她擦不幹淨,反倒不擦了。


 


蘇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執意將想說的話盡數倒出來。


 


「先皇駕崩後,你找了謝允白,他教你,卻也毀你,他們每隔一段時間,便送你一隻雲雀,待你養得有感情了,就把它S了。」


 


「第一次,你求了,磕得額頭都是血。」


 


「第二次,你哭了,發現眼淚沒有用。」


 


「第三次,你自己把雲雀掐S了。」


 


我忍著喉頭哽咽,別過臉去:「你是在責怪我,變成了一個越發冷血的人?」


 


蘇音搖頭,

她努力地抬起手臂,將手背貼在我的前額,她的手指很涼,卻奇異地傳遞著讓我平靜下來的力量。


 


「我很高興,在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它之前,你學會了保護自己。」


 


……


 


蘇音S了。


 


入了宮後,她像浮萍,也像柳枝。


 


隨波逐流,隨風飄散。


 


現在,我懷裡的蘇音,終於輕得像一縷煙,呵一呵氣,就要消散了。


 


我終於意識到,在我十二歲那年,蘇音便已經S了。


 


然而現在她S了,卻重新鮮活起來。


 


像極了觀蘭橋上十六歲的蘇音,鮮血給她的臉頰擦上了胭脂。


 


可是,蘇音已經沒有力氣再問我:「小殿下,你說他……會不會喜歡?」


 


17


 


「邢朝雲,

你好樣的。」


 


我出了馬車,一拳砸在他臉上。


 


邢朝雲以前最是老實木訥,卻不知何時學會了陽奉陰違,我沒法兒不遷怒於他。


 


他憑什麼違拗我,要送蘇音去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