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必調回來了,若他在昌東大營做出點兒功績,再調回來拘著。」
朱勝臣欲言又止,自己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臣還有一個問題。」
我有些不耐煩了:「你的話怎麼這麼多?」
朱勝臣訕笑:「臣就是有這個怪毛病,凡事喜歡刨根問底,您為什麼將攝政王那奸臣毒S不算,還要放火燒了?」
我陰惻惻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呢?」
「難道您恨毒了他,全屍也不肯留?」
朱勝臣在寒風中打了一個冷戰。
我由著他胡亂揣摩,反正古往今來,帝王的心思都難猜。
總不能向他坦言,小舟詐S之事歷歷在目,我怕謝允白也詐S脫身。
畢竟謝允白那廝,是這天底下頂頂奸猾之人。
28
登基大典實在是太煩瑣了。
半個月後,我終於得空,出了一趟宮,想去瞧一瞧故人。
裴容與我同去的。
我讓他在別苑外等我。
這裡住著一個孩子,我給那孩子帶了一罐他最喜歡的蜜餞。
我去的時候,那孩子正趴在地上,沾了一臉灰。
我取了一塊蜜餞遞給他,言簡意赅:「蜜糖,甜的。」
他一邊歪著腦袋道:「姐姐,你好溫柔。」一邊舔著蜜餞,露出右側的虎牙,可愛極了。
隻是那孩子臉上燙傷極為可怖,連我都分辨不出,這是我親愛的弟弟,雲國曾經的小陛下姜昭玉。
聽暗衛稟報,姜昭玉醒來後,被銅鏡裡的自己嚇哭了,但一個智力蛻化到四歲的稚童,總是不大記事的。
他的年紀將永遠停留在四歲,永遠乖巧,永遠聽話。
姜昭玉吃完後,
很快惦記起罐子裡剩下的蜜餞,仰著腦袋看我:「姐姐,我可以再吃一個嗎?」
我順從他心意地點了頭,摸著他的腦袋,笑得溫柔極了:「想吃就吃,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也可以吃你想吃的任何東西,沒有人再約束你了。」
姜昭玉聽得懵懂,隻是滿心歡喜地將蜜餞塞進嘴巴裡,囫囵咽下後,又意猶未盡地嘬著手指,一臉樂呵呵的。
半空中又開始飄雪了。
我瞥見披頭散發蹲在結冰水缸後的小舟,她正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我,像是大白天見了鬼。
我衝她微笑:「你既然要想陪著小陛下,那就伴著他在這裡一直住下去吧。」
「姜昭玉少一根頭發,就拿你身體的一部分來換。小舟姑娘的手指青蔥如玉,最適合烹制美食。他活一日,朕就容許你活一日,他S的那日,也是你的忌日。
」
她還是不禁嚇,竟當著我的面吐了一地。
「誰要陪一個傻子天長地久!」
別苑裡,傳來撕心裂肺的聲音,甚至驚走了落在檐上的寒鴉,當真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29
我出了別苑。
一個面容清雋的男子正佇立在別苑外,見我出來,他才撐起手中的傘,傘葉傾斜,移至我們的頭頂。
烏壓壓的雲被蓋住了。
裴容的發梢落了雪,襯得清雋的容色也好似一塊冷玉。
我盯著他的臉,恍惚了片刻:「你窺見了這樣的秘密,S了也不算過分。」
裴容如今太習慣我開這種玩笑了,甚至能輕笑著打趣一聲:「那陛下,可否允準裴容留下性命,康樂宮太冷了,總是需要有人暖床的。」
他如今說起情話來駕輕就熟,
多了一分從容,少了一分羞恥。
我笑了:「有理。」
真話,或是假話,我已無心分辨。
再過月餘,便要開春了,沙也布的二王子是時候該向我討那筆賬了。歲寅要考女官,日日苦讀到三更,加設恩科的事,也需得讓朱勝臣籌備起來……
我腦殼有些疼了,做皇帝實在不是人幹的事。
偶爾闲起來,我也會想起謝允白,如果當初……真的按照他所說的,炮制一個傀儡皇帝,與他共掌天下,會否更輕松一些?這個念頭陡一升起,我就一陣惡寒,我一定是腦袋發昏了,才想到謝允白那廝。
我姜昭雪,絕不容許,這天下有人與我共執一盞!
番外:謝允白
章泰縣民生艱難、易子而食。
謝允白趕考歸家,
母親隆起的腹部,已經癟下去了。
他歡喜地追問:「孩子呢?弟弟,還是妹妹?」
「賣了。」
爹理直氣壯,眼底卻藏了愧。
為了送他去趕考,湊盤纏借了不少錢,為還債,生下的弟弟隻得賣了。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報效家國。
這是謝允白的夙願。
也是他曾遇見的貴人,蘇太傅對他的諄諄教誨。
可天理昭昭,要他如何面對用骨肉血親為自己鋪就的錦繡前路?
後來,遲遲等不到中舉的消息,多番打聽,才知道,被一權貴的膏粱子弟頂了名。
翌日醒來,兩根麻繩,雙雙吊S了高堂。
白綾價貴,實是用不起。
跪在爹娘墳頭,謝允白隻覺得青天刺目。
求而不得,
問心有愧。
是世道錯了,是雲國金鑾座上的人錯了。
各地諸侯起義討伐,逼迫暴君禪位。
天下好一出鬧劇,起義的起義,勤王的勤王。
謝允白上路了。
什麼文人風骨,什麼士人風範,渾然拋了個幹淨。
他拜在行勇侯門下。
行勇侯承襲爵位,卻蠢鈍如豬。
在他的捧S下,行勇侯振臂一呼,高舉勤王大旗。
行勇侯縱情聲色,紙醉金迷。
他不過是稍稍用了些手段,便讓行勇侯自掘墳墓,深陷敵軍布下的陷阱,亂箭穿心而S。
那些駑鈍的將領們像極了無頭的蒼蠅。
他如同救世之人一般,用計助他們脫困,幾次三番,隊伍越擴越大。
「謝公子智計無雙,我等願投於大人門下。
」
接下來呢,自立為王?
謝允白有了自己的旗幟。
一步步地,摧枯拉朽,將風雨飄搖的雲國看似救回了正軌。
寒門子弟又如何?他曾經的一腔抱負,如今隻留下了對雲國權貴的滔天恨意。
後來謝允白發現,做個忠臣,不如做奸佞,十件壞事裡,隻需稍稍做上一件善事,便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世人會由衷地稱贊他幹得好。
他S人,也救人。
信他者,稱他是救世之人,恨他者,盡數投進閻羅殿。
髒水潑多了,便不覺得髒了。
他要攪弄風雲,將大廈傾頹的雲國弄得烏煙瘴氣。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個襁褓嬰兒,一個弱質女流找上了他。
十二歲的姜昭雪與他談判。
暴君S了,
她要攀也該攀這天底下最有可能逐鹿之人。
謝允白不知道該感慨姜昭雪慧眼識珠,還是該感慨她蠢得可憐。
從六路勤王諸侯裡選了他這個最來路不明的。
她說要與他共享天下。
說實在的,謝允白沒興趣,但將一個皇室傀儡玩弄於股掌之中,卻甚是有趣。
他的手下有人建議,皇室血脈,是他們正缺的,挾天子以令諸侯,會名正言順許多。
謝允白想,不妨試試呢?
不過有姜昭玉在手,便足矣。
至於那個柔弱的小公主,讓其自生自滅,已經是他最大的慈悲了。
姜昭雪對變強有一種執念。
他教她,也毀她。
姜昭雪自然也算是他的籠中雀。
毒藥、刺S換著來。
謝允白喜歡玩弄權貴,
他每日子時去看她,想著姜昭雪怎麼還不S,等她S了……
等她S了,翻手為雲覆手雨,撥弄棋盤,好不暢快。
謝允白驚覺,其實姜昭雪S與不S,這些事,他都可以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好似真對她上了心。
謝允白一貫坦然。
他要她做籠中獸,他要她做弄權者,無論哪一樣,姜昭雪都做得十分漂亮。
謝允白縱容著這位公主一點點地爬上了權力的巔峰。
那時候,他便知道終有一日,他謝允白也會是她的刀下鬼。
她的那幫面首們,哪個沒經過他的手。
苦尋多年的弟弟?
裴容是不是,連謝允白自己也不清楚。
也許他的弟弟早已S了,S在蝗蟲漫天的章泰縣。
成了擺在人家菜案上的一碗肉。
所謂的梅花胎記,不過是他隨口透露給蘇音,遞給姜昭雪最合適的把柄。
他自詡算無遺策,但唯獨在朱勝臣這件事上栽了。
就像他足夠了解長公主。
長公主也足夠了解他。
謝允白認栽。
沒有人不喜歡姜昭雪。
她像野草一樣蓬勃。
長公主窮極一生也不會知道,攝政王謝允白曾真心愛慕過她。
謝允白從沒說過,或許借著玩笑之語,說了很多次。
可惜了,他們博弈多年,十分真心裡也摻了三分假意。
姜昭雪也隻當是做戲。
畢竟真心在長公主那裡,是天底下最不值錢的東西。
恰如長公主二十歲生辰的前一晚,攝政王親手做了烏木簪,
精心雕琢了匣子。
他去看她,將簪子溫柔地戴在她的發間。
長公主回頭便將烏木簪摔了,謝允白S後,攝政王府的雲雀閣,再無人光顧。
沒有人會管,雲雀閣的書案上,是否真的存著一隻孤零零的兔子燈。
謝允白曾想過,若盛世清平,他會一步步走下去,會如願高中狀元,換一個光明正大的機會,做一個心如擂鼓的少年郎,站在她面前。
他與她之間,是否會不一樣?
這樣的痴想,笑笑便罷了。
畢竟在長公主姜昭雪的心裡,他謝允白可是這個世上頂頂奸猾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