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巴掌扇在二皇子臉上時,他沒惱,反而笑出了聲。


 


「母妃近日燻的什麼香?兒臣很是喜歡。」


 


我看著這個十年前撿來的小孩,隻覺得一切事情都變得不受控制。


 


我冷聲道:「做人不好,偏偏要做狗。」


 


趙衍卻親昵地蹭了蹭我的手,把唇貼在我的掌心裡:


 


「母妃,你不能隻讓狗咬人,卻不給狗好處啊。」


 


1


 


崇寧九年,七月十五日夜。


 


我第一次遇見小狗兒是在棲雲殿,我原本準備偷偷給爹娘燒點紙錢。 


 


誰知火光剛燃,我突然看到角落裡似乎有個黑色的東西在動。


 


棲雲殿廢棄已久,隻在從前禁足過貴妃幾年。


 


我想大概是條野狗,湊近了準備給它扔塊點心。


 


可走到跟前才發現,

牆角蜷縮著的竟然是一個髒兮兮的小孩。


 


那小孩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桂花糕,抓住就往嘴裡塞。


 


他穿著破爛的粗布衣服,露出的半個胳膊上全是傷痕,甚至額角還隱隱有著血跡。


 


我在宮中向來謹小慎微,不願意惹麻煩。


 


可眼前這個小孩看上去實在太瘦小可憐了,我想了想還是沒能轉身就走。


 


我把油紙包裡的桂花糕都放到他面前。


 


「你吃慢點,這些都給你吃。」


 


那孩子還是一個勁往肚裡吞,幾乎沒怎麼嚼就咽下去。


 


他吃太急,突然猛烈咳嗽起來,我連忙幫他拍背,卻聽見他悶哼一聲。


 


我湊近去看,他單薄的脊背上也全是鞭痕,血從衣服上慢慢滲出來。


 


我問他姓名,他卻不理我,隻是低頭吃著點心。


 


「你是……後宮哪位娘娘扔在這裡的嗎?


 


他一言不發,我沉聲道:


 


「倘若這樣我就胡亂給你取名叫了,喊你作什麼小貓兒小狗兒你可莫要後悔。」


 


我從衣襟裡摸到一些碎銀,想給他放下便走。


 


可他突然猛地站起身來,衣物之間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漆黑的瞳孔盯著我,看上去有些瘆人,「好啊,就叫我小狗兒。」


 


我皺起眉,想到了剛剛一閃而過的綠色。


 


「我說笑的。這麼叫不合適,我還是——」


 


「有什麼不合適的。」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譏笑。


 


「我是宮女太監入宮前偷情的孽果,出生後就被藏在這皇宮裡不見天日。」


 


2


 


宮女太監入宮前偷情的孽果。


 


我琢磨著這些詞,

不知不覺入了神,腿磕碰到了石凳上,疼得我「嘶」了一聲。


 


原本正在翻書的小狗兒停下來:「李驕,你怎麼回事?」


 


我瞪他一眼。


 


「我說了幾百次,在宮裡喊我秋蟬。宮女哪有自己的名字,被別人聽到了可怎麼辦?」


 


小狗兒挑眉,「這棲雲殿裡連個鬼都沒有,哪來的人?」


 


不知不覺中,我和小狗兒認識已有九個春秋。


 


我告訴他,我是貴妃身邊的宮女,叫作秋蟬。


 


我想了想,還告訴他我在入宮前的名字,李驕。


 


小狗兒則什麼都不告訴我,除了第一次見面的那句「宮女太監入宮前偷情的孽果」。


 


當時的他已有八歲,看上去卻瘦弱得像五六歲。


 


後來我幾乎隔天就偷溜進棲雲殿,給小狗兒帶些吃食、藥物。


 


再後來,

小狗兒看到我給人寫信,還央求我教他識字念書。


 


我便常常拿些歷史典故給他讀,或者講講《承平政要》的治事政論。


 


他很聰明,這幾年身量也節節拔高,甚至已經比我高出兩頭了。


 


他最開始那副冷僻陰森的模樣也鮮少出現,而逐漸有了人氣。


 


我總說讓他多笑笑,這樣才討人喜歡。


 


時間久了,他便真的經常臉上帶著笑,終於有點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了。


 


有時我看著他,會有一種野狗養熟了的欣慰。


 


但他也不是事事都聽我的,比如現在。


 


3


 


小狗兒不由分說地摁在我的膝蓋上,疼得我推了他一把。


 


「你幹嘛!」


 


「閉嘴。」他輕輕掀開我的褲腳,看見了我布滿淤青的膝蓋。


 


小狗兒垂下眼睛問我:「這怎麼弄的?


 


「不妨事。」我撥開他的手,「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我想起早上碧雲在我面前趾高氣揚的樣子,心裡毫無波瀾。


 


我和碧雲都是麗妃宮裡的一等宮女。


 


我十歲進宮,學好了規矩就一直跟在麗妃身邊伺候。


 


麗妃評價我:木訥老實,偶爾也有些小聰明。


 


與我不同,碧雲是麗妃從家裡帶進宮的。


 


她進宮便是一等宮女,眼睜睜看著我從最末等的灑掃宮女如今與她平起平坐,自然多有不忿。


 


前幾日皇上指名要麗妃協助皇後安排萬壽節事宜,麗妃回宮就點了我負責。


 


這是個肥差。


 


碧雲忍了幾天,終於找到機會同麗妃參了我一本,說我趁皇上來霽月殿的時候左顧右盼,莫不是想攀上高枝變鳳凰、別有用心。


 


麗妃漂亮驕縱,

這些年在宮裡盛寵不衰。


 


然而她卻一直無所出,因此免不了平日裡就總是疑神疑鬼。


 


畢竟我能當上霽月殿的一等宮女,就是因為靠著「小聰明」幫麗妃在皇上面前得了些巧。


 


她不怎麼信碧雲的話,但還是讓我在宮門前的石階上跪了三個時辰,說是小懲大誡。


 


我入宮十五年,挨罰挨打不計其數。


 


甚至雙腿痛到麻木、面上怯懦害怕的時候,我心裡還在淡漠地想著:


 


我當然熟悉皇帝的一舉一動和任何喜好。


 


畢竟我入宮的每一天。


 


都在盯著他。


 


4


 


唯獨讓我沒想到的是,小狗兒居然生氣了。


 


小狗兒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副金瘡藥給我塗,實在是暴殄天物。


 


我問他,他隻說從侍衛那裡偷來的。


 


他仍然笑著,給我塗藥的手卻很重。


 


「嘶——你會不會上藥啊,要不會的話我自己來。」


 


他彎著嘴角,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原來你知道疼啊?跪成這樣我以為你不知道呢。」


 


我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藥,「失心瘋。」


 


「哦,原來你李驕現在才知道我失心瘋。我以為九年前你撿到我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懶得搭理他。


 


小狗兒收了笑擰起眉,眼睛盯著我膝上的淤血看,好像要看出兩個洞一樣。


 


「你就非要這樣嗎?」


 


我看了看蹲在我腿邊的小狗兒,順著他的發頂摸了摸。


 


我輕聲對他說:「在皇宮裡隻有兩條路,任何人都是。


 


「要麼向上爬,要麼S。


 


5


 


隔天碧雲不知怎的弄丟了麗妃最愛的發簪,被打了十個板子。


 


我卻沒闲心看熱鬧,隻因萬壽節一天近過一天,我忙得快要昏頭了。


 


我幾乎天天往內務府裡跑,還要和皇後宮裡的掌事宮女張姑姑做交接。


 


麗妃在我誠惶誠恐地領了跪罰後果然沒有改主意。


 


她仍舊把萬壽節核對的事情全權交給我,自己隻念叨著屆時穿什麼衣裳好豔驚四座。


 


我累得狠了,幾次三番去棲雲殿找小狗兒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著。


 


有時睡醒才猛然發現自己被抬到了偏房的床上,身上不知道蓋著從哪來的被子。


 


然而一次從夢中驚醒,卻發現小狗兒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仍舊笑眯眯的,瞳孔卻漆黑如霧。


 


「你白天去了哪?身上沾的什麼味道?


 


我聞了聞衣袖,什麼也聞不出來。


 


「狗鼻子嗎?我怎麼聞不到。」


 


小狗兒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中藥味。」


 


我恍然大悟。


 


「今日在鳳儀宮遇到了太子,他去給皇後娘娘請安。」


 


太子自幼便身體不好,據說是娘胎裡落了疾,日日拿名貴藥材養著。


 


皇帝子嗣稀薄,宮裡滿共隻有三個皇子。


 


二皇子的親媽貴妃娘娘瘋瘋傻傻,連帶著二皇子也無人問津;三皇子才剛滿月,年齡尚小。


 


因此皇帝也對太子寄予厚望,人參靈芝不要錢地往太子那裡送。


 


沒想到我隻是見到太子一面,就沾上了藥味兒。


 


也不知是該說太子果真被藥材浸入味了,還是小狗兒鼻子太靈敏。


 


小狗兒突然又出聲詢問:「李驕,

你覺得太子這人如何?」


 


我挑眉,搬出來朝野上下一直對太子的評價。


 


「溫良恭儉,知禮明德。」


 


「藥罐子當了那麼久,皇帝南巡都不帶他。」小狗兒笑得奇怪,「我覺得此人謙恭其表,陰毒其裡。」


 


我瞥了他一眼,「慎言。」


 


6


 


萬壽節當天,宮裡熱鬧非凡。


 


除了各個藩屬國派遣使節前來朝貢外,連十年未曾進京的靖王都前來給皇帝賀壽。


 


我站在麟德殿外核對貢禮,眼前卻突然出現一片陰影。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面容俊朗,舉手投足間透著文雅。


 


但我知道,這位看似溫潤的王爺,實則是北境聞風喪膽的S神。


 


就連民風彪悍的燕州,也在他的治理下一片祥和。


 


「李——」


 


「奴婢秋蟬見過靖王爺。

王爺喚奴婢是有什麼事嗎?」


 


我低下頭,恭恭敬敬地給對面人行禮。


 


對面頓了一瞬,才開口道:「酒氣有些上頭,出來透透氣。


 


「你現在扶著本王回去吧。」


 


「是。」


 


我低眉順眼地扶著靖王的一隻胳膊,他攥了下我的胳膊,把什麼東西塞進了我的袖口裡。


 


快走進宴廳時,靖王突然開口。


 


「本王在燕州缺個王府管事的侍女。你如果願意,走時可以和我同去。


 


「燕州雖比京城寒冷,然而卻更廣闊自由些。」


 


他若有所指,「忘記往往比記得更難。」


 


「謝謝王爺垂愛。隻是奴婢不懂王爺的話。


 


「奴婢在宮中太久,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說不上什麼忘記不忘記的。」


 


靖王嘆了口氣,

不再言語。


 


等他落了座,我便規規矩矩地站在宴廳的一角,眼觀鼻鼻觀心,不四處張望一下。


 


7


 


宴廳裡原本載歌載舞,一片祥和。


 


可是鐵勒一部的使節在給皇帝說完賀詞後,突然說要添個彩頭。


 


那使節微微一笑,身後一名身高九尺、肌肉虬結的大漢大步走出。


 


「這是我鐵勒部第一勇士,可汗的嫡子,名叫阿赤那鐵骨。


 


「他自幼習武,力大無窮,今日特來獻醜,想與貴國的太子殿下切磋一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