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元啊。」沈牧野歪坐在篝火旁,眼中帶著迷蒙的酒意問我,「你有沒有成親的想法?」
我看著那雙晶亮的眼睛,被酒意佔據的腦子瞬間清醒。
口中的話語不知怎麼就有點難過:
「可是沈牧野,我成過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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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我根本不是徐初澤的嫂子。
他根本沒有兄長。
五歲那年,爹娘帶我和弟弟去趕大集。
弟弟鬧著要吃元宵,但爹娘沒錢,不肯買。
後來他鬧得實在厲害,爹娘隨手將我抵給了買元宵的攤販。
我就這樣成了徐家的童養媳。
第二年,徐初澤出生。
徐家爹娘對我很好,徐初澤也當我是親姐姐。
可當他能聽懂村裡流言蜚語後,
他就再也不肯叫我阿姐。
十三歲那年,徐阿爹走了。
我和徐阿娘一起撐著這個家,不敢吃不敢穿也要繼續送徐初澤念書。
他很爭氣,總是頭名,卻依舊不肯叫我阿姐。
十五歲時,徐阿娘也走了。
走前拉著我和九歲的徐初澤的手:「阿澤,你要一輩子對阿元好。」
我們在她床前磕了頭,算是拜過了高堂,成了親。
後來他一路高中,雖不肯親近我,卻也記得我的情義,不曾棄我。
直到我們進了京。
他極其迫切地同我拉開了關系,將我釘在了嫂嫂的位份。
我原以為是他不好意思,所以我願意等他長大。
我努力去做一個他眼中的合格女子,期待有一天能獲得一個不那麼冰冷的眼神。
萬一哪日他突然開了竅,
我們說不定就能像徐阿娘希望的那般,好好過日子呢?
可後來他牽著一位姑娘走到我面前,對她百般呵護、萬般關心時,我才恍然,他不是不開竅,他隻是不喜歡我。
所以,我逃了。
在寨子裡的這段日子,我絲毫不願回想那一切,想假裝未曾發生過。
可是,埋得再深的秘密,也總有被挖出來的一天。
隻是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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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野,我成過親了。」
「老子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咬著唇跑回房間,腦子亂得仿佛有人在裡面纏了一團亂麻。
我害怕被他趕走,我很喜歡寨子裡的生活。
才發現,在不知不覺間,我早就將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家了。
第二日,
我才推開門,就見到一個身影閃過。
沒一會兒,那個閃過去的身影就晃悠悠過來,非常「不經意」地撩了撩頭發:「老子等你半天了,說好今兒去燈會的,怎麼這麼墨跡呢?」
我眨了眨幹澀的眼,一夜沒睡的腦子有點不夠轉:「你說……你還願意陪我去燈會嗎?」
「老子是那麼不講信用的人嗎?」他瞪了我一眼,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般催促我,「趕緊收拾收拾,要出發了。」
哪怕被瞪了一眼,我此刻卻無比安心。
洗漱完後,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都沒看到他的身影。
再一看,發現他在隔壁王嫂子門口嘮嗑。
「老子今兒個特地洗了澡還洗了頭,連胡子都刮了,就衝著她誇過我的臉嫩。」
「咋剛才她沒反應呢?」
王嫂子爽朗的笑聲傳來:「怕啥,
好女怕纏郎,總有一天她會給你反應的。」
我悄悄躲在牆後,耳朵忍不住發燙。
回想著剛剛那一幕,似乎……他的發尾確實是有點湿潤?
沈牧野還在嘀咕:「我還特地學城裡人,燻了香呢。」
我大為驚奇,他居然還燻了香?
但我並沒聞到他身上有什麼香。
直到走在縣城大街上,我被奔跑過的孩子徑直撞入他的懷裡。
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擁住時,一縷清淡的香味霸道地鑽進了我的鼻腔。
我驀地覺得臉熱。
看著他亮晶晶求誇贊的眼神,我突然心軟,問道:「沈牧野,你身上怎麼……有香味?」
「老子今天早上給祖先上香的時候,特地燻了很久呢。
」沈牧野神色自得,眼裡全是被誇贊的喜悅,「怎麼樣,好聞吧?聽說城裡人都燻香,咱也試試。」
原來他用的是給祖先上香的味道,怪不得我總覺得熟悉。
前面十年,我日夜要給徐阿爹阿娘上香,身上沾染的也是這個味道。
隻是這大半年未曾碰到,竟已忘了。
我突然覺得心情無比輕快:「沈牧野,真好聞。」
他的耳朵驟然變紅,臉上的臭屁也帶著一絲慌亂,急忙看向左右:「那邊有好多燈,咱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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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到過燈會。
今日之前,我見過最美的燈,是徐初澤從別人府上帶回來的一盞燈籠。
那時我們初到京城,恰逢上元節,我在家中做了許多菜,等他回來陪我去看燈。
早就聽說,京城的上元節熱鬧非凡。
可我等了許久,等得都睡著了,才等到提著一盞琉璃燈回來的徐初澤。
「阿澤,這是送給我的嗎?」我欣喜地接過那盞燈,「真好看,這盞燈是不是很貴啊?」
徐初澤的眼神驟然染上厭惡:「你心裡就隻有錢嗎?」
我不知道是哪裡惹了他不高興。
那盞燈我也不敢再碰。
直到他和阿芙成親,丫鬟們夜間用同樣的琉璃燈引路。
我才知,那日的上元節,他去見了別的姑娘。
這般被忽視和拋下的事情太多,我竟然也慢慢習慣了。
「在想什麼?」沈牧野將一盞兔子燈晃到我的面前,打斷我的思緒,「給,拿去玩。」
「兔子燈!」我接過,卻忍不住反復問道,「是送給我的嗎?是特地給我的嗎?隻給我的嗎?」
沈牧野的鬢角被風吹起,
雙眼含笑不厭其煩地回答:「是給你的,給阿元的,隻給阿元。」
我捏著兔子燈,心緒繁雜。
還沒等我理清思緒,驟然有人驚呼:「走水了——」
瞬間尖叫四起,四面八方的人都朝我們湧動過來。
沈牧野咬著牙緊緊將我護在懷裡,慢慢往河邊騰挪。
我聽見他的悶哼,他卻隻用雙臂虛環著我:「沒事,繼續走。」
終於擠到河邊,我狠狠松了口氣。
卻看見他的頭發凌亂,衣服也被劃了好幾道口子。
特地為了燈會收拾的一身裝扮,隻剩一張臉能看了。
「笑啥?」
「沈牧野,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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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啥謝。」他伸手替我理了理散亂的發,眉眼帶笑,語氣又恢復了大當家的不可一世,
「這點小事有啥好謝?老子在這裡,還能讓你受傷?」
我紅著臉躲開他的目光:「你看,河裡有河燈。」
人群的騷動已經平息,河面上零零散散地飄著幾朵荷花形狀的燈。
「他們說,一盞燈可以承載一個願望,它在河面飄得越遠,願望越容易實現。」
我話音未落,一盞嶄新的荷花燈就被遞到我面前。
「我不是想要——」
「可我想給你。」
我伸出手掌,他輕輕將河燈放進我的掌心。
交錯間,粗粝的手指劃過我的指腹。
我的手猛地一縮,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發燙。
荷花燈落入水面的瞬間,我在心裡求上天保佑身邊的這個人,能一輩子平安順遂。
「沈牧野,你有什麼願望嗎?
」
聽見這話,他側頭來看我。
良久後,他說:
「我的願望就在這裡。」
沈牧野說,他前二十五年的願望,是帶領青龍寨成為全天下最厲害的山寨。
為了這個目標,他不怕S不怕累。
「但是此刻,我所有的願望就隻有一個。」
沈牧野站在我面前,提著一隻變形的兔子燈,盯著滿頭的亂發,要跟我說他最大的願望。
他說:「我隻希望,能——」
「砰——」
「砰砰——」
耳畔煙花炸響。
我隻看到他唇畔微動,卻聽不清他的聲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掐緊掌心,突然想要為自己勇敢一次。
「沈牧野,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我——」
卻有一道驚訝的聲音同時響起:「徐家大嫂,你怎麼在這兒?」
「徐郎君找你找得好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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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初澤來得很快。
快到我差點真的以為,他一直在找我。
「阿元,你為什麼要走?我對你難道不好嗎?」
聽見他的質問,我下意識反駁:「你還是……叫我嫂嫂吧。」
「就是因為這個嗎?」他擰著眉沉沉地看著我,語氣帶著熟悉的冰冷,「你就因為這個跟我鬧脾氣?什麼話也不留,就這樣走了?」
我搖頭:「不是——」
「不是什麼?」他神色厭惡,
「我不想理會你那些齷齪心思,但你別忘了你名字的由來。」
我的名字,阿元。
一碗元宵的元。
時隔多年,想到被拋棄的那個夜晚,心裡還是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徐初澤明知我最怕別人提起這個,他卻狠狠往我心裡扎刀子。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我乖乖聽話,一個會被親生爹娘賤賣掉的人,別去妄想什麼自尊。
可不該是這樣的。
「放你娘的屁!」
一道驚雷般的聲音響起,怒喝一聲後,又低聲數落我:「居然偷偷在這挨罵,真是丟老子的臉,看老子怎麼給你扳回來。」
不待我拒絕,沈牧野帶人將徐初澤團團圍住。
他嘴裡叼根野草,肩頭扛把大刀:「哪來的蠢貨,敢來老子青龍寨撒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軟蛋樣子!
」
徐初澤抿緊了唇,那是他生氣時慣用的表情。
「喲,還生氣呢?」沈牧野將嘴裡的草一吐,一腳將徐初澤踹倒在地,「裝什麼大頭蒜,敢欺負老子的人,活他媽膩歪了!」
周圍的人仿佛得到指令般,一哄而上。
不顧我的勸阻,他們將徐初澤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沈牧野惡狠狠瞪他一眼:「再敢來欺負老子的四當家。」
「腦子給你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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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擔憂不已。
沈牧野不以為然:「打就打了,他還能來砍了老子不成?」
說罷,又笑嘻嘻地來扯我的辮子:「你答應老子的衣裳,到底什麼時候做好?」
我無心與他打鬧。
徐初澤是個吃不得虧的性子,那日被那般羞辱,定會想盡法子找回來。
沈牧野還這般不放在心上,真是急S人!
見我一直皺眉,他也冷了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和委屈:「他一來,你就慌了神麼?老子就這麼不受你待見?」
我又好氣又好笑,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在這拈酸吃醋!
還沒想好怎麼才能讓他意識到嚴重性,就有人來說,青龍寨外圍了上百官兵。
帶頭的,赫然就是徐初澤。
「把阿元交出來,我可以留你們一命。」
聽見這話,我愣了一瞬。
锱铢必較的徐初澤居然肯放過羞辱過他的人?
我正要開口,沈牧野卻一把將我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