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個妾,她逼S了大夫人。


 


我爹盛怒。


 


可是她哭哭啼啼,撒嬌賣乖便讓他幫她把這件事遮掩過去。


 


出殯那天,我看到嫡姐灰暗冷漠的雙眼。


 


1、


 


「娘,我怕。」


 


漫天飛舞的紙錢中,娘把我摟在懷裡,她一身缟素,眼尾哭紅像是傷心難以自抑:「川兒,怕什麼呢,從此你再也不用怕了。」


 


娘面容傷心,可目光精光得意。


 


娘啊,你真的不知道我怕什麼嗎?


 


回憶起前些天祠堂中,院落緊閉,眾人聚集,我爹盛怒的把手中證詞砸在地上。


 


「賤人!」


 


我娘宛如被一道驚雷唬住的白兔,反應過來後又委屈落淚,身子生理性發抖。


 


「允郎!你是不信枝意嗎?」


 


她的淚隨著痛苦滑落:「允郎,

那日我不過是像往常一樣給主母請安,隨後便回房照料川兒。她染了病症,高熱難退,每天晚上都喊著疼!這種情況妾又如何有心思想旁的!」


 


「何況大夫人平日對我不薄,我又何必作此下作之事!」


 


一個女子的聲音鋒利穿透娘顫抖的話語。


 


她痛苦嘶吼,歇斯底裡全然不顧規矩,像是不管一切:「小娘也知道夫人待您不薄!您那天在夫人房中待了將近兩個時辰,所說的話語極盡刻薄,您敢把那些話都說出來嗎?!」


 


我識得她,她是大夫人的貼身丫鬟彩月,從小跟著一起長大的,跟著一塊兒嫁到了謝家。


 


大夫人是一個溫柔又穩重的人。


 


她真的待我們很好。


 


每次我到她的房中去,她都會給我好吃的,再把我抱起來和嫡姐一起烤火。


 


嫡姐會笑著給我分她的牛乳糕。


 


大夫人的懷抱和娘一樣暖和。


 


而她在三天前的晚上,自缢於房梁,嫡姐哭嚎整夜,像是失去了母親的幼狼崽,孤獨無助。


 


我娘眼尾泛紅,整個人薄的如同秋風中的枯葉,但身形倔強:「我如何不敢!不過是平日的幾句問安罷了,又嘮了一些家常,孩子們的關系很好,便多說了幾句。」


 


我娘反問:「反倒是你一直跟在大夫人身邊,你從小為奴為婢,無法否認你心中怨恨而逼的夫人自S!」


 


彩月氣的喘不過氣:「是你,是你說有要事要跟夫人相談,支開了我們所有人!當天晚上我家姑娘便自缢了。對……對!你若是商談事情又怎能商談兩個時辰?何況川姐兒還病著?你不是說要照顧川姐兒嗎?」


 


彩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懇求道:「小姐,川姐兒,您說,

小娘那天是不是在大夫人房中待了兩個時辰才回去?」


 


是的。


 


娘沒有來照顧我。


 


我的高燒也是娘用一盆盆冷水澆下來,她說忍忍就好了,等到之後川兒便享福了。


 


我高燒第二天,大夫人自缢了。


 


我張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娘,直接回來照顧我了,她沒有待那麼久啊。彩月姐姐,你是不是記錯了?」


 


2、


 


我爹明星長舒一口氣。


 


彩月愣住了,然後慢慢的反應過來,她癱倒在地上,淚水滑落:「我就該知道,什麼樣的娘生什麼樣的孩子,你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你更勝你母親一籌!」


 


父親無法忍受這種的話。


 


他下令把彩月拖出去。


 


隨著拖行,彩月的話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但她哭了:「可你為什麼說謊?!小姐你為什麼要說謊啊?!這麼多年大夫人可曾苛待你?她待你如同親子,她還在跟我商量著要今年冬日為你織冬衣!」


 


「我家姑娘此刻在天有靈一定會後悔嫁入這謝家,從一開始嫁入這個家門就是她的錯!她的孽!」


 


她說錯話了,我心想。


 


果然,我爹蹙眉,怒喝:「打S她!」


 


板子打在肉身上,刺激人的心。


 


彩月的聲音斷斷續續:「……隻是可憐我家的小姐,還這麼小就沒了娘。」


 


這句話讓我猛的抬頭,隔著重重人影,我與嫡姐對視。


 


她眸光灰暗冰涼,注視著我,沒有移開目光。


 


「李氏!你會遭報應的!」


 


我娘面色蒼白垂著頭,可是我看清了她微勾的唇角。


 


「你所有的孽都會落在你女兒身上!她和你一樣都不得好S!」


 


我娘不笑了。


 


她攬住我,輕拍我的肩膀。


 


她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哄道:「別怕,川兒,娘在,她瞎說的。」


 


……


 


此刻出殯,嫡姐突然跑到前方攔住眾人,她對著已被抬起的棺木,重重磕了響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起身,撫去膝蓋上的灰塵,側開身子讓路。


 


風卷起漫天紙錢和她的素白裙擺,短短幾天,她清瘦不少,如同折了翅的白鶴,又宛如蓄勢待發的野獸,十年蟄伏,等待一朝斃命。


 


3、


 


爹不疼嫡姐。


 


但他又娶了個夫人,間隔不過兩月。


 


大紅燈籠高高掛,

鞭炮響的熱鬧,人們歡呼雀躍聲不絕於耳。


 


我看見娘手攥出了血。


 


那位新來的大娘子把嫡姐記到了她的名下。


 


又有人疼她了。


 


真好。


 


那天娘發了好大的火,但是她什麼東西都不敢砸,生怕讓旁人發現。


 


她隻是緊緊的攥住茶杯。


 


她把我哄睡了,還是那麼溫柔。


 


可是隔著一扇門,她哭著對鎖月說:「我原本以為她一S,我便可以成為正室,我的川兒便是府上嫡女,她何愁沒有前程!」


 


「早知今日,我……」


 


娘,晚了。


 


我看著窗外被雲遮住的月亮。


 


新的主母第二日便把我娘叫過去敲打,我娘也不負眾望直接暈了過去,我爹心疼得不行,直接抱起我娘叫大夫。


 


我娘事後得意對我說:「抓住了你爹爹,便是抓住了一切。」


 


可是娘,主母不是這麼教姐姐的。


 


她說,群居不倚,獨立不懼,女子當多出門看看。


 


於是家中便來了夫子教導,嫡姐每日聽學,教導嚴苛,時不時便罰跪打手板。


 


我娘嘲笑說女子讀這些不如好好學習插花刺繡。


 


但她又轉念一想,現在男子多喜好風雅女子,我讀書未免不是好事。


 


於是她哭哭啼啼求爹讓我一同旁聽。


 


可這夫子是大夫人娘家帶來的,不聽爹授令,哪怕他怒聲呵斥夫子也無動於衷。


 


爹嘆息安撫,說他沒辦法,這人是大夫人的。


 


我坐在次座,看著窩在爹懷裡的娘正拭淚,忽得覺得娘如同求垂憐的家犬,可憐,可悲。


 


一切都是手心向上得來的恩賞。


 


娘垂淚:「整個謝家哪裡不是官人的?何況要川兒讀書,隻不過大夫人一句話罷了。可憐川兒命苦,有了我這樣一個不爭氣的母親沒法為她尋來先生。」


 


爹責道,婦人之見!


 


這事情隻能不了了之。


 


我娘不知哪裡為我找來了教養嬤嬤,聽聞是整個京城裡最好的嬤嬤,所有嫁得高門的姑娘都是她調教出來的。


 


我娘扇子扇的洋洋得意:「那棲雲閣的再怎麼厲害,也不如我家川兒未來前程,如今京城最好的教養嬤嬤教我家的川兒,她還能得意到什麼時候?」


 


我看著娘,一言不發。


 


4、


 


隻可惜我在刺繡插畫方面不得娘的真傳。


 


我的手心腫了又消,消了又腫。


 


娘看著又氣又心疼,她握住我的手,哽咽:「川兒!你連這點苦都吃不得,

那未來嫁到夫家去,還有無數的苦要吃!現在娘是為了你好,你且忍忍,且忍忍。」


 


我與娘對視,沉重緩慢點頭,收回手。


 


為了娘,我忍住了。


 


隻是每到日暮時分,我都忍不住到大夫人棲雲閣的院子裡,窩在牆角處,聽夫子講課。


 


隻隔著一扇窗。


 


講授的內容卻天差地別。


 


今日我將將能趕個結尾,夫子說:「《詩經·小雅·常棣》曾言,兄弟阋於牆,外御其侮。滿姐兒,謝家家中和睦,那便更能共御外侮。」


 


房間內陷入詭異沉默。


 


嫡姐很久才應聲:「是,先生。」


 


我靠在冰冷的牆旁,聽著裡面的聲音,今日剛被打板子的手掌還在隱隱作痛。


 


兄弟阋於牆,外御其侮。


 


我與嫡姐恐怕此生無法如初了。


 


也不知怎麼的昏昏欲睡。


 


身體沒力氣動,隻能聽見朦朧聲音。


 


夫子詫異:「這是……」


 


沉默。


 


嫡姐平靜說:「驚擾先生,正是族妹。」


 


他們接下來的話,我聽不清了,一倒頭便睡著。


 


再睜眼醒來天色黑沉,繁星隱露,卻一點也不冷。我低頭發現身上多了一件衣服,素白幹淨,散著松香氣息。


 


嫡姐。


 


5、


 


也不知道為何,爹便是再也不得子嗣。


 


他開始還徵求大夫人意見,但是發現她不管不顧之後,便放心大膽的納了一個又一個的妾。


 


這是說不清抬進來的第五個還是第六個小娘了。


 


我娘手中的帕子攥的越來越緊。


 


她為數不多能暢快的是,

這些人都沒有受孕。


 


而大夫人卻如事外人,整天拽著嫡姐學業。


 


娘不屑:「讀再多書有什麼用?女子又不能科考,隻不過是自己無子嗣又想掌控住先夫人生的孩子所用的招數罷了。」


 


我意外娘還記得先夫人,手中的針線頓了一下,但很快便如常,也沒什麼值得說的,畢竟是自己S的人,娘不記得才有問題。


 


如今我與嫡姐都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紀。


 


娘分外著急。


 


她總在父親面前轉悠,想為我找到個好姻緣。


 


可嘆日月容顏老,新人正芳華。


 


父親目光在娘留下歲月的面龐上打轉,隨後嘆息離去。


 


我娘怒道:「你爹不管你,我管你。川兒,娘一定要為你拼一個頂好頂好的前程!」


 


可惜娘一生都在後院中,加上是個妾室,

沒辦法到外出走動。她最後還是向父親低了頭,布上一桌好酒菜,比如年少時一般撒嬌賣乖。


 


娘有小聰明。


 


她知道現在她能挽留住父親的方式,便是提起年少情深兩不忘。


 


父親果然為年少的情感打動,並答應為我相看劉侍郎家的長子。


 


父親離開之後,娘有些高興,但臉上還掛著愁容。


 


她說:「如今也是稍穩妥些,但他並非極好的選擇。」


 


娘把住我的手念叨:「娘想要你有個好前程,去嫁得高門以後一輩子衣食無憂。這劉侍郎家雖然是好,但以後還得看別人眼色過日子。」


 


她道:「京城有很多公爺,侯爺,若是能嫁的他們,那都是下半輩子都不愁。」


 


我的未來愁不愁倒是不知道。


 


但我娘最近真的是愁壞了。


 


她趕著我去寺廟上香,

去懇求菩薩得如意郎君。


 


6、


 


三月初桃花將開不開,倒是絡繹不絕的香客,給這一層寺廟染上了一層煙火色。


 


僧人掃去暮冬最後的枯葉,抬頭迎來從南端撫來的頭一縷清風。


 


我搖了搖手中的籤子隨便抽出一個,主持誇我是大吉,今日定有喜事發生。


 


我倒覺得這些人的騙術真不精湛。


 


可我隻能在寺廟裡多晃悠,免得早早回家讓娘嘮叨。


 


走到人跡罕至處,我被一個粗壯的樹枝絆了腳步,險些摔在地上。


 


回頭看去發現那不是樹枝,而是橫在地上的一截人腿。


 


我驚恐的險些叫出聲,但回想起來這種地方S的人,出聲喊叫恐怕為自己惹來S身之禍。


 


我想立刻轉身就走,可是裙擺卻被人拉住了,這人氣息微弱的說:「救我。


 


我急得踹狠狠他一腳,他悶哼,手上拽的勁兒更大了,將我的裙擺扯皺了。


 


我急忙將裙擺從他手裡拉出來,可發現此時的裙擺已經變了形,從這種寂靜的地方出去,被別人看見,恐怕會被想入非非。


 


我隻能調頭看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