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是什麼好惹的角色。」


「想清楚了就回來吧。」


 


「我們好好談談,你給我一點空間,別太強勢,我們還像之前那樣。」


 


嬌俏的女聲突然傳來,打斷了他的話。


 


「怎麼在這?」


 


「和你那個姐姐打電話認錯呢?」


 


「沒。」我聽見紀辭回答,「怎麼可能?」


 


「剛和你分手就搭上程家那位了,我看啊,你這個姐姐,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也隻有你被她耍得團團轉。」


 


電話被掛斷。


 


再抬眼,猝不及防地對上了程行簡投來的目光。


 


想到剛剛我回答的那句見過。


 


我有些心虛地別開眼。


 


「紀家那個?」


 


程行簡嘆了口氣,半蹲在我身前。


 


襯衫的領口被他松開幾顆,

露出漂亮的鎖骨。


 


看似很平等的對視。


 


但開口卻還是我熟悉的語氣。


 


「他心不定,小晚。和他分了吧。」


 


「程行簡。」我忍住把手裡的毛絨小狗砸到他頭上的衝動,「你在用什麼身份勸我?」


 


長久的沉默。


 


我注視著他那雙熟悉的眼睛。


 


漆黑沉冷,迷人深邃。


 


「和他分了,小晚,你喜歡什麼樣的,我替你留意。」


 


還是這種氣人的語調。


 


我抬腿就要踢他。


 


程行簡伸手握住:「你腿上有傷,別亂動。」


 


他掌心溫熱,帶著一點薄繭。


 


肌膚緊貼,帶出磨人的痒。


 


燈光下,我分明看到他喉結滾動,眼神也躲閃了一瞬。


 


就如同三年前,

我篤定他對我不是完全沒感覺一樣。


 


「程行簡。」我輕聲叫他,「我喜歡什麼樣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程行簡握著我小腿的動作一僵。


 


窗外傳來驚雷。


 


閃電照亮雨幕。


 


夏夜的暴雨總是來得這樣猝不及防,沒有預兆。


 


將我們一起淹沒。


 


6


 


我搬進程家,是十二歲那年。


 


那年,程行簡母親來我家鄉散心,住進了我媽媽開的民宿裡。


 


兩人性格相投,一見如故,很快就成了好友。


 


可不想天降橫禍——她們遇到了突發山洪。


 


那天我還在上課,被急匆匆趕來的親戚接到醫院。


 


那段記憶對我來說,

隻剩下鋪天蓋地的黑和白。


 


想爭奪我媽留下的那間民宿的親戚、吵鬧的靈堂。


 


和從江城趕來的,一身黑色的,十八歲的程行簡。


 


是他安撫了十二歲的我。


 


給我安排好衣食住行,耐心地哄我睡覺。


 


也是他替我處理了那些覬覦我家民宿的親戚。


 


安排人手,讓我媽媽留下的民宿能安穩地運營下去。


 


將這邊的事都處置好之後。


 


十八歲的程行簡蹲在我身前,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回去。


 


「可是……」我抱著那隻毛絨小狗,有些膽怯,「哥哥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哪怕我並不清楚他的出身。


 


可從這些天他的作為裡,我也能猜到。


 


程行簡和我,原本就不該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我那時年紀太小。


 


害怕被丟下的心思,都寫在臉上。


 


程行簡沒有拆穿我的口是心非。


 


他少見地彎了彎唇角,露出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


 


「好了,別多想。」


 


「回家吧。」


 


就這樣,程行簡牽著我的手,把我帶進了程家。


 


在程行簡的保護和照顧下,我過了好幾年無憂無慮的日子。


 


長大後,我才知道。


 


那幾年對程行簡來說,內憂外患,風雨飄搖。


 


哪怕他有母親早就公證過的遺囑,接手了母親留給他的股份。


 


可公司裡不服他的老人太多。


 


就連他的親爹,也想從他手裡分一杯羹。


 


這一切的一切,程行簡從沒有跟我提過半句。


 


我隻知道我十八歲那年,

他成了程家實際的掌權人。


 


為我慶生那天,程行簡推掉了手頭的大部分事務。


 


才趕在入夜前,回了程家。


 


握著我的手,帶我切下那天的第一塊生日蛋糕。


 


為了成年禮,我換了一件定制的絲絨細閃黑色長裙。


 


柔軟的長發垂落在肩頭,小小的鑽石皇冠在燈下閃耀。


 


我沒有錯過他看向我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察覺到他的不同,我有些懊惱地問:「我穿這件不好看嗎?」


 


「是不是不適合我?」


 


「那我去換一件?」


 


程行簡的眼神躲閃了一瞬。


 


輕輕咳了一聲。


 


「好看。」他說,「不用換。」


 


迎著我疑惑的眼神。


 


程行簡微微點頭,又確認了一次:「真的。


 


但那時的我沒想到,那會是他陪我過的最後一個生日。


 


7


 


晚宴過後,我向公司遞交了辭呈。


 


按流程留出了一個月的時間,用來交接手上的工作。


 


在公司的這幾年,我也存下了不少錢。


 


足夠支撐自己休息一段時間。


 


寫好辭職信後,我恍然想起剛認識紀辭那會兒。


 


那時我把來現場看熱鬧的小少爺,誤認成了來參與校招的學生。


 


可知道他的身份後,我慢慢發現。


 


紀辭雖出身富家,看起來備受寵愛。


 


可父母都忙於生意,無暇關心他。


 


他漸漸養成了逆反的性子,總想通過刺激的活動,引起父母的注意。


 


也是因此,愛上了賽車。


 


所以我生日那天,

他邀請我去看他的比賽時,我並不意外。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紀辭贏下比賽後,撥開了為他慶祝的朋友,徑直跑向我。


 


紅著臉,把那場比賽的獎牌遞到了我手上。


 


夏季熾烈的陽光,少年熾熱的愛意。


 


是我對他心動的開始。


 


隻是,這段感情走到現在,也該結束了。


 


辭職的流程走到紀辭那裡時。


 


領導姐姐臉色難看地拿著那張要他籤字的紙,從辦公室走出來。


 


「小紀總發了好大的脾氣,他點名要你去找他籤字,不然不肯放人。」


 


我點點頭,拿上那張紙,去了紀辭那裡。


 


之前礙於身份,在公司時,我其實很少去他的辦公室。


 


映入眼簾的陳設都有些陌生。


 


最熟悉的是我送他的那幾盆綠蘿。


 


但大概是照顧得不好,已經有些枯萎的跡象了。


 


就如同這場其實不用他太費心的姐弟戀。


 


到底還是走到了盡頭。


 


我收回視線,把紙放到紀辭的辦公桌上:「紀總,請您籤個字。」


 


他終於徹底冷了臉。


 


怒氣衝衝地一把抓過桌上的籤字筆。


 


可筆尖懸停在紙面,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程家那位,這兩年你在我身邊,多少也聽說了些。」


 


紀辭抬起眼,看向我:「你現在把這張紙拿回去。」


 


「我就當沒見過。」


 


「紀辭哥……」方羽拉拉他的衣袖,「許小姐要走的流程隻差你籤字了,這事所有人都知道。」


 


「這會兒再反悔,你讓底下人怎麼想?」


 


我知道她的意思。


 


紀辭年紀輕輕就進入了公司,其他人多有不服,他花了好大力氣,才建立起如今的威信。


 


不該把面子折損在我身上。


 


「籤字吧,紀辭。」我看向他,「我是認真的。」


 


依舊是張揚漂亮的一頭白發,冷淡鋒利的眉眼。


 


可落在我眼底,已經褪色了不少。


 


「你就籤了吧,紀辭哥。」方羽輕聲道,「跟程家那位比起來,我們確實算不了什麼。」


 


「既然那位都不介意她跟過你……」


 


「許小姐想選擇更好的前程,也是人之常情。」


 


很熟悉的句子和語氣,我不禁有些恍然。


 


剛和紀辭在一起的時候,他帶我去參加朋友聚會。


 


他的朋友把他拉到一邊,也是這樣議論我的。


 


說我是為了錢和他在一起,

為了攀附紀家,總之,對他不是真心。


 


聲音不算太小,剛好控制在我能聽到的音量。


 


可那時紀辭牽過我的手,把我護在身後,冷著臉丟下一句:「我的女朋友,我自己知道。」


 


「要麼跟她道歉,要麼滾出去。」


 


思緒被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拉回。


 


我低下頭,看見紀辭在那張紙上的落款。


 


漂亮的設計過的籤名,是我熟悉的字跡。


 


為我們這段感情,畫上了最後的句號。


 


8


 


公司是八卦傳播最快的地方。


 


茶水間,休息室,電梯,走廊。


 


一夜之間,我和紀辭的事仿佛盡人皆知。


 


不管我走到哪裡,八卦的目光都追在我身後。


 


議論聲也幾乎如影隨形。


 


無非是說我借著紀辭女朋友的身份,

在江城的富人圈子裡認識了些人。


 


不知怎的,竟然搭上了程家那位。


 


然後立刻找了個借口,跟紀辭提出分手,把他丟到一邊。


 


作為流言的主角,紀辭好幾天都沒來公司。


 


隻是從他頻繁更新的朋友圈裡。


 


我能看到,他幾乎在酒吧和賽車場安了家。


 


直到離開公司那天。


 


我剛辦好交接手續,踏進一樓大廳,就聽到自己的名字。


 


「不是我說,許願她也太過分了……」


 


「是啊紀總,您為了這樣的女人受傷,真是不值得。」


 


不知誰先轉過頭,看到了我。


 


「等等,許願來了!」


 


熱鬧的奉承和議論聲突然停住。


 


圍在紀辭身邊的人紛紛往門口看來。


 


我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間,坐在輪椅上的紀辭。


 


依舊是那頭打眼的白色頭發,臉上有幾道劃出的傷口,泛著暗紅。


 


左腿上還包著厚厚的紗布。


 


很眼熟的一幕。


 


兩年前,紀辭也是像今天這樣,賽車時不慎受傷。


 


我被一個電話叫去醫院。


 


推開病房門,冷著臉靠在床上的紀辭突然委屈起來。


 


他紅著眼睛,好半天才開口:「姐姐,你終於來了。」


 


「我還以為,你生我氣了。」


 


我被他纏得無奈,隻能壓下心裡的情緒。


 


一邊安撫他,一邊冷靜地和醫生交談,確定他的治療方案。


 


直到病房徹底安靜下來,我才有空去看他的傷口。


 


也是在那時,我心疼得紅了眼睛。


 


我記得他被我的眼淚浸湿的心口。


 


也記得他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急著哄我時脫口而出的承諾。


 


他說:「別哭,你現在不哭,我就答應你。」


 


「以後你不點頭,我再也不去跟他們賽車了!」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


 


看起來桀骜不馴的紀辭,其實早就被我對他一次次的關心打動。


 


慢慢對我卸下心防,願意為了不讓我擔心,放棄那些刺激的活動。


 


可感情進入平淡期之後,他漸漸厭倦了這種約束。


 


想重新追尋自由的生活。


 


為此,和我爭吵不斷。


 


直到……我們徹底分開。


 


我抬起頭,看向紀辭身後的方羽。


 


她臉色有些憔悴,眼下隱有青黑。


 


看得出來,為紀辭的傷折騰了一夜。


 


走過紀辭身邊時,她終於忍不住,攔在我身前。


 


還是那樣冷淡帶刺的語氣。


 


「哪怕你真的搭上那位了。」


 


「現在紀辭哥都為你受傷了,你多少關心一句吧?」


 


「還是說……」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像你們這樣的人,抓住有錢人,就舍不得松手了。」


 


「哪怕紀辭哥傷成這樣,你也當沒看見?」


 


「我不管他,不就是他想要的嗎?」我笑了笑,語氣自然地重復紀辭那天的話,「什麼都管,都快變成他媽了。」


 


話音未落,紀辭臉上僅剩的那點血色褪了個一幹二淨。


 


短短一句話,就足夠讓他猜到,那天他那些抱怨的話,我都聽見了。


 


還不算太笨。


 


「那天我不知道你在。

」他說。


 


「那些話是在跟你賭氣。」紀辭抬眼看向我,面色慘白,「都是氣話,不是我的真心話。」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什麼。


 


「而且,每次我們吵架,都是我先低頭來哄你。」


 


「想讓你來一次,比登天還難。」


 


「所以那天,我看你沒來,就更生氣了……」


 


然後他默許朋友的打趣,接受方羽的靠近。


 


直到他發現,我沒有再和他賭氣。


 


而是真的離開了他。


 


「是我錯了,姐姐。」他抬手,試圖抓住我的衣角,「你能不能別走?」


 


「以前你看到我受傷,那麼心疼,現在怎麼……」


 


我側身避開,讓他抓了個空。


 


紀辭也不惱,

隻是定定地看著我,語帶懇求。


 


「姐姐,隻要你回來,我保證不惹你生氣了。」


 


這些話要是從前提起,或許我會感動於他的改變。


 


可現在……


 


我搖搖頭,快步往前走去。


 


「那些都不重要了,紀辭,我說過。我們已經結束了。」


 


9


 


時隔一個月,再踏入程家時,別墅裡依然冷冷清清。


 


上次見面的那個雨夜,程行簡到底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蹲在我身前,垂著眼不知想什麼,過了很久才開口。


 


「小晚,你還沒分手,我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