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向很討厭他這種語氣。


又加上正在氣頭上,就沒和他解釋。


 


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站起身,冒雨離開了別墅。


 


可第二天,他就安排助理來做了我的司機,接送我上下班。


 


年輕男人看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解釋。


 


說是程行簡叮囑,別讓我在紀家受了委屈。


 


有任何需要他的,都可以交代助理去辦。


 


不管什麼時候,隻要我想回來,這間別墅永遠是我的家。


 


看著眼前安靜的客廳。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了程行簡的意思。


 


在他確定我分手之前,他留給我的,隻會是一間沒有他的別墅。


 


我低下頭,給程行簡發了條消息。


 


「分了,回來?」


 


對話框那頭沒有任何動靜。


 


「你們程總在開會?」我隨口問旁邊的助理。


 


「程總這幾天應該在國外。」助理很快回答,「那邊有點晚了,他可能是休息了,才沒看到您的消息。」


 


「您有急事找他的話,打個電話?」


 


話音剛落,手機突然響起。


 


屏幕上亮起的,正是程行簡的名字。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他略帶急切的嗓音。


 


「受委屈了,是不是?」


 


他沉默片刻,很快平復了語氣。


 


「先回家,吃點東西,睡一覺。」


 


「我很快就到。」


 


是他一貫的風格,冷靜理智,處處周全。


 


一如他為我遮風擋雨的那些年。


 


「可是,程行簡。」我輕聲回他,「你知道的,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替我出頭的哥哥。


 


電話那頭有一瞬的啞然。


 


我沒有等他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相處多年,程行簡了解我,我也太過了解他。


 


隔著電話,他永遠有斟酌語句的餘地。


 


有的答案,隻有逼著他回來,才能當面聽到。


 


比如,他是在什麼時候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那年又為什麼會拒絕我的告白?


 


10


 


我不在程家的這幾年,我的臥室依舊保持了原狀。


 


就連陽臺上養著的那幾盆蘭花,都被照料得精細。


 


仿佛我不是離開了幾年。


 


隻是像以前那樣,出門去上學,下課就會回來。


 


在熟悉的環境裡,我終於安下心來,睡了一個很長的覺。


 


直到被手機鈴聲吵醒。


 


隨手掛斷後,

我熟門熟路地下樓,準備給自己倒杯水喝。


 


落地窗外,卻忽然閃過一道熟悉的車燈。


 


天氣已經轉涼,隨著開門的動作,帶進來一陣冷風。


 


我抬起眼,正撞上程行簡的眼睛。


 


漆黑沉冷,深邃得如同窗外的夜色。


 


就像從前,他應酬到深夜,我在客廳等他等到睡著。


 


被開門的聲音驚醒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程行簡。


 


下一秒,我被他緊緊抱進了懷裡。


 


隔著薄薄的睡衣,熟悉的木質香清苦冷冽,一如他這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


 


他才稍稍松開我。


 


我仰起頭,撞上他的目光。


 


不再冷淡沉靜,而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熾熱滾燙。


 


「小晚,這一路我都在想,是不是在做夢?」他開口時啞著嗓音,

聲線微顫。


 


我知道他想聽什麼。


 


可我看著他的眼睛,唇角微彎。


 


「如果真的是做夢呢,程行簡?」


 


「如果你趕回來,發現我和紀辭沒有分手。」


 


「隻是吵架賭氣,給你發了這條消息。」


 


「要放手嗎……」我輕聲叫他,「哥哥?」


 


自從我發現自己對他的心意後,就沒再叫過他這兩個字。


 


程行簡環著我的手臂猛地一僵。


 


目光卻依舊停留在我的眉間。


 


我知道他在觀察我的神色,猜我剛剛的話是真是假。


 


沉穩冷靜的,理智的,克制的,我的哥哥。


 


我為這份理智著迷了很多年。


 


直到對他心動。


 


「我數到三。」迎著他的目光,

我輕輕一笑,「如果哥哥還沒想好。」


 


「那就……」


 


話音未落,我的話就被程行簡的吻堵了回去。


 


他的動作兇狠猛烈。


 


唇齒交纏,掠奪的意味重得幾近瘋狂。


 


我被他吻得腿軟,幾乎站都站不住。


 


他的手掌卻恰到好處地扶住我的腰,不許我後退半步。


 


直到我的手機再次響起。


 


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推推程行簡,示意他去掛斷電話。


 


可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時,程行簡眼神一深。


 


「不接嗎,小晚?」


 


是紀辭的電話。


 


手機裡傳來護士叮囑他的聲音。


 


「以後少喝點酒,你自己有胃病,自己不知道嗎?」


 


不用問也能猜到,

是他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


 


硬是把自己喝進了醫院。


 


畢竟戀愛的兩年裡,他有什麼不舒服,我比他自己還緊張。


 


可這一招,對已經和他分手的我來說,沒用了。


 


「姐姐,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們和好吧,好不好?」


 


看著程行簡驟然沉下來的臉色。


 


我心知不好,掙扎著想去掛斷電話。


 


可程行簡卻隨手把手機丟到一邊。


 


掌心貼在我的腰側,嗓音低沉:「長大了,換口味了。」


 


「現在喜歡聽這個?」


 


「別掛。」他捉住我的手腕,低頭落吻,懲罰似的輕輕咬了咬我的唇,「讓他聽著。」


 


「姐姐。」


 


11


 


那天過後,我和程行簡徹底確定了關系。


 


不確定也沒辦法。


 


發現我醒了的第一秒,身邊的男人就轉過頭,黑沉的眼睛專注地看向我。


 


「小晚,你要對我負責。」


 


我睡得暈暈乎乎的,嘴快過腦子地問他:「負什麼責?」


 


他似乎是笑了笑。


 


然後低頭吻了下來。


 


「不記得的話……」他的吻很耐心地從耳後落下,一點點往下。


 


把我的理智全部淹沒。


 


「沒關系,我們慢慢想。」


 


程行簡確實很了解我,在每個方面。


 


那天被他半哄半誘的,我總算是禁不住,松了口。


 


告訴了他,我和紀辭分開的原因。


 


也答應了他,要給他一個名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當天就把訂婚的消息傳遍了江城。


 


時間就被他安排在一個月後。


 


等到晚上他來接我吃飯時,我有些好奇地問他:「禮服和戒指都沒準備好,怎麼這麼急?」


 


程行簡妥帖地替我撐開傘,擋住帶著涼意的秋雨。


 


「放心。」他偏過頭看向我,語氣溫和,「我準備了。」


 


「設計方案有我的參與,很漂亮。」


 


這幾乎是拐彎抹角地承認。


 


哪怕他沒有出現我生命中的這幾年。


 


也一直在默默地愛著我。


 


是他一貫克制的表達。


 


「不想聽這個,程行簡。」我的手指不安分地點點他的手心。


 


還是理所當然的語氣。


 


程行簡縱容地把我的手指攏住。


 


「是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12


 


那天的晚飯,選的是一家新開不久的烤肉店。


 


名氣正旺,客人也不少,氣氛熱鬧。


 


不是程行簡這樣的人會喜歡的地方。


 


但就像我從前拉著他去拍照一樣。


 


隻要我開口,他總會順著我的意思。


 


讓我意外的是,我竟然在這裡見到了紀辭。


 


紀辭走過來時,程行簡正在替我烤肉。


 


他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漂亮的小臂線條。


 


正專注地替我把肉烤好,蘸上我喜歡的醬,再等溫度合適,送到我碗裡。


 


我抬起頭,清楚地看到紀辭臉上的訝然。


 


察覺到身邊有人,程行簡也沒抬頭。


 


隻是替我倒好一杯水,遞到我手邊。


 


桌邊傳來紀辭幹澀的嗓音:「恭喜,

看來程總是真的很愛姐姐。」


 


我笑了笑,沒有答話,隻是問他:「有什麼事嗎?」


 


紀辭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


 


站了半分鍾,就忍不住開口:「可是,姐姐是真的愛他嗎?」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照顧我,給我烤肉的……」


 


他的話也沒錯。


 


紀辭比我小了兩歲,何況他從小就是家裡的獨子。


 


是被慣著長大的小少爺。


 


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是我照顧他比較多。


 


「照顧對方,確實是愛的一種表現形式。」我笑著應他,「但愛是相互的。」


 


「隻有被照顧的一方懂得珍惜和回應,才能算是愛。」


 


「單向地照顧一個長不大的人,很難長久,不是嗎?」


 


我沒有再看紀辭難看的臉色。


 


轉而笑盈盈地看向身邊的程行簡。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隨手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吃醋了?」我附在他耳邊,輕聲逗他。


 


「還好。」


 


又是我不愛聽的回答。


 


我橫他一眼,有點不想理他。


 


程行簡一向很了解我的想法。


 


「不想聽這個?」他說,「回家回答你。」


 


13


 


那晚他回答了我很久。


 


在我真正生氣之前,程行簡總算停住了動作。


 


被他抱回床上,靠在他懷裡時,我還是沒忍住戳了戳他。


 


「所以今天,你真的吃醋了?」


 


程行簡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捉住我不老實的手:「嗯,不止今天。」


 


看著我突然亮起來的眼睛。


 


他就知道,今晚無論如何,是糊弄不過去了。


 


程行簡低下頭,在我額上落吻。


 


動作很輕,嗓音也低,幾乎融在無邊的夜色裡。


 


在他的講述裡,我終於聽到了我想知道的回答。


 


原來,那年程行簡的母親來我家民宿散心,是因為發現了程父的遊離。


 


而程父出軌的對象,正是程家上一輩收養的好友的女兒。


 


和他青梅竹馬,暗戀他多年的妹妹。


 


我和程行簡告白之前,他和程老爺子對程家的爭奪,正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我本以為我把對他的心動掩飾得很好。


 


但恰恰在我拍畢業照那次。


 


程老爺子從那些照片裡,察覺到了我對程行簡的感情。


 


他掐準時機,一封郵件,把程行簡父母的故事和我對他的心思,

說了個一清二楚。


 


畢竟,誰都知道,程行簡失去父母後。


 


最親近的人,隻有陪在他身邊的我。


 


也隻有我,能讓他情緒失控,讓程老爺子有機可乘。


 


不得不說,程老爺子這招算得很準。


 


那時我和程行簡都年輕氣盛。


 


一個被舊事衝得頭腦發暈。


 


一個告白被拒,負氣出走。


 


就此斷了聯系。


 


說到這裡,程行簡沉默個了片刻。


 


一個吻輕輕落在我的發頂,溫柔地把我圈在懷裡。


 


「一開始,我隻是擔心你在外面被人欺負。」


 


「知道你在紀家的公司裡幹得不錯時,我才發現,你已經不是那年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妹妹了。」


 


「可後來,我聽說你和……」


 


程行簡甚至不願意把這話說完。


 


「那一刻,我的第一反應是嫉妒。」


 


「那天我就知道,我所謂的隻做哥哥,不過是不願意接受自己對你產生了感情。」


 


「所以用這樣的話,自欺欺人,以為能騙過自己。」


 


可情之一字,向來難以自控。


 


哪怕冷靜自持如程行簡,苦苦壓抑多年。


 


哪怕那天程老爺子的晚宴,紀辭帶來的女伴並不是我。


 


隻是一粒引燃草木的火星。


 


也足夠燎原。


 


14


 


程行簡一向行事妥帖。


 


隻是在請帖的名字上,我有些犯了難。


 


從前,養在程行簡身邊時,我是被他帶回江城的妹妹,許月晚。


 


後來離開他,我就把名字改成了許願。


 


身邊的程行簡寫了幾張請帖後,發現我拿著筆,

人卻在發呆。


 


「在想什麼?」他從身後環住我,「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在想用哪個名字。」我說。


 


我是作為遺腹子出生的,出生時恰在一個月夜。


 


聽我媽說,從前她和我爸年輕時,兩人最喜歡一起散步,直到月色滿天。


 


可作為我爸心心念念盼望的女兒,我到底是來晚了一些。


 


這個名字的由來被程行簡知道後,他曾安慰過我。


 


月無定時,不論早晚。


 


不管我什麼時候來到世間,父母對我的愛,都不會減少半分。


 


所以此刻程行簡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在請帖上落下我的名字。


 


「小晚,我一直想讓你知道。」


 


「愛是人的本能,無關早晚。」


 


「不管什麼時候,愛你的人都會一樣愛你,

珍視你。」


 


「如同月色,歲歲常見,晚晚長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