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說:「這是轉息輪。」


 


我眼睛一亮,端詳這上古法器。


轉息輪是魔族之寶,可使時光倒流,逆天改命。不過極少有人能催動,隻怕是夜詔也隻能用一兩次。


 


我問:「你也重生了?」


 


他回答:「嚴格意義上說,你,我,夜詔,朝陽,無懷,都保留了上輩子的記憶。」


 


「無懷?」這個名字很熟悉,「師伯?」


 


晏飛卿點頭,這是一樁千年前的舊事了,無懷被奪舍後,師父發現了異常將佔據他身體的魔族人斬S。


 


無懷佔著魔族人的身體選擇了遠走,意外在永村撿到了夜詔丟出來的轉息輪,直到千年後遇到晏飛卿,將此物交給他。


 


夜詔、無懷和晏飛卿是轉息輪的主人,夜詔和朝陽是父女,因此可以保留記憶,那我是為什麼?


 


我回頭看著朝陽,她睡得正香,

又長大了一分。


 


晏飛卿解釋說:「是朝陽保護了你。」


 


我心裡五味雜陳。


 


他簡單解釋了上輩子我不知道的事情。


 


晏飛卿與我一夜後,匆忙返回無妄峰,卻被夜詔搶先一步,軟禁師父,控制無妄峰,鏟除異己,將他重傷以致無法維持人形,隻能以黑霧示人。


 


他望著熟睡的朝陽:「我想破局的關鍵就在她身上。」


 


6


 


朝陽長大了,如凡人六歲幼童一般,她抱著我的大腿:「阿娘,我真的沒想到你還願意讓我做你女兒。」


 


我給她擦幹眼淚:「我從未責怪你,你我母女一場,是天命使然。」


 


晏飛卿從外面進來,放下一些幹糧,朝陽見了他,躲在我身後,怯生生問:「我該叫舅舅還是阿爹?」


 


他一聽,喜上眉梢:「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吧。


 


其實朝陽更想稱呼他為「奇怪的大人」,思索了一番,決定叫他舅舅,畢竟我是晏飛卿養大的妹妹。


 


他聽了小姑娘的決定,有些失落,不過也沒有表露出來,隻對我說:「再過一些時候吧,等一切都結束了……」


 


我仰頭看著這方寧靜的天地,銀月當空,星河燦爛,可假的就是假的。


 


這是晏飛卿幻化出來的芥子世界,可容納我們三人安身須臾。夜詔一定滿世界搜羅我們,魔族也在慢慢蠶食人界,爭奪陽光下的地盤。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晏飛卿很糾結,上輩子的慘痛歷歷在目,他怕我再次被S,也怕魔族入侵人界。


 


我問:「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他看著我眼角泛紅,心中苦楚無法言明,隻長嘆一聲:「我早明白你不會龜縮在此,

可還是忍不住試探。如果敗了,我沒有力量再催動一次轉息輪了。」


 


風雨來臨,我倒是挺樂觀,安慰說:「邪不壓正。」


 


他無奈搖頭,俯身過來往我唇角印上一吻,繼而抱著我:「舜華,我會永遠保護你的。」


 


我抱著他,問:「夜詔對朝陽有什麼圖謀,你知道嗎?」


 


他搖頭,夜詔對朝陽的態度很奇怪,又在乎又憎恨。


 


他們不是父女嗎?


 


與其原地等待,不如主動出擊。我們商量潛進無妄峰,先解救師父,再將夜詔的真面目大白於天下。


 


和上輩子差不多,夜詔以晏飛卿的身份接管無妄峰,組織修仙界的力量大肆搜尋我和朝陽的下落,又將門中質疑自己的人清洗掉。


 


無妄峰人心惶惶,昔日熱鬧的宗門也十分清冷,連巡邏的修士都很少。


 


回家還得鬼鬼祟祟,

我很不服氣,晏飛卿謹慎許多,探查多日才定下方案。


 


他現身吸引火力,我和朝陽趁亂前往後山解救師父。


 


夜詔把師父困在仙力的結界中,師父重傷調息,正靜等我們來。


 


他睜眼見我來,長嘆一聲,看清朝陽是女孩兒後,表情復雜,還有力氣摸摸山羊胡,跑到結界邊緣,招呼朝陽:「小孩,你過來,我仔細看看。」


 


他幾乎貼著結界看朝陽,甚至懷疑是我故意把男孩打扮成女孩,再三詢問朝陽是男是女,把她都搞煩了。


 


「真是稀奇。」


 


這四個字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又笑起來:「魔尊是個女兒身,夜詔不得氣S!」


 


照師父所說,其實朝陽不是夜詔的孩子,而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肉身。


 


我看看朝陽,想起頂著晏飛卿俊臉陰惻惻的夜詔,

可愛的小姑娘,陰狠毒辣的魔君,若是融為一體,我不能接受!


 


生下朝陽後,我重走一遍修煉之路,雖不能日進千裡,但恢復了以前的七成功力。


 


「師父。」我看著他饒有興致的模樣,一時覺得自己來救他實屬多餘,「要不,咱們先出去?」


 


師父收斂笑意,看我的眼神頗有欣慰之情,我有些不妙。


 


「你們見到他了吧,我的師兄無懷。」


 


我點頭,師父盤腿又說:「無情道,無情道,有情即是無情,無情即是有情。飛卿天分雖高,但道心不穩,為師唯有託付於你了。」


 


我攥緊了衣擺:「師父即將飛升成仙,不可功虧一簣!」


 


晏飛卿造了個朝陽模樣的傀儡,將夜詔引到千靈山,他脫身後趕來後山,正聽到師父「託付」二字,撲通一聲跪在我身邊。


 


他說:「請師父傳功於我,

我是大師兄,理應肩負起師門責任。況且舜華天資不及我,功力不及我,尚不能對抗夜詔,請師父三思。」


 


我扯扯他的衣擺,他反而扣住我的手:「請師父三思。」


 


對付夜詔,隻怕有去無回。


 


師父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之間來來回回,長嘆一聲,他沒有回應晏飛卿,隻運功將力量都傳給了我。


 


失去了仙力,他蒼老了許多,看著晏飛卿說:「師門上下,就交給你了,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飛卿,為師無可奈何。」


 


師父仙逝了。


 


他的選擇並沒有錯,道心不穩是無法融會貫通千年功力,是無法面對夜詔這個集世間惡意於一身的魔君。


 


我回握晏飛卿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說:「我願意。」


 


他說:「把功力給我,我去。」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

可我不喜歡他總認為我弱小,不足以獨當一面。


 


我拔高了聲音:「師兄,我已經長大了,不是路邊的小乞丐,我可以的!」


 


「這一趟有去無回,你知道嗎?」


 


「古往今來,為對抗夜詔而犧牲的男女修士不計其數,既然他們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


 


「那你有想過我嗎?」


 


我啞然,回他一抱:「我不僅為天下,還為你。」


 


7


 


夜詔抓住了傀儡小人,將它撕得粉碎。


 


我匆匆趕來,他怒極而笑。


 


「我是真沒想到,你還能生出一個女身。」


 


「你說話真難聽,她是朝陽,不是誰的肉身。」


 


他雙手環抱走來,試圖和我商量:「看在你傳嗣有功的份兒上,本尊許你魔後之位,畢竟我還挺喜歡你的。為表誠意,

本尊可以現在就離開人界。」


 


騙人的把戲,誰要信這個?


 


我與他周旋:「那朝陽?」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夜詔又說,「我對你們人類的天倫之樂還挺感興趣的。」


 


我假裝思索,繼而問:「魔尊都是自己生自己?」


 


「也不算,和魔尊與誰生有關,如果懷孕時,母親悲傷憤怒痛苦憎惡,那麼孩子隻會是沒有靈魂的軀殼,反之……」他朝朝陽下巴微抬,「就是這樣。」


 


他又說:「幾千年沒見過這樣的了,還挺新奇的。」


 


「你為什麼要讓晏飛卿去替你和五百年修為的……」


 


剩下的字詞我說不出口,夜詔挑眉:「髒。」


 


我撇嘴不屑,忍住想扇他的手:「你前世為什麼要那麼對朝陽?


 


他說:「我比較習慣男身,她湊合能用,去了血肉留一副骨頭,勉強能重塑男身。」


 


「不過骨子裡的東西是改不了,不男不女的身體,你用起來習慣?」我有些煩,又說,「囚徒的妻子,誰稀罕?」


 


夜詔不解:「你是鐵了心要封我是嗎?生而為魔,我有自己的無奈,我沒辦法。陽光下的土地,真的很美好。」


 


「生而為人,我也沒辦法。」我聳聳肩,「魔氣是世間惡意的凝結,魔族與魔氣相伴相生,你們隻會汙染人間。」


 


「你不是大愛眾生嗎?魔族人不算眾生?名門正派都是一樣的偽善。」


 


我抬眼望著夕陽,天邊火紅如毯:「那太宏大了,我隻能做好眼前的事。」


 


我運起功力,仙氣化作繩索將夜詔層層纏縛,他沒有反抗,任由我把他裹成蠶蛹。


 


他佔著晏飛卿的身體,

篤定我不會S他。


 


晏飛卿臉色鐵青:「為什麼不反抗?」


 


「傷還沒好,肉身又沒有,再打下去,我真的會S。」夜詔對我說,「你要是封了我,他很快就會消散,再也回不來了。」


 


晏飛卿冷笑一聲,把他捅了個對穿。


 


我順勢將夜詔的殘魂打出來,施法將他封入千靈山內。


 


封印並不難,難的是維持千年。


 


歷經千年沉澱的靈氣彌漫在我們中間,他還想掙扎:「傻子!你知不知道後果,你再也走不了了!」


 


我說:「我願舍棄肉身,將你在此封印千年。」


 


他抿唇還想說什麼,良久苦笑說:「又是同樣的回答,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將夜詔封印後,我的身體在慢慢消散,晏飛卿眼圈微紅,他想抱住我,卻隻抓住了點點光粒。


 


朝陽從芥子世界闖出來,

見我這副模樣,哭得慘兮兮。


 


夜詔被封印,她可以在這世上安心生活,晏飛卿會盡力照顧她的,我很放心。


 


是親人,是知己,是情人。我無需多言,他懂。


 


最後的時刻,我覺得我應該說點什麼。


 


「我相信你。」


 


相信你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朝陽,帶著我的那一份,振興師門,行走世間,除魔衛道。


 


晏飛卿的淚落下來,我伸手去擦,連手指都消散了。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飄散在風中,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就像我第一次遇見晏飛卿那天。


 


我是乞兒,無父無母,無名無姓。


 


快凍S街頭時,是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全身被從未體會的暖意包裹,他把我抱在懷裡,問我姓甚名誰。


 


我說,不知道。


 


他說,

從今以後你就叫舜華,隨我姓晏。


 


晏是國姓,我不敢攀附。


 


他說,一個字而已,修真之人何須在意?


 


我看著此生最後一抹夕陽,注視著我在乎的人,與千靈山的封印融為一體。


 


這封印大概能保持兩千年吧,真好,犧牲的人又少了一些。


 


我有些後悔,我好像從未和晏飛卿說過,我喜歡你,我愛你。


 


不過沒關系,他知道。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