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外面當孫子,在家做皇上。
給我和我媽定了一百多條規矩。
稍不合心意就拳打腳踢。
他最喜歡當眾羞辱我,人越多,他越大聲,越得意。
這天,他又逼著我當著他狐朋狗友的面,承認自己是個廢物。
我不肯,他就罵我是畜生,養我不如養條狗。
學習不好,長得也不行。
出去賣都賣不到多少錢。
這一瞬間,我忽然想通了:
人固有一S,為什麼不拉著他一起呢?
1
晚上放學回家。
媽媽悄悄和我說,他要帶朋友來。
「他」是我爸的代稱。
因為我們實在無法叫一個自私易怒,愛面子,滿嘴髒話的人
「爸爸」或「老公」。
那實在太沒下限。
「馬上要冬天了,你的衣服都小了。」媽媽說,「你今晚好好表現,把他哄高興了,我好要錢。」
她一笑,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前陣子,媽媽要不到生活費,偷偷去酒店當服務員。
被他發現了,當著顧客的面,抓著頭發按在地上打。
他這樣對狐朋狗友描述自己的神勇:
「老子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跪在地上,媽了個巴子的,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掙錢養家,她跑到酒店來當服務員,這要是給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養不起她呢!」
「老子越想越氣,上去就給了她幾腳,這騷貨還穿旗袍,一副婊子樣!老子看著就火大,一把扯開她領子,你不是要賣嗎?我就讓你賣個夠!」
他說到這裡時,忽然神經質地大笑:
「一下子給她嚇的呦,
抱著老子大腿,哭著說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哈……你們說女人是不是就是犯賤!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他媽了個巴子的!」
狐朋狗友紛紛豎起大拇指,舉杯附和:「東哥說得對,還是東哥管得好!」
那一晚上,他大手一揮,請客花掉一千三百多。
其中一千二是媽媽的工資。
媽媽上班不到一周,經理主動結了半個月的工資,囑託她去看看醫生。
可她哪裡舍得,就花兩塊錢買了瓶碘伏。
卻在蛋糕店給我訂了生日蛋糕。
她說媽媽對不起你,這麼多年,一直沒給你過過生日,別人家的小朋友年年都有……現在媽媽有錢了,給你補一個。
我問媽媽,
蛋糕花了多少錢。
媽媽不肯透露,隻催我快吃。
這時,那畜生回來了。
因為媽媽沒及時回他電話,他跑回來捉奸。
看到這一幕,他暴跳如雷:
「老子在外累S累活,你們娘倆倒真會享受,還吃上西餐了!」
他一巴掌抽在媽媽臉上,然後揪著媽媽的頭發用力晃:「狗日的,你哪來的錢,我問你哪來的錢!」
媽媽隻好把工資上繳。
他拿到了錢,又把家裡翻得底朝天,確定沒有其他存款後,一腳踩在蛋糕上:「他媽的,讓你們背著老子享受,還吃蛋糕,你們吃個屁!」
臨走前,又吐了幾口唾沫。
2
我搖了搖頭:「袄子還能穿,不用買。」
「怎麼不小?你胳膊都露半截。」媽媽說,
「再說你一個小姑娘,整天穿你表哥的衣服,會被同學笑話的!」
我說:「黑色男女都能穿,沒有人笑話我。你去醫院看看吧,老是這麼扛著也不是個事。」
「去醫院多貴呀,沒事,我早就不疼了。」
媽媽想逞強,可剛抬起胳膊,就痛得龇牙咧嘴。
這時,電話響了。
我們同時被嚇得一個激靈——因為每次接電話,都要被他辱罵。導致很多年後,我依舊害怕電話鈴聲。
媽媽深吸一口氣,慢慢拿起手機,好像那是一顆定時炸彈,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繃緊了身體。
「喂?」
「喂你麻痺,不知道叫老子?老子是你男人,你就跟老子『喂』,家規第五條是什麼?」
「……」
「老子問你話,
說話啊,啞巴了?!」
「要永遠尊敬一家之主,稱呼要用敬稱。」
「你他媽記得還跟老子喂?這事晚點找你算賬,一會我朋友們要來,你在家多做點菜,別他媽和上次一樣就搞兩個菜,丟老子的人,聽到沒有?」
「可是我沒錢買菜了……」
「你又把錢花哪去了?」那邊的聲音立馬拔高了八度,「上個星期老子不是才給你一百多嗎?敗家娘們,就知道亂花錢!」
媽媽看了我一眼,捂緊了電話:「現在物價很貴的,一家三口都要吃飯……而且蓉蓉冬天都要沒衣服穿啦……」
「好了好了,回頭跟你慢慢算賬,給你轉五十,弄八個菜出來,快點!」
3
九點多。
門外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刺耳葷話。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情不自禁地看向媽媽ťṻ₃。
肉沒燉,雞蛋沒炒,飯也沒熟。
被他看見,肯定大發雷霆。
但媽媽卻好像胸有成竹,給了我一個微笑。
門開,又重重摔上。
那些此起彼伏的髒話更近,更具體了。
我加快手速,默默禱告他們看不見我。
不敢回頭。
感覺身後站了一群赤發獠牙的鬼。
媽媽出去迎接。
「回來啦?在外面工作一天辛苦啦!」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冷聲冷氣道:「少搞這套,菜有沒有做好?」
媽媽笑著說:「還在弄,你們先歇一會,喝口水。」
他一聽就炸毛:「什麼叫還在弄?
早幹嘛去了?!」
身後傳來粗重的呼吸,他悶雷一樣的咒罵在廚房炸響:「為什麼還沒弄好?!你們想找S啊?!」
我眼角瞥見他攥緊的拳頭。
媽媽不慌不忙道:「大哥呀,我做飯一向很慢,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你一通知,我們就抓緊做了……蓉蓉的作業都還沒寫呢!」
他說:「少給老子找理由,我就問你,現在我們吃什麼?!」
媽媽笑著說:「隻能買點滷菜了,現在滷菜店還沒關門,來得及。」
「那你還不趕快去買?等老子請你啊?」
「給錢呀大哥,買菜要錢的。」
他罵罵咧咧:「老子真是欠你們的,一天到晚,什麼事都幹不好,就知道找老子要錢!」
媽媽並不理會他的諷刺,仍舊笑呵呵道:「一張不夠,
這麼多人,起碼兩張吧,不然他們背後說你東哥小氣。」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掏了錢。
媽媽拉著我出門,路上,她興高採烈地道:「ẗû⁺我給你看了一件粉色的棉服,要三百塊錢,可漂亮了,你一定喜歡!」
九點之後,滷菜打五折。
買點滷菜,加上大量的青椒重新炒一遍,滿滿當當幾大盆,足夠喂飽那幾個酒鬼。
而那個從來沒進過菜市場的大老爺,肯定不知道這其中的貓膩。
這就是我媽在積年累月的戰鬥中,總結出來的智慧。
她說女人和男人比,體力不佔優勢,所以要以柔克剛。他脾氣大又很愛面子,那就要好好利用這一點。
所以,她不急著做飯,並料定他會為了面子,掏錢買滷菜補救。
媽媽是個傳統的女人。
她極盡曲線救國之能事,唯獨沒想過離婚。
看著媽媽青腫的嘴角,我的心裡堵得難受。
4
回到家裡,媽媽炒好菜,遞到我手上,示意我端過去。
媽媽俯身在我耳邊輕輕說:「我們已經有了一百五十了,再來一百五十,就夠了……你一會倒酒的時候,勤快點。」
飯桌上,他們已經喝了有一陣了。
他正滿嘴酒臭地說自己開出租遇到的事:「上次老子在酒吧拉一女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上了老子車就睡。」
「老子一下子拉著她逛了一個小時,她才醒,一看表,二百多塊錢,那女的嚇一跳,說大哥,你的表是不是壞了。」
「老子一拍方向盤,去你媽的,是你一上車就亂報地方,一會到這裡,一會到那裡,
現在想賴老子賬是不是?」
「那女的臉都嚇白了,屁都不敢放一個,乖乖掏錢。日他媽的,她爸媽沒教育好她,老子來教育!哈哈哈哈!」
一桌人跟著哈哈大笑。
一個胖子豎起Ţŭ⁵大拇指,說:「要不我就說東哥是英雄呢,現在像東哥這麼正直的人不多了,來,我們都敬東哥一杯!」
他立刻被捧得找不到北,一臉的醬紅色紅得發亮。
那胖子又道:「我個人也要敬東哥一杯,上個月要不是東哥仗義,給我掏了兩千塊錢,我老娘估計都出不了院,來,東哥,做兄弟,都在酒裡!」
這胖子其實是個賭鬼,租車的押金都拿去賭,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老婆跑了,兒子斷親,哪裡有什麼生病住院的母親?
而他的好東哥,一看小弟這麼給面子,大手一揮:「錢不要了,你媽就是我媽,
以後有需要隨時叫我!」
胖子激動得小眼發亮。
媽媽坐不住了,走過來,笑著說:「東哥這麼有錢呀,那能不能賞我花一點呢,蓉蓉冬天都沒衣服穿啦!」
他剛才還是笑嘻嘻的,聞言臉色馬上冷了下來:「滾滾滾,少在老子喝酒的時候掃老子的興!」
他怒視著我:「站在旁邊跟啞巴一樣,看不見沒菜了?不知道上啊!」
我端上菜,正撤髒盤子。
他可能覺得媽媽的話,丟了他的面子,忽然一拍桌子,大聲喝罵道:「還不快滾!男人講話,兩個臭婆娘插什麼嘴?是不是討打?啊?!」
人精胖子意識到媽媽是他借錢的阻力,馬上打哈哈說:「東哥消消氣,你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老婆這麼漂亮,女兒又這麼懂事,把我這個孤家寡人羨慕S咯!」
說著,
胖子討好似的看向媽媽。
可他的東哥卻並不領情,嗤笑一聲:「福氣?有個雞巴的福氣!」
他指著媽媽:「一個天天討債,眼睛一睜就是要錢,跟老子欠她的似的!」
指著我:「這個更可惡,老子辛辛苦苦掙錢,給她讀書,結果成績一塌糊塗,班主任講她性格孤僻,在班裡一個朋友也沒,學不好,朋友也沒有,半點都不像老子,怎麼就生出了這麼一個廢物玩意。」
我性格孤僻,沒有朋友,不是天性使然,反而完全都是因為他。
之前學校舉辦了一個合唱比賽,每個班都要選十二個男生十二個女生參加。
我們班女生隻有十二個。
所以我推脫不掉。
為了表演效果,班主任要求女生都穿白色裙子。
倒也沒有強制買一樣的款式,隻說是白色連衣裙就行。
但我偏偏沒有。
我的衣服幾乎都是表哥剩下來的。
別說裙子了,一整個夏天穿的都是垂到膝蓋的黑白灰三件 T 恤。
我想和媽媽開口,又不忍心看她卑微的樣子。
更不敢直接和這個人要。
於是,在演出那天。
一群白衣飄飄的女孩子中間,我穿著灰撲撲的校服,草草結束了表演。
連連評優的班主任,這次連參與獎都沒拿到。
班主任對我意見很大,我又不知道怎麼解釋。
再加上,那個人很喜歡添油加醋地貶低我。
我考了七十分,他和親戚說我全班倒數;我吃飯的時候捋了一下嘴邊的頭發,他說我一天到晚就知道臭美,心思完全不在學習上,長得醜還想得美;我向同桌借了一本言情小說,他打電話和班主任說我在家偷看黃色書籍,
並問班主任學校是不是不管不問,放縱學生墮落。
在他不遺餘力的宣傳下。
我成了所有人眼裡的怪胎。
一個骯髒下流的醜八怪。
一個任人欺辱的討厭鬼。
我又怎麼交朋友,怎麼心無旁騖地學習?
5
「你說你這個廢物還能幹什麼?除了浪費老子的錢,一無是處,養條狗都比你有用,狗都知道看家!」他越說越來勁,「別念了,你別念書了!媽了個巴子的,要是長得好看點,還能嫁個像樣的男人,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出去賣都沒人要!」
他把手機拍在桌上:「你現在就給你班主任打電話,說你明天不去了,你不配花老子的錢,打啊!」
我低頭沉默,看著自己發白的腳指甲。
「老子讓你打電話,你沒聽見啊!又裝啞巴!
」
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後腦勺挨了重重的一下。
我抬起頭,對上他赤紅的雙眼。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
媽媽過來勸架,拉著他的手說:「好țú₍好的,又打孩子幹嘛?」
他反手一巴掌抽在媽媽臉上:「滾蛋!就是你,就是你把她慣成這樣,一事無成,一無是處!」
他又推我:「老子讓你打電話給班主任,退學!聽見沒有?!」
他喝多了,就喜歡耍酒瘋。
隻要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好了。
但今天,這些話實在刺耳,我委屈極了,忍不住道:「我不是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