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我幾乎無法呼吸,渾身發軟,唇齒間彌漫著血腥氣。


 


他終於停了下來,微微喘著氣,指腹拭去了我眼角的淚。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喜歡誰,現在你明白了嗎?」


 


09


 


我不明白,含著眼淚,搖了搖頭。


 


「為什麼是我呢?」


 


他垂眸,指腹摸索著我紅腫的唇瓣。


 


「明明隻要你願意靠近我一點,多了解我一點,就能明白。


 


「我已經朝你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你為什麼不肯朝我邁出一步?


 


「姜歲,你真的沒有心。」


 


我猛地抬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他喊我「姜歲」而不是「許歲」。


 


被領養之前,我的名字正是姜歲。


 


10


 


比起徐明啟喜歡我,

更令我震驚的,是他喊我「姜歲」。


 


難道他在決定和我結婚之前,連孤兒院的事他都調查清楚了?


 


被領養兒童的資料照理說是嚴格保密的。


 


既然他這麼有本事。


 


那能不能拜託他幫我查一個人?


 


我一個晚上都沒睡好。


 


在床上輾轉反側,醒來時頂著熊貓眼圈。


 


才發現徐明啟已經走了。


 


我默默吃完早餐,去了一趟孤兒院。


 


院長媽媽還是老樣子,戴著黑框眼鏡,慈祥和藹。


 


她有些驚訝:「歲歲,今年怎麼提早回來了?」


 


我每年都會回鄰市的這所孤兒院看她,做義工、捐款。


 


但這次來,我隻想搞明白一件事情。


 


「秦媽媽。」我抱Ŧú¹著她的胳膊,

「我結婚了。」


 


秦媽媽喜上眉梢:「這是喜事啊,恭喜歲歲踏入了人生新的階段。」


 


「我想問您,我結婚前,有人來過院裡查我的資料嗎?」


 


秦媽媽搖了搖頭:「沒有。」


 


我頓了頓,又問了一個每年都會問她的問題。


 


「那,有任何關於徐樂的消息嗎?」


 


秦媽媽嘆了口氣。


 


「每年你都問,每年我都說沒有,院裡不能透露任何被領養者的消息,你就別再為難秦媽媽了。」


 


我垂下眼睑,心中默默有了一個猜測。


 


11


 


「明明隻要你願意靠近我一點,多了解我一點,就能明白。」


 


腦海中又回響起了徐明啟的這句話。


 


怎麼靠近呢?


 


明明我已經打聽了關於他的所有事。


 


明明我已經很努力地去理解他。


 


明明我們已經住得不能再靠近。


 


我還能做什麼?


 


我看向了那間從未關門的主臥。


 


好像一直敞開懷抱的徐明啟,等待著有心人來踏入。


 


於是,我走進了他的房間。


 


深灰色的床上,有一隻洗得發白,蓋著被子的兔子玩偶。


 


我笑了一下,沒想到外表高冷的徐總,也有自己的阿貝貝。


 


抓起來一看。


 


我愣住了。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心跳不自覺加快。


 


桌上有一本破舊的數學練習冊。


 


我顫抖著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的名字赫然是——


 


徐樂。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


 


12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離開徐樂一天一夜。


 


院長媽媽帶我參加市裡的優秀孤兒院表彰大會。


 


回到孤兒院時,已是黃昏,天色暗沉。


 


花圃旁邊蹲著一個小團子。


 


五歲的徐樂抱著膝蓋,毛茸茸的小腦袋垂得很低。


 


看到我的一瞬間。


 


黑曜石般的眼睛亮了。


 


他小跑過來,小手捧著月餅舉到我面前,結結巴巴地說:


 


「姐姐,吃……吃月餅。


 


「我和姐……姐,團……團圓圓。」


 


那天是中秋節,院裡照例會發月餅。


 


我和徐樂說過,中秋節吃月餅,代表一家人團團圓圓。


 


我笑著抱起徐樂,在他的腦門上吧唧親了一口。


 


小孩臉上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抱著我的脖子想親我臉頰。


 


我這才注意到,他白嫩的胳膊和小腿,布滿了被蚊子叮咬的紅點。


 


「嘖。」我拽著他到了醫務室,輕車熟路地翻出青草膏和花露水,塗抹在他紅腫的叮咬處,用手指輕輕地揉搓畫圈。


 


小聲斥責他:


 


「小傻子,被咬了那麼多包也不噴點花露水,不難受嗎?


 


「在戶外那麼久做什麼,傍晚蚊子最毒了,專門吃你這種血肉香甜的小屁孩。」


 


徐樂抿著唇,聲音小小的:


 


「姐姐一直不……不回來,我……我怕姐姐,被領養走……走了。」


 


葡萄般的大眼睛,

直勾勾地盯著我,生怕我會消失一樣。


 


我伸出手,彈了他個腦瓜嘣。


 


因為他戳到了我的痛處。


 


孤兒院裡,像我這樣已經七歲的孩子,是沒什麼人願意領養的。


 


畢竟年齡偏大,怕養不熟。


 


而像徐樂這種有結巴缺陷的孩子,即使冰雪聰明,也比不上健康孩子受歡迎。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比不上廚房裡的泔水,泔水都有人定期來收,而我卻沒人要。


 


徐樂剛來孤兒院的時候才三歲。


 


安靜得像個不會發聲的瓷娃娃。


 


我們都以為他是啞巴。


 


直到有一天,大虎突然出手,搶走了徐樂一直抱在懷中的兔子玩偶。


 


徐樂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小小的拳頭握緊,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還……還……給我!


 


那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他會說話。


 


後來,院長媽媽悄悄告訴我,徐樂親眼看見自己的媽媽出車禍,心理陰影讓他留下了結巴的毛病。


 


而那個兔子玩偶,正是他媽媽買給他的最後一個玩具。


 


那天晚上,我起床上廁所,回到寢室時,看到徐樂小小的身軀抽搐顫抖著,伴隨著低低的嗚咽。


 


像是被夢魘纏繞。


 


我爬上他的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不怕,不怕。」


 


好一會兒,徐樂的哭泣聲漸漸停止,身體慢慢放松下來,沉沉睡去。


 


早上醒來時,我微微睜開雙眼,發現徐樂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我,勾著我的脖子,眼中充滿了依賴。


 


從此之後,他就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黏在我身後,叫我「姐姐」。


 


他叫了我多久「姐姐」,

我就護了他多久。


 


時間一晃就是兩年。


 


其間也不是沒有人想領養徐樂,可總會被他冷臉孤僻的模樣嚇走。


 


我要他表現得乖巧一點,才會有「爸爸媽媽」喜歡。


 


他在我面前總是認真地點頭。


 


可等見領養家庭時,卻表現得更加冷酷。


 


孤兒院內的小朋友來來往往。


 


我和徐樂像兩件遺忘在角落的商品,無人問津。


 


我沒想到,在優秀孤兒院表彰大會上。


 


有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婦,看中了我。


 


第二天。


 


院長媽媽為我換上Ţų₌了漂亮的格子裙,梳了雙馬尾,戴上了閃亮的發卡。


 


徐樂看到我身上嶄新的裙子。


 


小小的身軀猛地衝過來,緊緊抱住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姐……姐姐,

你……你是不是要走了?」


 


福利院的其他阿姨怕他壞事,趕緊上前拉住他。


 


我對上徐樂滿是恐懼和不舍的眼神。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阿姨越扒拉他的手,徐樂抱得越緊。


 


我隻好哄他:


 


「樂樂乖,姐姐出門一趟。


 


「你把數學作業做完,然後數到一千,姐姐就回來了。」


 


徐樂在數學方面天賦異稟。


 


平常的愛好除了玩泥巴就是做數學題,常常一做就能做好幾個小時。


 


他聽了我的話,猶豫了半天才放開了手,眼眶蓄著亮晶晶的淚花。


 


「是……是騙我的嗎?」


 


我微微一頓,然後鄭重承諾他:


 


「不是,

姐姐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徐樂被阿姨拉走了,一步三回頭,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就是我和徐樂在童年時的最後一次見面。


 


我被養父母帶回了許家。


 


從姜歲改名為許歲。


 


許家夫婦對我很好。


 


適應了三天後,我求著媽媽讓我回一趟孤兒院。


 


媽媽和我Ŧū́ₔ在商場買了好多禮物,還特別給徐樂買了小汽車模型。


 


可等我興衝衝回到孤兒院時,卻不見徐樂出來迎接我。


 


院長媽媽告訴我,在我被領養的兩天後,徐樂就被親生父親接走了,由於保密條款的關系,她什麼都不能透露。


 


我懷中抱著小汽車,怔愣了半晌。


 


就這樣,我與徐樂徹底失去了聯系。


 


13


 


大門密碼鎖嘀嗒聲響起。


 


徐明啟站在玄關處。


 


我還是沒能把他和記憶中那個愛哭的小肉團子聯系到一起。


 


眼眶泛淚,我們就這麼靜靜望著彼此。


 


良久,我跑過去抱住了他。


 


「徐樂……」


 


徐明啟漸漸抱緊我,聲音很啞:


 


「你叫我什麼?」


 


我的淚花在他的襯衫上洇出了一小片水漬。


 


「小時候我回去找過你。」我聲音悶悶的,「院長媽媽說你被領養走了。


 


「後面的很多年,我每年都回孤兒院,可都沒有你的消息。」


 


我一字一句:


 


「徐樂,我沒有不要你。」


 


我抬頭,撞進他溫柔的眸色中。


 


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喉結。


 


一個吻就輕易撕碎了他斯文淡定的表象。


 


衣服散落在客廳中。


 


剛開始我還是笑著的,後來我被他抱在懷裡,低低地哭。


 


徐明啟將手指伸入我的發絲之中,收緊,發出一聲喟嘆:


 


「姐姐,你是我的……」


 


14


 


冬天來臨的時候,我買了幾團毛線。


 


灰、白、棕、黑幾個顏色,開始在上班路上織圍巾。


 


徐明啟抱怨過一回,這樣就不能握著我的手開車了。


 


但是他也隻是勾著嘴角,抱怨了這麼一句。


 


第一條圍巾快織好時,我繞在他脖子上,比了比。


 


「嗯,砚行和你差不多高,他戴著應該很合適。」


 


徐明啟的臉倏地就黑了。


 


「給他織的?」


 


「是啊,我每年冬天都會給他織圍巾。

」我連忙拿出另外兩團毛線,「你也有,我還沒開動,啊——」


 


車座椅被猛地放平,男人扯松了出門前我為他打好的領帶。


 


「憑什麼他先我後,嗯?」


 


……


 


「許砚行的醋你也要吃?」我被欺負狠了,溢出些喘息,「他隻是我弟弟。」


 


「我也是你弟弟,你怎麼有那麼多好弟弟。」徐明啟掐住了我的腰,聲音陰惻惻,「最喜歡我還是最喜歡許砚行?」


 


我洇出了淚:「最喜歡你,最喜歡你……」


 


毫無意外,一番折騰,當天上班遲了。


 


……


 


許砚行又跑回來大鬧了一陣。


 


吵著嚷著說我對徐明啟太好,

說我給他系領帶,做早餐,織圍巾。


 


我驚訝至極:「你怎麼都知道?」


 


「徐狗天天秀恩愛,我又不瞎,我能不知道嗎!」許砚行哭唧唧,抱著我,「姐姐,如果你真的愛上了他,我……我祝你幸福。」


 


當天晚上我查了徐明啟的手機。


 


每天定時一條:【老婆真的真的好愛我。】(僅許砚行可見)。


 


我:「……」


 


……


 


許氏最大的威脅,L 公司好像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許氏並購 L 公司的過程絲滑流暢,我甚至撞見 L 公司的負責人從徐明啟辦公室出來時,點頭哈腰笑著的模樣。


 


一看見我,怵了一下,腳底抹油跑了。


 


我:「?


 


我和徐明啟的婚禮辦得非常隆重。


 


許砚行堵門時整整和徐明啟要了十八個大紅包。


 


狠狠敲詐了一筆。


 


一天一夜的大婚過後。


 


我累趴了,他仍舊不知疲倦,想要我穿著婚紗繼續。


 


我突然好奇,問他:「你的結巴後來是怎麼治好的?」


 


徐明啟泄憤似的咬了我一口:「被你氣的,一想到我找到你後吵架不能輸,就給自己治好了。


 


「那天夜裡,我數到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你都沒有回來。


 


「現在罰你補償我,我每多數一次,你都要多還回來一次。


 


「這是你欠我的債,準備好用一輩子來還吧。」


 


我嚇得瑟縮了一下,往床邊爬,徐明啟抓著我的小腿,輕松把我拖了回去。


 


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條銀白色的腳鏈。


 


笑得瘆人:


 


「還跑?


 


「姐姐,你跑得掉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