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想,這樣,便是完美的結局了麼。


 


26


 


夕陽西下,百鳥歸林。


胞姐被送回府中,一並去的是宮裡最好的太醫。


 


而我拿著胞姐的梅花簪,被帶進宮中。


 


我走在皇帝身後三步遠,同他去了壽康宮。


 


比對完「兇器」,一切再無翻盤可能。


 


而皇上自己找到了太後的信。


 


已生了白發的帝王就這樣坐在了地磚上。


 


他從面無表情,到雙肩顫抖,最後終是無聲地哭泣了起來。


 


「阿娘……」


 


終究沒有人做了贏家。


 


我鼻子發酸,悄悄離開了壽康宮。


 


不多遠,便是東皇宮。


 


我想去看看。


 


看看這是否還是一個循環的夢。


 


看看我從此,

是否終於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27


 


一切,似乎終於塵埃落定。


 


東皇宮裡的人進進出出,一盆盆透亮的水被端進去,又變成渾濁的暗色被端出。


 


國師的罪名實在太重,東皇宮被整個掃平。


 


年輕宮人的屍體被一具接一具地拖出。


 


他們沒有做過任何錯事。


 


他們甚至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權貴掀起的洪流裡,卻都逃不過白布裹屍的結局。


 


我突然升起異樣的感覺。


 


在一次次的輪回裡,我聽過太多冤魂的吶喊。


 


從太後清白被毀開始,到她自盡結束。


 


從大皇子帶兵發動的政變,血流成河。


 


到皇城三十萬人被毒S,屍骨成山。


 


更不用說一次次爭鬥裡,

受到牽連的庶民。


 


而世家的鬥爭,還在繼續。


 


這世界的慘劇,並沒有減輕分毫。


 


一次次輪回裡,獲得喘息的……


 


似乎隻有我一人。


 


就連那個最尊貴的女子,她一生中所有最重要的節點,竟然都必須永遠被掩蓋,不見天光。


 


她至S,都必須維護一個謊言。


 


我的胞姐,也不知能不能保住一雙腿。


 


她那麼驕傲,以後卻很有可能隻能在輪椅上度日。


 


……這樣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我抬起頭,轟隆。


 


一道閃電在虛空中無限拉長。


 


我突然提起裙擺,開始瘋狂地奔跑。


 


我終於醒悟了過來。


 


國師的命運,從不應該是S亡。


 


而是——


 


從未出生。


 


他本就……不應該存在!


 


我終於明白了。


 


我徑直從東皇宮跑回了尚書府。


 


爹娘與胞姐正圍著暖爐喝茶。


 


他們遠遠地眯起眼,笑著向我招手:


 


「阿泠,快來喝口熱乎的!」


 


星光邈遠,燈火近明。


 


原本,應該有無數人,能享受這樣溫暖的夜晚。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們。


 


然後——


 


將匕首抵上脖子。


 


爹娘的笑容瞬間凝固。


 


「阿泠,你怎麼了?」


 


「快放下刀子,

別傷了自己!」


 


可我已顧不得一切。


 


視線穿過爹娘,我看著放下茶杯的胞姐。


 


她的腿上夾著夾板,也不知道以後的影響,到底有幾何。


 


我說:「我想再試一次。」


 


胞姐的神情不可置信:「你瘋了?這一世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一切已經迎來了圓滿!」


 


我搖搖頭,脖子傳來細密的疼痛。


 


「姐姐,真的圓滿了嗎?」


 


這世界,分明滿目瘡痍。


 


他們的神色都遲疑了下來。


 


我想,他們懂了。


 


爹媽顫抖伸出手想抱我。


 


可最後,隻觸碰到了我冰涼的臉頰。


 


「阿泠,你一定會回來的。


 


「就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對嗎?」


 


胞姐眼中亦帶上了淚光。


 


她遠遠地對我舉杯:「如果你真的能回去……


 


「沒有我,你可當心。」


 


天暗了。


 


我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再看一次長天日落,晚照晴空。


 


可我想,若有哪怕一絲的可能……


 


我便不悔。


 


刀刃割開肌膚的一瞬間,宿命的軌跡劃破烏雲。


 


我不知道這會是一場盛大的救贖,還是一次愚鈍的燃燒。


 


可我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想舍去一身鮮血,換一個看不到的輪回。


 


我想要那些被迫成為蝼蟻的人,都擁有再一次的人生。


 


我想要河清海晏,國泰民安。


 


我想要山河壯麗,有鳳來儀。


 


我想要抹去這個時代緋紅的底色,

讓一切悲歡離合都變成回甘的調劑。


 


我想要幫助那個被毀去清白的少女,拂去她的眉間冰雪。


 


我想救她……


 


和無數人!


 


鮮血從脖頸中噴湧而出,在我周身漂浮成一條名為時光的星河。


 


我看到了每一次的輪回,一條條閃爍著微光的線,相互交織。


 


我被一個透明而溫暖的繭包裹。


 


最後,所有的線收束成同一條——


 


正中我的眉心。


 


我睜開眼。


 


看到熟悉的容顏,恍如神女當真降臨了人間。


 


我不顧一切地緊緊拉住她:


 


「如今……是何年?」


 


我看著她朱唇輕啟,帶著疑惑的表情降下神諭:


 


「景明……三十五年。


 


一瞬間,似有漫天風雪吹皺我雙眼。


 


景明,三十五年。


 


我回到了整整一個甲子——


 


六十年前。


 


28


 


此刻太後,不,丞相獨女葉靈犀一臉擔憂地問候我:


 


「芳歌,你沒事吧?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看著她,思緒迅速活絡起來。


 


芳歌,太後生前最重要的心腹,後殉主。


 


葉靈犀本是個寬和的人。


 


好消息是,和她溝通起來會很順利。


 


壞消息是……


 


我們現下,正在馬車上。


 


我清楚地記得,葉靈犀是在冬月十八那天,在見小將軍的路上被山賊毀去了清白。


 


眼皮子驀然跳了跳。


 


我帶著一絲希冀,試探性地開口:


 


「今日……應該不能是冬月十八……吧?」


 


所有人用看傻瓜的表情看著我。


 


另一個婢女挑了挑眉:「不然……呢?」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是的,沒錯。


 


我們已經在被山賊襲擊的路上了。


 


給我六十年的輪回,卻不肯給我個一天半日的喘息時間。


 


這種極限操作也著實不是頭一回了。


 


芳歌的記憶慢慢和我的開始融合。


 


馬車裡一共有三人。


 


葉靈犀、我,和另一個貼身婢女零香。


 


平日裡老丞相對葉靈犀看得緊,不準她獨自出門。


 


是以她多帶了兩個人,

假裝去東市遊玩。


 


然而加上車夫在內,無一人會武。


 


更不用說是抗擊一隊野蠻的壯漢了。


 


頭好痒,要炸了。


 


面對最高端的挑戰,我決定先選擇最原始的烹飪方法。


 


「小姐,奴婢眼皮子總跳得厲害……咱們回程可好?」


 


馬車裡頓時陷入了寂靜。


 


葉靈犀愣了愣才開口:「我和他……這是最後一面了,不能爽約。」


 


我不甘心:「可是……」


 


零香用手肘推了推我:「芳歌姐姐今天怎麼神神道道的?」


 


我趁機順杆爬:「也許是上天的旨意吧……總覺得,今日不太平。


 


「要不還是先回去,

改日再約……」


 


葉靈犀親自打斷了我。


 


「若世間真有神明,怎還有那麼多受苦的流民?


 


「本小姐不信神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堅定,清亮的雙眸如同一對明珠。


 


「芳歌,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見完這最後一面,我們從此各自安好。」


 


她身後,是殘葉卷起飛雪,描繪無聲的告別。


 


我看著她,心頭湧上悲涼。


 


我的小姐……


 


你不信神佛,就連去寺廟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你可知後來的你……


 


卻不得不借神佛的假說來保全一切?


 


離寺廟還有約莫半個時辰的路。


 


現在回去找護衛過來已經來不及。


 


我咬咬牙。


 


那就,挑戰一下她對我這個心腹家僕的底線吧。


 


我突然捂住肚子蹲下來:「哎喲……」


 


她們頓時圍上來:「怎麼了?」


 


我擦了擦冷汗:「車太顛簸,腹中絞痛……


 


「咱們停一會兒可好?」


 


馬車果然停了下來。


 


葉靈犀甚至上手給我揉肚子。


 


但這樣太久著實不像話。


 


我動了動眼珠子,看著零香:「你陪我出去吹吹風吧,會好些。」


 


馬車外,我把零香的手捏得變了形:「零香,你聽我說。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小姐今日會遭山賊襲擊!


 


「我原本是不信的,

可夢裡我也出現了腹中絞痛!」


 


我幾乎急得落下淚來:「我知道你會些輕功,能不能快些回去,找老爺搬救兵?」


 


零香盯著我看了很久。


 


走前,隻說了一句:「希望……這個夢是假的。」


 


我心裡總算平靜一分。


 


葉家很團結,這很好。


 


回到馬車,我隻告訴葉靈犀,零香回去找郎中幫我配藥了。


 


她很擔憂地給我揉了一刻鍾的肚子。


 


但最後還是按捺不住了:


 


「好芳歌,你且忍一忍,我們早些去寺裡歇息吧。」


 


我知道本就拖不了太久。


 


隻能讓車夫駕車慢一些,再慢一些。


 


直到……我們聽到一群烈馬的腳步聲。


 


車夫連滾帶爬地掀開簾子:「是山賊!


 


所有人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29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做了決定。


 


棄車。


 


山路難走,凹凸的山石卻也帶來一線生機。


 


我們三人迅速躲進石頭後面。


 


葉靈犀受了驚,我SS捂住她的嘴。


 


我不敢想。


 


如果這一次,葉靈犀還是慘遭毒手。


 


這六十年,這個少女的一生,無數人的命運……


 


我該怎麼辦?


 


我咬緊嘴唇,一把扯下了葉靈犀的外衫。


 


「你……」


 


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圖,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不行……你也要嫁人的……」


 


我按住她,

拔下她的絨花簪子插在自己頭上,看著她的眼睛:


 


「奴婢願意。」


 


可我沒想到,山賊找過來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的並不是我。


 


年輕的車夫擋在馬蹄前:「隻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們就休想碰到小姐一根手指頭!」


 


山賊一刀就砍下了他的手臂:「把你家小姐交出來,讓你S得痛快些。」


 


可他沒有選擇痛快的S法。


 


他被山賊的馬蹄,一點一點。


 


踏碎了每一寸筋骨。


 


空氣中飄來鮮血的氣味。


 


我SS地掐住自己的胳膊。


 


我還是……沒能救下每一個人。


 


一瞬間,我有了放棄輪回的想法。


 


就罰我一次一次地S亡,一次一次地絕望好了。


 


我真的值得被救贖嗎?


 


我慢慢站起身,掙開葉靈犀的手。


 


走到山賊跟前,擋住車夫的身軀。


 


「我是葉靈犀,衝我來吧。」


 


衣衫被一層層扯開的時候,我承認我還是害怕了。


 


我空洞地想著,如果我是葉靈犀。


 


我會不會有勇氣背負著斷壁殘垣苦苦堅持一生。


 


大概……這一天就已經抹了脖子吧。


 


我不如葉靈犀。


 


她比我勇敢。


 


而下一刻,侵犯的手驟然停住動作。


 


溫熱的頭顱落在我的胸口。


 


老丞相渾厚的聲音傳來:「S光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