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前,是雪滿青絲。


 


在那場包圍住她的風雪裡,時間對她再無意義。


22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是我先打破沉默:「所以太後她……根本不是神女。」


 


「是啊。」胞姐說,「小祥瑞可以人為制作,但說到底,她偽裝成神女,也隻是為了保全家族。


 


「否則,鳳命之女被凌辱甚至懷上野種,他們葉家一百條命也不夠S的。」


 


「可是……」我仍有狐疑,「她真的沒有老去,為什麼?」


 


室內又陷入沉思。


 


「是執念。」


 


良久,老鸨抬起頭,胭脂和口脂已經哭到混在了一起。


 


「或許國師也給她用過什麼偏方吧,但最重要的,是執念。


 


「當初先帝同大皇子整頓皇位時,

不是發動過一場逼宮之戰,S傷過十萬嗎?」


 


我點點頭:「那場戰爭,導致國力大傷,無數家庭失去了父親、丈夫和兒子。」


 


「是啊……那時我爹有一個同鄉,自己有腿疾,便隻能讓剛滿十七歲的兒子上戰場。


 


「臨走前,孩子對自己不到四十的父親說……


 


「希望自己榮歸故裡時,爹爹的頭發還沒花白。


 


「為了這一句話,這個父親這一生,都再也不敢白頭。


 


「他等了二十年,從身強體壯,到滿面皺紋,就怕孩子回來時,會認不出白了頭發的自己。」


 


老鸨擦擦眼淚:「我見過那老叟一回,難以置信,但的確真真切切。」


 


我聽到最後,已經潸然淚下。


 


胞姐也紅了眼眶:「後來呢?


 


「後來……」


 


老鸨頓了很久,似乎是在措辭。


 


「後來,他兒子的屍體找回來了……一部分。


 


「老叟的執念散了,頭發一夜之間盡數花白,形容枯槁,第二天凌晨就去世了。」


 


戰爭帶給世人的,隻有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線人看三個女人哭成這樣,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那至少……你們女孩子不都很愛惜自己的臉嗎?太後這樣,好歹也是被時光眷顧了,你們別哭……」


 


我搖搖頭。


 


「她從未被時光眷顧。」


 


她隻是……


 


被時光拋棄了。


 


對葉太後來說,

她最重要的一切在那一天裡,全部棄她而去。


 


期限,是永遠。


 


為了不讓神女的謊言敗露,保住全族人的命,她便再也不能老去了。


 


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一些念想。


 


否則活著,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而她的念想,便隻剩下了一個。


 


用餘生,追尋夢裡一個年輕的幻影。


 


在平行的世界裡,他鮮衣怒馬,於山寺最後一次為她簪花。


 


他們都還年輕,都會永遠年輕。


 


後來的整整一個甲子,她都會執著地演一場明月擁我入懷的戲。


 


終其一生,她再也沒能走出祭臺上的那場風雪。


 


……而國師不一樣。


 


他沒有什麼負擔,他隻是個命好的惡棍。


 


他沒有要守護和背負的東西,

所以才會拼了命地用別人的血,來延長自己的青春。


 


「都是苦命人。」老鸨感嘆,「為了權力鬥來鬥去,從皇帝到庶民,最後沒有一個人能得善終。」


 


「嗯?」我又嗅到了什麼,「先帝在這裡面,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老鸨說:「在我年輕的時候,很多少女其實是很向往帝後的愛情的。


 


「先帝為太後空置後宮,力排眾議,兒子也隻生了皇上一個。


 


「人人都知,他愛了葉太後一輩子。


 


「可惜……」


 


可惜相敬,卻從未相知。


 


心上人墜入淤泥,共枕人觸而不得。


 


相守一生,抱憾終身。


 


所以愛,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S則有形,生則無形。


 


活著的時候如同潮水,

抽刀斬不斷,滴墨卻盡染。


 


隻有戛然而止,才會深入骨髓,再也無法拔除。


 


「可是你們不覺得……」


 


胞姐欲言又止:「這位秦小將軍,不太對勁嗎?」


 


我們抬起頭。


 


「手握兵權的武將世家,向來是被忌憚的存在。


 


「一般不想找S的話,是要刻意避嫌,不與任何皇室成員產生瓜葛的。


 


「可葉太後被批鳳命後,便是板上釘釘的皇家人了,甚至她嫁給誰,誰才是最終真正被拍板的儲君。


 


「就算這秦小將軍是個戀愛腦,他爹是S的嗎?


 


「而且那件事發生後,秦家就主打一個裝瞎,再也沒有過任何表示。


 


「小將軍一個武將,還是貴族,說暴斃就暴斃了?」


 


我撓撓頭:「可是……」


 


「最重要的是。


 


胞姐認真地看著我們:「秦家的覆滅時間,就在大皇子逼宮之戰敗北後不久。」


 


我心裡咯噔一下。


 


墨色暈染我的視線。


 


如果從一開始,葉太後所有的悲劇,就都起源於政治之爭……


 


「總之這個心上人,絕非良人。


 


「他的S,要麼是當時的皇上授意的秘密處決,要麼是引誘葉太後被辱後,成了大皇子的棄子。


 


「總之就是再把我凌遲一次,我都不信這是意外S亡。」


 


……她說話總是這麼篤定。


 


但確實很有道理。


 


不管怎麼看,這個小將軍都造就了葉太後一生的悲劇。


 


甚至,改變了國運。


 


隻是其中真正的緣由,已經沒有機會再去查證了。


 


我撐著下巴嘆氣:「那群山賊也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造成這麼多的悲劇吧。」


 


線人兩眼赤紅地回答我:「是的。


 


「因為……


 


「我就是那群山賊,旁支的後人。」


 


我驚得嗆了一口水,一時間不知道該安慰他還是責怪他。


 


是他自己說了下去。


 


「他們凌辱鳳命貴女,罪同謀逆,被丞相和太子秘密誅了十族,我認。


 


「旁支的人後來顛沛流離,我們也認。」


 


「可後來國師卻為了讓他身世的秘密永遠不會泄露,把旁支的人全部抓去……


 


「煉了丹。」


 


桌子底下,他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手掌裡,血肉模糊。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

他就笑著說,讓我做丹童吧。


 


「我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在丹爐裡扭曲,變黑,灰飛煙滅。」


 


老鸨顧不得震驚,掏出自己的絲帕為他包扎了手:「別說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作惡多端,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餓了這麼久,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復仇呢。」


 


喝著熱湯,我才切切實實有了一點活過來的感覺。


 


驟然灌輸進來的無數信息也開始按自己的軌跡融合、運轉。


 


我回想了一切,突然所有的思緒連在了一起。


 


「我終於明白了。」


 


我放下筷子:「葉太後的確不是國師S的。


 


「葉太後……S於自S。」


 


23


 


這,便是一切的真相。


 


葉太後終究不是神女。


 


她不敢老去,但終究會有容顏徹底衰敗的一天。


 


為了一個自保的謊言,她圓了一輩子。


 


如果她是老S或者病S的,那這個巨大的謊言就會被揭穿。


 


這個時代已經滿目瘡痍,人們再也經不起大起大落了。


 


而她已經七十五歲,再也撐不住了。


 


她做了一輩子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可最終留給她的……


 


卻隻有暴斃,這一個結局。


 


可其實,她有什麼錯呢。


 


吃飽喝足後,我向線人伸出手:「你的匕首給我,跟我進宮。」


 


他愣住了:「我是個男人,我拿刀保護你……」


 


我直接抽走匕首:「你不懂。」


 


我帶著線人直接去了皇後娘娘宮裡。


 


待到皇上來到鳳儀宮,我直接帶著線人跪下:


 


「臣女要狀告國師禍亂天下,血統不純!」


 


皇上聽完後,揮了揮手。


 


一行人直接將我拿下。


 


片刻之後,聖旨到。


 


「顏氏次女妖言惑眾誣告國師,處絞刑,戶部尚書革職,抄家。」


 


……


 


重來一次,我卯著一股勁兒,咬著牙帶線人去了青樓。


 


但是說實話,我有點頹了。


 


真相就在眼前,狗皇帝卻選擇視而不見!


 


胞姐一拍桌子:「你傻呀,皇帝肯定家醜不外揚啊!」


 


……是啊。


 


他和國師,可是有著同一個母親。


 


他怎麼能接受他母親被侮辱生了個兄弟孽種的事,

被公之於眾呢?


 


從前的大皇子逼宮之事,對整個皇室後裔都產生了陰影。


 


逼宮的十萬S傷,加上京城瘟疫的三十萬S亡之後,整個國度風雨飄搖。


 


如今的皇上也是陰晴不定,生性多疑,這無疑也是對國運的一種影響。


 


看他的反應來說,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國師是他母親的恥辱了。


 


但國師的身份,永遠都不能戳破。


 


「所以要狀告國師,不能提到太後、身世,和煉丹相關。」


 


那就隻有瘟疫這件事,能作為突破口。


 


24


 


我又S了兩次。


 


一次,是線人情緒激動提到了煉丹,再次喜提絞架,我提前給了自己一刀。


 


還有一次,是人證齊全,但皇帝優柔寡斷,說要大理寺查到物證才能逮捕國師。


 


國師那種老妖精馬上鑽了空子,

給我和線人下了毒。


 


殘陽被赤色的雲割成兩半,像我的脖子一樣被光影拉扯得扭曲。


 


我有種功虧一簣的S感。


 


胞姐直接給了我一耳刮子提提神:


 


「你重生的時間點,是不是越來越接近被逮捕了?」


 


她的指節有規律地敲著桌子:「妹妹,放手幹吧。


 


「葉太後想用自己的S,打破國師和官家的平衡,拉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孽障下地獄。


 


「那她手裡,一定會有重要的證據。」


 


我獨自一人再次進了宮。


 


花了三次輪回,扮演不同角色的宮女,終於近了葉太後的身。


 


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傷口。


 


皮肉有明顯外翻的痕跡,說明是被拔出又二次插入過兇器。


 


那支梅花簪是通體S板的粉色,大約是塗了漆的仿制品。


 


梅花的雕刻極為粗粝,看來的確是臨時加急做出來的。


 


說到底,還是權力。


 


權力在握,便是這種級別的仿制品,也能一次又一次要了我的命。


 


我站起身,踩到了一塊松動的地磚。


 


我好奇地掀起來。


 


裡面,是一封親筆信。


 


前兩頁是國師想獻祭那三千人時,預制的陣法圖。


 


以及對應的城郊房屋排布的圖紙。


 


圖紙上,甚至標注了水路的走向,和泄漏毒物的排水點。


 


鐵證如山。


 


而最後一頁,是一次祈禱。


 


【我葉靈犀這一生不信神佛,被報應纏繞一生。


 


【卻也想在生命的最後,祈求一回。


 


【若三尺之上真有神明……


 


【可否幫助我,

為很多人留出一道生門?】


 


讀信太久,我又被抓到拖走了。


 


可她不知道,她早已為我們留出了一道生門。


 


一道需要齊心,才能合力推開的生門。


 


25


 


這一次醒來時,我便知道,這是最後一輪了。


 


再晚一點,我必被抓。


 


前幾個輪回裡,我們已經商議好對策。


 


我第一時間和線人溝通好,帶他去青樓與胞姐匯合。


 


之後我們帶著線人去了中央衙門前。


 


馬車上,我畫出了葉太後的信上前兩張的圖紙。


 


上次讀信太久,可不是白S的。


 


之後按計劃,我會在人最多的時候,當街敲響登聞鼓,狀告國師。


 


登聞鼓的制度是一百多年前就傳下來的,極為嚴苛。


 


敲響者無論何種緣由,

都要先受過一道酷刑。


 


庶民是滾釘板,官家是上夾棍。


 


狀告權貴,總要先脫一層皮。


 


但隻要受過了刑,此案便必須受理。


 


天子會御駕親臨,當眾審判。


 


可當我走下馬車時,胞姐卻一把將我推開!


 


我意識到了什麼,拼命拉住她。


 


可她不惜扯碎了衣袖,也把我推了回去。


 


「為官者,為民也。」


 


她依舊昂著頭,像一隻漂亮而驕傲的小孔雀:


 


「我可是官家的嫡長女,你一個次女自覺點,別搶我風頭!」


 


我被她猝不及防推倒在地,呼喊著看著她昂首挺胸,敲響了登聞鼓!


 


「阿姐……」


 


我淚流滿面。


 


胞姐敲了很久,直到人滿為患。


 


她當眾受了刑。


 


夾棍生生夾斷了她的雙腿。


 


她咬著牙,沒低頭,沒吭聲。


 


我抹抹淚,舉著圖紙登上高臺:「三十年前的瘟疫,是國師一人所為!」


 


線人從懷中掏出一粒紫色的藥丸:「罪魁禍首,正是此物!此刻在國師的東皇宮內,有上萬顆這樣的毒藥!」


 


人群沸騰了。


 


皇上的御駕到來時,人們已經自發喊了起來:


 


「查處國師!」


 


「為民除害!」


 


皇上終於沒有其他選擇。


 


他揮揮手:「大理寺,速查!」


 


那些經歷過太多傷痛的人,此刻都堅定地等在了這裡。


 


沒有人再來得及串通任何小動作。


 


快馬加鞭,證據很快被取來。


 


除了一大盒毒藥,

還有一堆密信。


 


狎妓,N待,逼良為娼。


 


貪汙,受賄,濫用私刑。


 


一切晦暗的東西,終將在天光下無所遁形。


 


我終於,做到了。


 


皇上親自下令,清算東皇宮。


 


逮捕國師並處以凌遲之刑。


 


即刻,當街行刑。


 


人民呼喊了起來。


 


我看到淚水從男女老少的臉上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