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前,是雪滿青絲。
在那場包圍住她的風雪裡,時間對她再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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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是我先打破沉默:「所以太後她……根本不是神女。」
「是啊。」胞姐說,「小祥瑞可以人為制作,但說到底,她偽裝成神女,也隻是為了保全家族。
「否則,鳳命之女被凌辱甚至懷上野種,他們葉家一百條命也不夠S的。」
「可是……」我仍有狐疑,「她真的沒有老去,為什麼?」
室內又陷入沉思。
「是執念。」
良久,老鸨抬起頭,胭脂和口脂已經哭到混在了一起。
「或許國師也給她用過什麼偏方吧,但最重要的,是執念。
「當初先帝同大皇子整頓皇位時,
不是發動過一場逼宮之戰,S傷過十萬嗎?」
我點點頭:「那場戰爭,導致國力大傷,無數家庭失去了父親、丈夫和兒子。」
「是啊……那時我爹有一個同鄉,自己有腿疾,便隻能讓剛滿十七歲的兒子上戰場。
「臨走前,孩子對自己不到四十的父親說……
「希望自己榮歸故裡時,爹爹的頭發還沒花白。
「為了這一句話,這個父親這一生,都再也不敢白頭。
「他等了二十年,從身強體壯,到滿面皺紋,就怕孩子回來時,會認不出白了頭發的自己。」
老鸨擦擦眼淚:「我見過那老叟一回,難以置信,但的確真真切切。」
我聽到最後,已經潸然淚下。
胞姐也紅了眼眶:「後來呢?
」
「後來……」
老鸨頓了很久,似乎是在措辭。
「後來,他兒子的屍體找回來了……一部分。
「老叟的執念散了,頭發一夜之間盡數花白,形容枯槁,第二天凌晨就去世了。」
戰爭帶給世人的,隻有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線人看三個女人哭成這樣,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那至少……你們女孩子不都很愛惜自己的臉嗎?太後這樣,好歹也是被時光眷顧了,你們別哭……」
我搖搖頭。
「她從未被時光眷顧。」
她隻是……
被時光拋棄了。
對葉太後來說,
她最重要的一切在那一天裡,全部棄她而去。
期限,是永遠。
為了不讓神女的謊言敗露,保住全族人的命,她便再也不能老去了。
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一些念想。
否則活著,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而她的念想,便隻剩下了一個。
用餘生,追尋夢裡一個年輕的幻影。
在平行的世界裡,他鮮衣怒馬,於山寺最後一次為她簪花。
他們都還年輕,都會永遠年輕。
後來的整整一個甲子,她都會執著地演一場明月擁我入懷的戲。
終其一生,她再也沒能走出祭臺上的那場風雪。
……而國師不一樣。
他沒有什麼負擔,他隻是個命好的惡棍。
他沒有要守護和背負的東西,
所以才會拼了命地用別人的血,來延長自己的青春。
「都是苦命人。」老鸨感嘆,「為了權力鬥來鬥去,從皇帝到庶民,最後沒有一個人能得善終。」
「嗯?」我又嗅到了什麼,「先帝在這裡面,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老鸨說:「在我年輕的時候,很多少女其實是很向往帝後的愛情的。
「先帝為太後空置後宮,力排眾議,兒子也隻生了皇上一個。
「人人都知,他愛了葉太後一輩子。
「可惜……」
可惜相敬,卻從未相知。
心上人墜入淤泥,共枕人觸而不得。
相守一生,抱憾終身。
所以愛,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S則有形,生則無形。
活著的時候如同潮水,
抽刀斬不斷,滴墨卻盡染。
隻有戛然而止,才會深入骨髓,再也無法拔除。
「可是你們不覺得……」
胞姐欲言又止:「這位秦小將軍,不太對勁嗎?」
我們抬起頭。
「手握兵權的武將世家,向來是被忌憚的存在。
「一般不想找S的話,是要刻意避嫌,不與任何皇室成員產生瓜葛的。
「可葉太後被批鳳命後,便是板上釘釘的皇家人了,甚至她嫁給誰,誰才是最終真正被拍板的儲君。
「就算這秦小將軍是個戀愛腦,他爹是S的嗎?
「而且那件事發生後,秦家就主打一個裝瞎,再也沒有過任何表示。
「小將軍一個武將,還是貴族,說暴斃就暴斃了?」
我撓撓頭:「可是……」
「最重要的是。
」
胞姐認真地看著我們:「秦家的覆滅時間,就在大皇子逼宮之戰敗北後不久。」
我心裡咯噔一下。
墨色暈染我的視線。
如果從一開始,葉太後所有的悲劇,就都起源於政治之爭……
「總之這個心上人,絕非良人。
「他的S,要麼是當時的皇上授意的秘密處決,要麼是引誘葉太後被辱後,成了大皇子的棄子。
「總之就是再把我凌遲一次,我都不信這是意外S亡。」
……她說話總是這麼篤定。
但確實很有道理。
不管怎麼看,這個小將軍都造就了葉太後一生的悲劇。
甚至,改變了國運。
隻是其中真正的緣由,已經沒有機會再去查證了。
我撐著下巴嘆氣:「那群山賊也沒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造成這麼多的悲劇吧。」
線人兩眼赤紅地回答我:「是的。
「因為……
「我就是那群山賊,旁支的後人。」
我驚得嗆了一口水,一時間不知道該安慰他還是責怪他。
是他自己說了下去。
「他們凌辱鳳命貴女,罪同謀逆,被丞相和太子秘密誅了十族,我認。
「旁支的人後來顛沛流離,我們也認。」
「可後來國師卻為了讓他身世的秘密永遠不會泄露,把旁支的人全部抓去……
「煉了丹。」
桌子底下,他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手掌裡,血肉模糊。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
他就笑著說,讓我做丹童吧。
「我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在丹爐裡扭曲,變黑,灰飛煙滅。」
老鸨顧不得震驚,掏出自己的絲帕為他包扎了手:「別說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作惡多端,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餓了這麼久,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復仇呢。」
喝著熱湯,我才切切實實有了一點活過來的感覺。
驟然灌輸進來的無數信息也開始按自己的軌跡融合、運轉。
我回想了一切,突然所有的思緒連在了一起。
「我終於明白了。」
我放下筷子:「葉太後的確不是國師S的。
「葉太後……S於自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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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一切的真相。
葉太後終究不是神女。
她不敢老去,但終究會有容顏徹底衰敗的一天。
為了一個自保的謊言,她圓了一輩子。
如果她是老S或者病S的,那這個巨大的謊言就會被揭穿。
這個時代已經滿目瘡痍,人們再也經不起大起大落了。
而她已經七十五歲,再也撐不住了。
她做了一輩子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可最終留給她的……
卻隻有暴斃,這一個結局。
可其實,她有什麼錯呢。
吃飽喝足後,我向線人伸出手:「你的匕首給我,跟我進宮。」
他愣住了:「我是個男人,我拿刀保護你……」
我直接抽走匕首:「你不懂。」
我帶著線人直接去了皇後娘娘宮裡。
待到皇上來到鳳儀宮,我直接帶著線人跪下:
「臣女要狀告國師禍亂天下,血統不純!」
皇上聽完後,揮了揮手。
一行人直接將我拿下。
片刻之後,聖旨到。
「顏氏次女妖言惑眾誣告國師,處絞刑,戶部尚書革職,抄家。」
……
重來一次,我卯著一股勁兒,咬著牙帶線人去了青樓。
但是說實話,我有點頹了。
真相就在眼前,狗皇帝卻選擇視而不見!
胞姐一拍桌子:「你傻呀,皇帝肯定家醜不外揚啊!」
……是啊。
他和國師,可是有著同一個母親。
他怎麼能接受他母親被侮辱生了個兄弟孽種的事,
被公之於眾呢?
從前的大皇子逼宮之事,對整個皇室後裔都產生了陰影。
逼宮的十萬S傷,加上京城瘟疫的三十萬S亡之後,整個國度風雨飄搖。
如今的皇上也是陰晴不定,生性多疑,這無疑也是對國運的一種影響。
看他的反應來說,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國師是他母親的恥辱了。
但國師的身份,永遠都不能戳破。
「所以要狀告國師,不能提到太後、身世,和煉丹相關。」
那就隻有瘟疫這件事,能作為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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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S了兩次。
一次,是線人情緒激動提到了煉丹,再次喜提絞架,我提前給了自己一刀。
還有一次,是人證齊全,但皇帝優柔寡斷,說要大理寺查到物證才能逮捕國師。
國師那種老妖精馬上鑽了空子,
給我和線人下了毒。
殘陽被赤色的雲割成兩半,像我的脖子一樣被光影拉扯得扭曲。
我有種功虧一簣的S感。
胞姐直接給了我一耳刮子提提神:
「你重生的時間點,是不是越來越接近被逮捕了?」
她的指節有規律地敲著桌子:「妹妹,放手幹吧。
「葉太後想用自己的S,打破國師和官家的平衡,拉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孽障下地獄。
「那她手裡,一定會有重要的證據。」
我獨自一人再次進了宮。
花了三次輪回,扮演不同角色的宮女,終於近了葉太後的身。
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傷口。
皮肉有明顯外翻的痕跡,說明是被拔出又二次插入過兇器。
那支梅花簪是通體S板的粉色,大約是塗了漆的仿制品。
梅花的雕刻極為粗粝,看來的確是臨時加急做出來的。
說到底,還是權力。
權力在握,便是這種級別的仿制品,也能一次又一次要了我的命。
我站起身,踩到了一塊松動的地磚。
我好奇地掀起來。
裡面,是一封親筆信。
前兩頁是國師想獻祭那三千人時,預制的陣法圖。
以及對應的城郊房屋排布的圖紙。
圖紙上,甚至標注了水路的走向,和泄漏毒物的排水點。
鐵證如山。
而最後一頁,是一次祈禱。
【我葉靈犀這一生不信神佛,被報應纏繞一生。
【卻也想在生命的最後,祈求一回。
【若三尺之上真有神明……
【可否幫助我,
為很多人留出一道生門?】
讀信太久,我又被抓到拖走了。
可她不知道,她早已為我們留出了一道生門。
一道需要齊心,才能合力推開的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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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醒來時,我便知道,這是最後一輪了。
再晚一點,我必被抓。
前幾個輪回裡,我們已經商議好對策。
我第一時間和線人溝通好,帶他去青樓與胞姐匯合。
之後我們帶著線人去了中央衙門前。
馬車上,我畫出了葉太後的信上前兩張的圖紙。
上次讀信太久,可不是白S的。
之後按計劃,我會在人最多的時候,當街敲響登聞鼓,狀告國師。
登聞鼓的制度是一百多年前就傳下來的,極為嚴苛。
敲響者無論何種緣由,
都要先受過一道酷刑。
庶民是滾釘板,官家是上夾棍。
狀告權貴,總要先脫一層皮。
但隻要受過了刑,此案便必須受理。
天子會御駕親臨,當眾審判。
可當我走下馬車時,胞姐卻一把將我推開!
我意識到了什麼,拼命拉住她。
可她不惜扯碎了衣袖,也把我推了回去。
「為官者,為民也。」
她依舊昂著頭,像一隻漂亮而驕傲的小孔雀:
「我可是官家的嫡長女,你一個次女自覺點,別搶我風頭!」
我被她猝不及防推倒在地,呼喊著看著她昂首挺胸,敲響了登聞鼓!
「阿姐……」
我淚流滿面。
胞姐敲了很久,直到人滿為患。
她當眾受了刑。
夾棍生生夾斷了她的雙腿。
她咬著牙,沒低頭,沒吭聲。
我抹抹淚,舉著圖紙登上高臺:「三十年前的瘟疫,是國師一人所為!」
線人從懷中掏出一粒紫色的藥丸:「罪魁禍首,正是此物!此刻在國師的東皇宮內,有上萬顆這樣的毒藥!」
人群沸騰了。
皇上的御駕到來時,人們已經自發喊了起來:
「查處國師!」
「為民除害!」
皇上終於沒有其他選擇。
他揮揮手:「大理寺,速查!」
那些經歷過太多傷痛的人,此刻都堅定地等在了這裡。
沒有人再來得及串通任何小動作。
快馬加鞭,證據很快被取來。
除了一大盒毒藥,
還有一堆密信。
狎妓,N待,逼良為娼。
貪汙,受賄,濫用私刑。
一切晦暗的東西,終將在天光下無所遁形。
我終於,做到了。
皇上親自下令,清算東皇宮。
逮捕國師並處以凌遲之刑。
即刻,當街行刑。
人民呼喊了起來。
我看到淚水從男女老少的臉上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