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芙蓉玉……隻產於芙蓉縣,每年最好的料子隻奉宮中,外流的料子極少,且品質次之。
「而這芙蓉縣……」
我補上他們沒說出的話:「是大皇子的封地。」
老丞相把整杯茶一口灌下:「果然……」
得益於那支梅花簪,我一眼就認出了芙蓉玉的材質。
不同於六十年後,此時的芙蓉玉極為珍貴稀少。
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宮裡的高位娘娘們,宮外隻有一人有全套芙蓉玉的頭面。
便是那位準大皇子妃。
而秦熙寧有這麼一支珍貴的簪子,卻要把芙蓉玉藏在白玉裡暗戳戳地戴……
便隻有一種可能。
大皇子或準大皇子妃,早就秘密地籠絡了秦家。
34
葉靈犀又沉默了好多天。
她何等聰明。
她隻是從前不願去想。
不願去想為什麼小將軍知道了鳳命,還是不顧她的名聲,和她互通情意。
不願去想為什麼他口口聲聲說會保護她一輩子,卻放任妹妹針對她。
更不用說那一天……
他為什麼,會在關鍵時刻爽約。
答案,需要她自己接受。
葉靈犀關了自己十日。
十日之後,已是正月。
在鋪天蓋地的爆竹聲中,她推開門,走過遍地殘紅的石板路。
她同自己的父親難得地促膝長談。
「女兒想明白了。
「我本就是鳳命,雖無婚約,但的確不該心系太子以外的男人。」
她提起筆,當場寫下一封訣別書。
看著她瀟灑繪筆的樣子,我和丞相反而都顧慮了起來。
「真的不用再見最後一面,解開心結了?」
她帶著微笑疊起訣別信:「韶華裡真心愛慕過一場,已經足夠。」
但我看得到,信紙下,她的手在顫抖。
小將軍的背叛實在是太重。
重到關系了家國命運,重到他們終將不得不變為宿敵。
丞相嘆了口氣。
換作是我,我也是難以承受的。
她比我堅強多了。
可我心裡還是覺得哪裡不痛快。
她的眉宇,並未冰消雪融。
她沒有真的相信和接受小將軍對她的背叛。
她隻是認為,他們不得不站在了對立的陣營。
她不是放棄了愛。
她隻是決定為了家國大義犧牲自己的感情而已。
這樣不對。
這樣和前世,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
我想救她,徹底地救她。
思來想去,還是得讓她和小將軍見一面。
多帶點暗衛家丁,也得見一面。
解鈴還須系鈴人。
必須讓她知道小將軍對她的愛本身,就不夠純粹。
然而整個新春裡,我一直思索著這件事。
最後……到了魔怔的地步。
後來的很多次,我回想起這一天。
仍覺得兇險無比,懊悔萬分。
明明是個很顯眼的陷阱,我卻拉著她跳了下去。
小將軍偶爾會去青樓,我是知道的。
這些貴公子們,一邊和高門貴女們你來我往,一邊在煙花柳巷尋歡作樂,互不影響。
這件事葉靈犀自然不知情,聽到風聲也不會相信。
所以當上元節那天眼線來報,說小將軍去了青樓時。
我給葉靈犀喬裝一番,就趕了過去。
當然,沒忘了和丞相報備一番。
丞相表示理解,揮手調走了府裡幾乎所有的暗衛。
我想讓葉靈犀看看,就算拋開家國大義。
小將軍,也並非良人。
可進入青樓後,我的眼皮子再次開始狂跳起來。
有什麼被遺漏的細節呼之欲出。
我攥緊了袖子,不安逐漸被放大。
直到見到眼前人的一刻,達到了頂峰。
同樣喬裝打扮過的秦熙寧神色輕蔑:「還真是冤家路窄,
堂堂準太子妃也來聽曲兒嗎?」
我立馬感到了不對:「敢問秦小將軍現在何處?」
秦熙寧沒有回答我。
而是繼續針對葉靈犀:「你憑什麼見我哥?之前你不是不見嗎,現在來倒貼什麼?」
葉靈犀的表情毫無波動:「他在這裡嗎?」
「關你什麼事?我哥就算是夜御三女,你又能怎麼樣?我告訴你……」
葉靈犀一把拉住秦熙寧。
後者的表情明顯出現了慌亂:「你幹什麼?戳你心窩子了嗎?那你也不能如此……」
「你哥在哪個包房裡?相見歡,還是清平樂?」
葉靈犀抬腳就要上樓:「我自己去找他。」
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
按平日裡秦熙寧的表現,
她仇視這個哥哥的心上人,自然是巴不得拆散他們。
那此刻,她就應該促進葉靈犀見到他逛青樓,給他們制造矛盾才對。
可她的表現,似乎是不願意讓我們見到秦小將軍。
隻有一種可能。
秦熙寧慌張拉住我們時,葉靈犀也同時說出了結論:
「你哥根本不在這裡對不對?」
可是……為什麼?
「你約我們來這裡這麼久,想幹什麼?」
秦熙寧終於停下動作。
她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葉靈犀,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不過……是在從前。」
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我腦中炸開。
我幾乎吼了出來:
「所有暗衛,
快回府保護丞相!」
葉靈犀也懂了。
調虎離山。
我拉著葉靈犀,隨手攔住一匹馬,丟下銀子就往回騎。
我從未如此害怕過。
如果丞相被大皇子的人暗S……
最輕的後果,是葉靈犀青樓私會情郎的事被傳出。
會變成永遠無法抹去的汙點。
而後太子一黨受重創,朝堂的走向會變得不可預估。
她和所有的人……
會重回冰河時期!
這一趟輪回,或許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切的根源,都在皇位之爭。
所有的人,所有的姻緣命運,所有的悲歡。
甚至我所有的輪回,
最後都匯聚在同一個點——
權力。
我突然被禁錮得喘不過氣來。
但時間容不得我再想。
因為回到相府時,內院已被數百名暗衛團團圍住。
葉靈犀幾乎嘔出血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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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最忠心的管家被捅了個對穿,爛泥一般躺在地上。
血液的盡頭,是被捆起來的老丞相。
他明顯挨過了打,臉上有大片的淤青。
葉靈犀撕心裂肺地抬起手:「暗衛,S光他們!」
而我卻環視四周:「是誰帶你們來的?
「大皇子?還是……」
下一刻,我眼前一黑。
一隻手重重劈上我的脖子。
等我從頭昏眼花中恢復過來時,
已經同樣被五花大綁丟在了丞相旁邊。
而葉靈犀,被人脖子上架了一把匕首,處於劫持狀態。
而劫持她的,不是別人。
正是那位許久未曾出現的……
秦小將軍,秦軒。
我不敢去看陰影裡,葉靈犀的表情。
秦軒劫持著葉靈犀,正與老丞相談判。
「我對靈犀還是有情的,隻要大人您自盡,我絕不動她一分一毫。」
葉靈犀吼出聲:「你怎麼敢?!」
卻被丞相打斷。
他的語氣慢悠悠的,就仿佛此刻他不是被捆了扔在地上,而是坐在桌旁闲適地飲茶。
「自盡可以,但我想S得明白一些。
「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不知為何,聽到丞相平穩的聲音,
我竟覺得安心了一些。
秦軒拿著匕首的手絲毫未動:「請便。」
「你們秦家……是從何時開始,加入大皇子麾下的?」
秦軒垂下眼:「從靈犀……被批鳳命開始。」
我猛然抬起頭。
「而且,我爹挪用過軍餉,被大皇子發現了。
「我們沒得選。」
丞相的思維比我更快:「可即便如此……若是大皇子做了太子,靈犀也同樣不會嫁給你,你又何必……」
說到這裡,猶如一道天雷擊穿神識。
所以……
「山賊是你安排的!」
葉靈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你從一開始,對我就心懷不軌……」
秦軒有了一瞬間的慌亂。
「沒有,靈犀,我對你是真的!
「可你是鳳命,我沒有辦法娶你,是大皇子給了我機會!
「他說逼宮事成之後,就會把你賜給我!」
我聽懂了。
利用山賊之事毀去葉靈犀的清白,重創丞相和太子一黨。
之後若大皇子事成,以葉靈犀德行有損為由,廢去她的太子妃之位,把她賜給秦軒。
一切水到渠成。
卻唯獨無人在意,一個淪為政治犧牲品的少女,她的悲歡。
葉靈犀同樣問出了這句話。
「對我是真的,所以要毀掉我的清白、名聲,乃至整個家族的命運嗎?」
秦軒一把擁她入懷:「我不在意你的清白!
靈犀,我們在一起就夠了,不是嗎?」
我嘴角抽了抽。
好一個避重就輕。
說白了,骨子裡不過是把女人當附屬品而已。
葉靈犀停止了哭泣。
她抬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娶我,然後呢?
「把你青樓裡的紅顏知己納回家做個貴妾,讓我和她一起伺候你嗎?」
「怎麼會?」
秦軒脫口而出:「那種萬人騎的破鞋,我怎麼可能帶回房中?」
36
世界突然歸於寂靜。
我看到窗外的雪無聲飄落。
聖潔的白落在地上,腐爛消融,發出滋滋的聲響。
葉靈犀年少的白月光,也同樣在這一剎那。
徹徹底底地爛掉。
「你看,
這就是你的心裡話。」
葉靈犀把下巴支在小將軍的肩頭:「萬人騎的破鞋,是配不上你的。
「被毀掉的我,也會是一樣。」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她拔下頭上尖銳的素簪:「秦軒,你嘴裡還真是……一句真話也沒有呀。」
下一秒,秦軒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
皮肉被穿透的聲音傳來。
葉靈犀把簪子深深地插進秦軒的脖子。
「還好……我喜歡的,不是這樣的人。」
丞相在這時呼喊起來:
「放箭,S無赦!」
外院突然出現了無數弓箭手。
密密麻麻的箭矢反射出凌厲的光。
一圈一圈,一層一層。
在空中圍成無數道圈。
我如同無數的輪回匯成一個點。
拉出一條看不見的線,盡頭,是秦軒。
這個毀掉了葉靈犀的一生和整個朝堂國運的人。
終於在這一刻……
萬箭穿心。
早已有數十人從書房的暗格中走出,用盾牌將我們護得嚴嚴實實。
黃昏,正好在這一刻降臨。
上元節的京城裡,絢麗的煙花同時升騰在夜幕。
噼裡啪啦。
世間仿佛在此時停住。
漫天的金雨覆蓋了整個世界。
這一刻,我終於看到了我想要的盛世。
冰消雪融,江山如畫。
而那個命運漩渦裡的少女,終於走出了風雪。
「回稟丞相,院外已無活口。」
吱呀聲從身後傳來。
一個穿著龍袍的男人緩緩走出。
我和葉靈犀俱是一驚。
隨後迅速下拜。
而老丞相卻面無波瀾:「啟稟皇上,人證已S。」
皇上波瀾不驚地開口:「傳令,大皇子謀逆,將全府拿下。
「若抵抗,就地誅S。」
屋內沒有任何動靜。
但我知道,在看不到的陰影裡,已經有很多人出動。
從前有一個國師,因為泄漏煉丹材料毒S三十萬人。
從前有一個皇子,為了豢養軍隊搜刮民脂民膏,導致封地百姓餓殍遍野。
從前有一場逼宮之戰,導致十萬殘屍堆積如山。
但從今往後,再也沒有從前。
也不會再有一個少女,為了保全清白和家族的命運一步一叩首。
更不會被執念所困,
等一場永遠也等不來的停留。
她終於可以和很多幸福的人一樣。
垂垂老去。
37
收尾工作進行得格外順利。
謠言在皇帝的幹預下消散得一幹二淨。
葉靈犀自己動手SS曾經的心上人後,也SS了自己過去的陰霾。
說實話,她這從小拿簪子扎脖子的手法還挺熟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