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而我也有了越來越強烈的預感。
我大概是要走了。
葉靈犀何等聰明。
她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了我的不對勁。
「你不是芳歌對不對?」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從何說起。
她拉住我的手坐下,點燃溫暖的燭火。
「來吧,雖然不知道你叫什麼,但……
「我們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談。」
「好。」
我告訴了她一切重要的事。
從過去一切的來源。
到未來有可能還會出現的危機。
從燭火通明,到天光破曉。
噼啪,燭芯躍動。
我聽到不同的世界融為一體的聲音。
「所有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小姐啦。
」
「真的嗎?」
當然不全是真的啦。
我偶爾會想起那一日。
老丞相扶著葉靈犀走出書房時。
身後,秦小將軍艱難地動了動。
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本書。
他費力地抬起手:「給……靈犀。」
那是他們的定情信物。
我嘆了一口氣。
終究他,是愛過的。
我接過書:「你放心去吧。」
然後在他的視線裡,掏出火折子。
點燃後,丟回了他懷裡:「她不需要了。」
我轉過身離開,火舌逐漸將他吞噬。
……不過這種不重要的細節,就沒必要面面俱到地講出來了,
對吧。
我腦子不好使,記不住啦,真記不住。
和葉靈犀促膝長談後,我感受到身體越來越輕盈。
我明白,使命完成了。
葉靈犀敏銳地感受到了。
她拉著我的手:「我們未來一定會相遇的,對嗎?」
我的眼裡帶上了淚花:「一定會的。
「也許時過境遷,我不再是我,不再叫同樣的名字。
「但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我的。
「請一定……保護好這個世界,保護好盡可能多的人。
「以及……」
我狡黠一笑:「太子這個人啊,真的挺好的喲~」
於是她又紅了臉。
我揮揮手:「六十年後見,葉靈犀。」
白光再現,
天旋地轉。
我從空中墜落。
手中的茶灑在案幾上。
「阿泠,你怎麼了?」
38
談完一夜,又是一夜。
不過這回是二對二。
我和胞姐,對爹娘。
胞姐再次同步了記憶。
甚至這次,包含六十年前的回憶,解釋起來簡單多了。
我們還以為,爹娘接受這些事的存在就要花好久。
但等我們倆七嘴八舌地講完,二老竟落了淚。
娘更是一把把我抱在懷裡:
「我們的女兒,竟然受了這麼多苦……」
緊接著就給了我爹一個爆慄:
「以後還不努力點?還讓孩子們衝在前面!
「你這個年紀,正是為了女兒們闖蕩的時候……」
我們又哭又笑。
之後,我才開始問如今的現狀。
「不用擔心,你挽救了這個朝代!
「如今的太後,可如同是換了一個人啊!」
「是啊,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一個寬和慈祥的老人!」
「先皇對太後可好了!二人生育了一子一女,先皇直接為她空置了後宮呢!說隻生一個兒子,就沒有儲君之爭了,少很多事兒!」
「皇上也不再是之前的性格,沒人不說他是個明君!」
「百姓安居樂業了,一切就都變好了!如今你是不知道,全天下的女子都可以參加科舉了!」
「是啊!對了,娘早年被封诰命的時候,進宮見過他們一次。
「那時她還是皇後,我看啊她對她夫君也愛得很呢!兩個人如膠似漆的……」
真好啊。
我又落淚了。
說累了,我準備給爹娘倒一杯新茶。
胞姐搶先一步奪過茶壺:「爹爹一定口渴了,來,喝杯茶……」
再來一次,她還是那麼愛針對我。
可是在河清海晏的背景下,這不過是幸福生活的調劑罷了。
畫卷上,再無緋色。
江山與美人,俱是多嬌。
翌日,我和胞姐雙雙去胭脂店買新的水粉蓋腫眼泡。
在店裡又吵了一架。
回府時,宮裡的管事蘇公公已經態度恭敬地等著:
「太後說,想見二位小姐呢。」
壽康宮裡。
一位白發蒼蒼,卻滿面慈祥的老人扶起我們。
「快起來,自己坐。」
一見如故。
她旁邊坐著一個同樣年紀的老人。
她頷首:「老奴芳歌。」
我突然又模糊了視線。
太後為我遞上帕子,笑意盈盈:
「哀家覺得……
「咱們四個,一定會有很多話聊。」
【正文完】
番外:
顏君泠離開的那天,葉靈犀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她卻做了一個夢。
她看到了自己的……
前世。
那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
明明意識很清晰,卻無法叫醒自己。
原本聽顏君泠講述自己的悲劇時,她並沒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但此刻看著前世的自己被山賊撕碎衣襟,
如同墜入深海。
她拼命地在虛空捶打著山賊:「你們放開我……」
卻隻能看著自己,如同一攤爛泥。
為什麼會看不見呢?
那個男人,從來沒有真心。
自己卻為了他,賭上了一生。
她看著自己懷孕後,宛如變了一個人。
她開始提防所有人……
包括她的父親。
若不是他,自己怎會背負鳳命呢?
她甚至開始害怕。
如果父親知道了。
會不會……
把自己也放棄了呢?
她做了一個決定。
京城初雪那天,祭臺之上。
她穿著單薄的白色衣裙,
一步一叩首。
用一些小機關做出的祥瑞,宣布自己神女的身份。
風雪在她周身畫出一個靜態的圓。
她從此,再也沒能走出這個圓。
祭臺的燭火忽明忽滅。
她大著肚子,和她命定的夫君成了婚。
她突然想到顏君泠的話。
怎麼會沒有發現呢?
她裝神女,滅國師。
她自以為除了那個孽障以外,沒有辜負任何一個人。
可她卻傷自己的枕邊人最深。
她看到自己清白被毀的那晚,太子趙輝爍坐在書房裡一整夜,淚流滿面。
她看到謠言四起的時候,向來溫文爾雅的他罕見地摔了杯子:「靈犀就是感天地靈氣有孕,誰敢嚼舌根,送進大理寺!」
她看到二人同床共枕時,她一夜無眠,
淚湿寢衣。
而她身後的他,默默伸出手。
觸碰到她冰涼的青絲,卻不敢再進一步。
第二天,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他卻還得黑著眼圈,假裝神清氣爽地上朝。
他們的孩子出生時,他笑得合不攏嘴,卻在看到她悲傷的面容時,驟然收住。
民間都說,他們是一對很好的帝後。
可她卻讓一個真正愛著自己的人,抱憾終身。
夫妻百年,白頭偕老。
相敬,卻從未相知。
為什麼不去試試呢?她想。
為什麼不去試試,至少不辜負眼前之人呢?
第二天醒後,她罕見地梳了個全妝。
馬車在東宮停下。
她微微一笑,眉眼中燦若星辰。
「不知太子殿下,
可願留我一杯茶?」
啪。
是太子手裡的書掉在地上的聲音。
他手忙腳亂地理了理並不正的發冠:
「啊,是靈……是葉小姐,好,好……我這就沏茶去……」
傻子。
嘴角都壓不下來了。
她看著滿園春色。
心想,住在這裡,其實也不錯。
反正他也不納妾。
還是比那個秦軒強一些的。
先婚後愛好咯。
婚後三年,皇帝駕崩。
她被他親手戴上鳳冠霞帔。
冊後大典上,她累得直不起腰來。
該S的狗男人,晚上竟還想累著她!
她無奈地推開某人的鹹豬手。
這個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秒變被拋棄的小狗。
於是她隻能告訴他真相:
「臣妾……有孕了,不宜侍寢。」
你們見過皇帝夜跑嗎?
穿著明黃色寢衣的男人,在御花園跑了三圈。
嘴裡不停地喊著:「朕要當爹啦!」
宮人們拿著披風在後面追。
傻子。
他的夫君接手的,是太平盛世裡的統治。
前世的局面,他無法力挽狂瀾。
好在如今,太平依舊。
他得以享受到,所有的幸福。
他們生了一兒一女。
之後,他喝了能讓葉靈犀不再有孕的藥。
他說,這樣就沒有儲君之爭了,多好。
之後,
他們便致力於改善民生,修復一些顏君泠說過的弊端。
還有一件事,她沒有告訴其他人。
她派了很多人暗中盯著,盡力保住戶部尚書一家的軌跡。
她想讓那個叫顏君泠的姑娘,正常降生在這個世界。
她很想再見見她。
忘年知己,一定會一見如故。
日更月落,春去秋來。
這一年初雪降臨的那天,天光熹微。
老丞相傳來了病危的消息。
帝後親自去看望他。
老丞相沒有兒子,葉家注定會家業旁落。
所以他想在自己這短短的一生裡,盡可能觸碰身為臣子能觸碰到的,權力的最高峰。
事實上,他做到了。
他預判了調虎離山之計,將計就計除掉了大皇子,從此真正地一人之下。
但即便是他,一定也沒有想到,從他偽造出鳳命的說法開始。
便一步錯,步步錯。
所幸有人力挽狂瀾,將一切扳回正軌。
而到了這一刻,葉靈犀想,她不怪他了。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的父親臨終前,拿出了一份手詔。
「先皇曾秘卜國運。
「大師言,當年六月初六出生的官家女子,會影響未來六十年的國運。
「所以靈犀,你出生後,先皇就說過,你會是唯一的太子妃。
「靈犀,你不僅僅是鳳命。甚至……是你嫁給誰,誰才會是真正的繼承者!」
所以一切,才會以她開始。
所以她的一舉一動,才會牽動所有皇子的心。
所以她周身的一切,才會充滿陰謀。
「這件事必定會影響儲君之爭,所以一開始,為父是打算等著先皇親自開口賜婚的。
「可當你在致遠殿同大皇子有說有笑地討論四書五經時,為父擔憂無比!
「這才決定,放出鳳命的消息。
「可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
可是他沒有想到,葉靈犀和大皇子並無瓜葛。
而是……愛上了秦軒。
葉靈犀拿著手詔,已然說不出話來。
父女二人在最後一刻,終於和解。
她淚流滿面地為老丞相合上眼:「爹……」
這一世,她其實也遐想過。
如果能回到一開始,她還沒有被批鳳命的時候。
是不是,一切就能盡數圓滿?
可原來……
這已經,是最圓滿的樣子。
顏君泠說,是葉靈犀後來,給她留了一道生門。
可其實是顏君泠,救了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
葉靈犀從前不信神佛。
可後來的後來,她才知道。
她早已。
找到了自己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