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英兒他娘為了保住他,謊稱他是女子,方才留了下來,當作清倌養到這麼大。
「你想想,英兒一個男子,隱藏自己的身份,在各路心懷鬼胎的人那裡討生活,有多不容易?
「你也要好好補償他啊!」
夫君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紅,最後竟忍不住哭了。
還不停地扇自己嘴巴:「我該S,我真不是人啊!」
傅老將軍看了很滿意,但他若是知道——
夫君並非被他說哭的,而是想到自己從前對付英做的事,羞愧難當……怕又不知是何表情了。
13
興許是心裡愧疚狠了,當天晚上夫君直接提刀來找我。
威脅我:若是不能為付英退了這門親事,就跟我拼命。
可他沒料到,付英就在我房中,躲在床底下。
夫君兇惡的嘴臉,刻薄的話語,還有推搡的動作,都被付英看得清清楚楚。
說時遲那時快,夫君剛舉起刀,付英就從床底竄出來,一拳擊中了夫君的腹部。
此時正是晚飯過後,夫君身上酒氣燻燻,可見了借酒壯膽才敢來我這尋事。
被這一拳打得登時就吐出一口穢物,臭氣燻天。
我打開床頭,夜風吹進來,這才驅散了些味道。
夫君還在吐,一邊吐一邊伸手指向我,似乎想繼續說點什麼。
嘔——
付英以為夫君事到如今還在辱罵我,又是一拳打下去。
接下來的一幕十分滑稽。
每當夫君要解釋,就會指我,一指我,就挨打。
偏偏他喝的酒又多,吐也吐不幹淨,說話口齒不清,讓付英頻頻誤會。
我看了個爽,沒想到付英看著瘦弱,其實渾身肌肉緊實有力,或許是怡春院的生活讓他養成了警惕心。
他拳拳到肉,把夫君打得落花流水。
嘔——
終於,夫君吐出最後一口酒水,言語瞬間清晰了許多。
「鶯鶯,我真的是為了你好,你為什麼不信我?」
付英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說: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我哥,也一直叫你哥,還拿出我娘的信物給你看。
「但你色欲燻心,隻圖我的身子,渾然不曾察覺。
「我本以為,你是我和娘唯一的救命稻草。
「卻不承想,
反而被你蹉跎多年,忍氣吞聲……
「若不是夫人贖我回來,我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認祖歸宗。
「你還敢說都是為了我好?」
夫君愕然,滿腔的怒火瞬間成了啞炮。
他看著滿地的穢物,眼中閃過水光,像是已經清明了。
「何琴墨,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求你幫幫鶯鶯。
「就當是為我贖罪了。」
我聽了這話,也忍不住哼了一聲。
「我憑什麼幫你?
「我堂堂公主,下嫁於你,你卻日日背著我嫖娼,簡直把我惡心壞了!
「你一副舍己為弟的模樣,佔他便宜最多的就是你!」
說到這裡,電光石火間,我突然回過神來:
付英雖是清倌,但除了特殊部位,
身上其他地方不知被人摸了幾回!
一點朱唇萬人嘗都說不定!
髒S了,可不能讓他坑我的皇妹!
14
心急如焚下,我連夜進宮,請父皇收回成命。
子時三刻,正是父皇寵幸妃子之時。
他被我大鬧一通,從床上衣冠不整地下來,整張臉都是黑的。
「逆女,都要做母親的人了,還如此不穩重!」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隱隱露出幾個鮮紅的唇印。
我懶得同這老登廢話,直接攤牌:
「皇妹不能嫁付英,這婚事得退!」
「你這小霸王,出嫁了還這般無理,都吩咐起你老子了!」
父皇氣得肝疼,一旁的貴妃見狀,連忙給他又拍又哄。
她一張臉生得嬌俏,語氣又是軟綿綿的,
這才讓父皇勉強順過氣來。
「看看別人家的女兒,再看看你!」
父皇冷哼一聲,直勾勾地盯著我,破口大罵:
「朕生你真不如生塊叉燒!」
「你要當叉燒爹我也攔不住。」
這老登跟貴妃調情的模樣實在油膩,把我惡心得倒吸一口寒氣。
但畢竟有求於他,我還是放軟了語氣。
「皇妹尚且年幼,不急著嫁人。
「您就發發善心,退了這門婚事,多留她幾年吧。
「有個善解人意的女兒臣歡膝下不香嗎?
「貴妃她爹可沒你這機會……」
「放屁!」
父皇噴出一口濁氣,眼神一變,顯然已經動怒了。
「君無戲言,這四個字你可明白?」
我抿了抿唇,
心中也是怒火中燒。
「你既然知道說出去的話不好收回,為何如此輕易就許下了我和皇妹的婚事?
「我們是你的女兒,不是小貓小狗,到了年紀就被拿出來交配!
「包辦婚姻沒有好下場!你究竟明不明白?」
一番話下來,父皇竟愣住了。
「孩子都有了,你難道不幸福?」
我:……
父皇沉思片刻,神色無辜道:
「朕覺得當初給你賜婚沒毛病啊?付將軍那麼厲害,他兒子肯定差不到哪裡去。
「虎父無犬子嘛。」
我:……
殿中有短暫的靜默,連空氣也似靜止,唯有紫檀透雕螭龍紋書案上、雀尾爐中,燃香自溢,雲景杳冥。
我這個父皇,
真是神如金!
15
父皇年紀大了,古板不知變通,我跟他是說不通了。
但皇妹那還有一線生機。
她和我當年一模一樣,也是個混世魔王。
隻要她一鬧,婚事黃是易如反掌!
這個念頭一起,我健步如飛地趕往錦華宮。
宮內寢殿布置華美,雕刻著菱花的榧木窗上垂著華麗的绡紗。
桌案床具俱用金玉珠翠妝飾,兩邊坐具之中安置著一張紫檀嵌玉小幾,上面擺放了一隻越窯青瓷細頸瓶。
垂珰散佩,蘭膏明燭。
房中更氤氲著一股不知名的幽幽甜香。
而我那剛滿十六的皇妹,正衣衫不整地枕在一個俊侍衛的膝蓋上,和他你儂我儂、眉目傳情。
見了我,她也不避諱。
「皇姐來得正好,
我剛想問你,那付英性子如何?可願成我齊人之福?」
我:「他……算了,你還是別嫁進來吧。
「付家水太深。」
琴書微微一笑,燦若春花。
「有何不可,皇姐是怕我吃虧?
「我可沒在怕的,雖說付老將軍厲害,但他天天打仗,又不經常在家。
「他一出去,家裡就是我們姐妹倆的天下。」
說到這裡,琴書臉上的興奮再也掩蓋不住,對我說:「一起養面首啊!」
我:……
這孩子,怎麼歪成這樣?
難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還是算了吧。」
我汗流浃背,連口茶也顧不上喝,落荒而逃。
16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
我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眼瞅著父皇、皇妹都靠不住。
思來想去,退婚的最佳人選,竟然是我那戰功赫赫的公爹,付老將軍。
一壺清酒、一碟酥油餅,一盤紅油豬耳朵,我便打開了話匣。
「公爹啊,我那皇妹還小,與付英的婚事不如還是作罷了吧!」
付老將軍夾菜的筷子一頓,露出一絲不贊同的神色。
「若我沒記錯,你進府時,也是十六。
「琴書公主如今也是這個年紀,不是正正好嘛?」
這老狐狸!
我嘆了口氣,又繼續道:
「我這皇妹性格頑劣,是個混世魔王,恐在府裡鬧出事來!」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付老將軍直接笑了。
「便是再頑劣,也不如你吧?」
我:……
「公爹真是說笑了。
」
好吧,我不管了。
愛咋咋地。
希望你以後別後悔!
17
一不做二不休,大晚上的,我正準備回房睡覺。
卻不承想,一推開門,就見夫君拿著把匕首,臉上涕泗橫流。
而付英正伏在地上,未挽起的長發全落在單薄的背上,雲鬢散披,濃若潑墨,一截脖頸白若新雪。
從我的角度望去,甚至可以看見他輕輕顫動的眼睫。
不禁微微皺眉,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站遠了些。
「鶯鶯,不疼的,隻要往臉上來一刀,你就不用娶母老虎了!」
「你好歹毒的心思,想傷我的臉,挽回夫人的心!」
「你怎麼會這般想?我與那毒婦哪有什麼感情?我心裡隻有你一個人啊!」
「事到如今,
你還敢肖想我?齷齪!」
「你就當我齷齪吧,聽我的……我不會害你!」
兩人正爭執得厲害。
夫君率先發現了我,情緒瞬間激動起來。
「你進宮退婚,可有進展?」
「沒有。」
我的話音落下,夫君眼一閉、心一橫,拿起匕首,對準付英的臉就要刮下去。
但他落了空,因為付英一見我,就像隻小雞崽般躲到我身後去了。
「嗚嗚嗚,夫人,大哥要害我……我好怕。」
「別裝了!你還會怕我?剛剛明明兇得很。」
夫君氣得握刀的手都在抖,卻還是懇求道:
「我也是為你好,求你了,讓我劃一下。」
「再動我的人,我就S了你。
」
我一腳把夫君手上的刀踹飛遠,付英在我懷裡抬起頭,鼓掌喝彩:
「夫人威武!」
18
這場鬧劇最後以夫君的黯然退場結束。
他一走,付英就犯病,說自己身上熱。
我說有身子了,不行。
「行的。」
「付……英?」
我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下。
明明我的手已經抬得很高了,但付英還是輕而易舉地擒住了我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啃了會兒。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哀怨:
「隻是親親,也不可以嗎?」
皎潔的月亮被烏雲蓋住,細細的呻吟聲嚇走了牆角的貓兒。
半夜我聽到咯噔一聲,像是瓦片掉地上的動靜。
同時院子裡起了騷動,
有人大喊:抓刺客!
因為習慣了和付英取樂,所以我沒放在心上。
所以在門打開,看到付老將軍的臉時,我嚇了一跳。
「你們竟然是這種關系?簡直是……大逆不道!」
付老將軍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渾身都在抖。
付英急忙從床上爬下去,口口聲聲說都是他的錯,是他勾引我。
「要S要剐盡管找我,和夫人沒有關系。」
付老將軍的面色越發難看,顫顫巍巍地伸出隻手,指著我,問:
「你為何如此維護她?」
付英微微一笑,聲音如清泉般汩汩流淌。
「因為她從來不對我說謊。
「說打就打,說罵就罵,從來不騙我,讓我產生期待,又次次落空。
「我也知道,
我們違背綱常,不為世人所容。
「爹若要處罰,那就處S我吧。
「我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娘也曾說過的,若不是我,她會過得更好。」
付老將軍搖搖頭,原本洪亮的嗓門一下子軟了下去。
「你是我兒子,我怎麼可能S你?」
他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19
次日,付老將軍向皇上請旨退婚。
說付英遁入空門,不能娶公主了。
父皇覺得很意外。
但正好琴書公主也來鬧,說S都不嫁。
於是他隻好順勢同意,卻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明白原本答應得好好的,怎麼男女雙方都反悔了呢?
與此同時,錦華宮內。
我抿了口茶,拿起塊雲片糕輕輕咀嚼。
「那天晚上,是你的探子吧?」
琴書意味深長地笑了,意有所指道:
「真是沒想到,皇姐你私底下玩這麼花。」
「你也是。」
我咽下雲片糕,又抿了口茶。
20
既然付老將軍開了這口,付英就不得不出家了。
我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原本還覺得有些失落。
結果沒想到,夫君竟然說他替付英去。
「我欠鶯鶯太多,隻能用這個辦法補償。」
夫君望著付英,真摯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是為了你好。」
付英怔了怔,這一次,沒有如洪水猛獸般甩開夫君的手。
一葉小舟漸漸遠去。
付將軍看著夫君的背影,先是嘆了一口氣。
緊接著回過頭來,
說:「愣著幹嘛?回府了。」
「琴墨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吹不得冷風。」
我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開口:
「那夫君呢?就讓他去做和尚?不管了?」
「嗯,管不著了。」
付老將軍左手拉著付英,右手拉著我,擺在一處:
「我們一家人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全文完)
番外——琴書公主
我那皇姐,從小就離經叛道。
招貓逗狗、上房揭瓦,掀嫔妃們的裙子,偷夫子的教鞭……層出不窮。
我們這幫孩子,都可樂意做她的小跟班了。
但我十三歲那年,一切都變了。
付老將軍打了勝仗回來,父皇為了表彰這位威名顯赫的戰神,
也為了削減對方的羽翼,主動提出——
要將我那剛滿十六的皇姐,嫁給付老將軍唯一的兒子,付珍。
「都說虎父無犬子,更何況付珍是付老將軍唯一的兒子,定會好好教養。
「朕的琴墨啊,就等著嫁過去享福吧!
「付珍不能出仕,一輩子都能在家裡陪著你呢。」
父皇笑眯眯地摸著皇姐的頭,如此保證道。
但我卻不知為何,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勸皇姐派人去調查付珍,若是他品行不端,作風不良,也好趁早退婚。
皇姐向來聰明,卻在這件事上犯了糊塗。
「父皇為我找的驸馬,定是精挑細選,怎會有瑕呢?」
天塌了。
我聰慧無雙的皇姐,怎麼情事上如此懵懂?
看著她臉上那天真的神情,
少女懷春,莫不如是。
我很擔心皇姐的未來。
若是她的夫君心術不正,純真善良的她,又該如何是好?
半年後,我所擔心的事,還是成了真。
捉奸在床時,皇姐沒哭也沒鬧,隻是一臉漠然地給那對狗男女拉上了被子。
「別髒了我的眼。」
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渾然不在意。
如果她回去沒有哭的話,我會以為她真的一點都不難過。
可當皇姐照著鏡子,一遍遍問我,是不是自己不夠美,身材不夠好時,我還是怒了。
「清醒一點,不管你有多美,身材有多好,男人都是會膩的!
「壞男人就像狗,狗改不了吃屎!
「為男人要S要活,一點都不威武,一點都不霸氣,一點都不像你!」
我很想罵醒皇姐,
說到最後自己卻哭了。
還是她反過來安慰我,像小時候那樣拍著我的背,給我哼歌謠。
我想起母後去得早,父皇的妃子一個比一個年輕嬌豔,這些年來,皇姐簡直成了我的另一個母親……頓時淚如雨下。
皇姐她不通情事,何嘗不是因為,她的上頭,沒有「母親」的存在呢?
我咬緊牙關,顫顫巍巍地拿出一把匕首。
「閹了他吧。」
我把匕首遞給皇姐,語氣冰冷:
「你要是舍不得下手,那就我來。」
「不用。」
皇姐接過匕首,對我微微一笑。
如同雨中的玫瑰,鏗鏘而美麗。
「你知道的,我最記仇了。
「所以,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