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答應別人的事一定要做到的。
「可是阿寶是小女子啊。」
孟昭笑眯眯地看著我,像是故事裡誘哄書生的精怪。
我不懂君子和小女子的區別。
隻是抱著安樂,仰頭去看孟昭。
她漂亮的眉眼隱在風雪中,看不真切了。
我隻能聽到她似乎很輕地嗤笑了一聲。
「淑妃倒真是好算計,臨了還知道託孤給你這麼個傻子。」
我想說我不傻的,可是孟昭已經走遠了。
風雪越過她,抖落了一樹梅花。
豔紅色的花瓣點在雪上,又很快被掩埋。
落紅到底成了無情物。
15
淑妃S後,她父親陳閣老很快也向皇上請辭。
朝堂的風向好像一瞬間就變了。
孟昭的父親入了內閣,
一時之間倒是風頭無兩。
都說後宮是前朝的風向標。
眾人又開始巴巴地巴結著孟昭。
三個月後,孟昭生下一個小皇子。
她那個財奴難得大氣了許多。
賞賜了所有伺候的奴婢。
入夏以後,皇後的病也好了許多。
我們幾個又重新走動了起來。
隻是淑妃不在了。
日子總在相聚和離別中不緊不慢地走著。
那天我看見皇後和孟昭大吵了一架。
隱隱聽見她們提起淑妃。
孟昭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陰狠。
孟昭走後,皇後一個人偷偷地哭。
她說這皇城裡哪有真情,不過是一個個被喂養大的狼子野心。
我不懂,隻是莫名覺得很難過。
便抱著皇後娘娘哭。
她反而被我哭蒙了,掏出帕子細細擦著我的臉。
她說:
「阿寶,別怕。」
我想說我不怕的,有皇後娘娘,阿寶什麼都不怕的。
從進宮的第一天,皇後便說要護住我的。
可我忘了,皇後的上頭還壓著皇上呢。
那位才是真正的天。
16
突厥來犯。
皇上卻遲遲不願發兵。
邊境 12 封求援信快馬加鞭地送過來。
前朝亂作了一團。
皇後帶著一眾妃嫔在御書房外跪著請命。
日頭高起,好些個妃嫔都搖搖欲墜,隻有皇後筆直地跪著。
她臉色慘白得厲害。
我卻隻看見陽光灑在她身上,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光。
書房裡扔出來一個砚臺,直直地打在皇後的額頭上。
她瘦削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又重新跪得筆直。
皇上從書房裡衝出來,後面還跟著衣衫不整的貴妃。
他那張原本儒雅隨和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
我看見皇上指著皇後,厲聲喝道:
「沈南音,你既然這麼憂國憂民,那這個皇上要不你來當啊?」
底下的妃嫔跪倒了一片,就連皇後都輕輕叩首,說了一句,臣妾不敢。
隻有我直視著皇上,軟聲問他。
「陛下說的可是真的?」
此話一出,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皇上銳利的目光掃過來。
皇後不動聲色地擋在我面前。
「薛才人年歲尚幼……」
話還沒說完,
便被皇上打斷。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突然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朕記得薛才人……過了年就十五了吧?」
17
進宮前,阿爹讓我聽皇上的話。
可惜皇上攏共沒跟我說過幾句話。
但是今日這句我總算是聽懂了。
皇上這皇位坐夠了,想讓位給皇後。
進了宮以後,我每個月都往家裡寄家書。
這個月的家書上,我一筆一畫地認真寫下:
「阿爹,我們反了吧!」
孫嬤嬤拿著家書來找我的時候。
我才知道,家書是送不出去的。
我那些個絮絮叨叨的想念跟我一起困在了矮矮的宮牆之內。
分明是紅牆綠瓦,怎麼就越發面目可憎起來了呢?
孫嬤嬤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嚴肅了幾分。
她當著我的面燒了那封家書。
「小主,這信老奴權當沒有見過,還勞煩小主……再寫一封家書。」
我的家書又變成了那些個瑣事,隻是自此以後,信的那頭再也沒了期待。
18
皇上到底還是出了兵,隻不過是等突厥攻陷了邊境三城之後。
邊境的將領守城半月,彈盡糧絕,幾乎全城S絕,才等來了朝廷的援軍。
聽說那守城的將領就撐著一杆連紅纓都掉光了的槍,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脊梁都沒彎下來過。
皇後聽到這個消息,吐血昏迷了好幾日。
去看皇後的時候,貴妃也在。
她以往都是鮮豔的,隻有那日,一身素衫。
貴妃看見我時愣了下,半晌後才輕笑出聲。
「沒想到她沈南音在這後宮中樂善好施、菩薩心腸了這麼久,臨了真正敢來看她的,竟是你這麼個傻子。」
我抬頭看貴妃,疑惑開口。
「貴妃娘娘,您不是也來了嗎?」
她聞言別扭地別開眼,好半天才輕哼一聲道:
「本宮是來看她沈南音笑話的!」
說著她越過我,大步走進去。
我小跑著跟上她。
皇後的面色慘白得厲害,見我們來,才勉強扯出一抹笑來。
我哭著跑過去抱住她。
皇後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頭。
「阿寶不哭……」
貴妃站在後面,難得沒有出聲譏諷。
以往她看見皇後,
都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
可今天,貴妃的眼睛一直紅紅的,像極了四歲時,二姐送我的那隻兔子。
那隻兔子後來哪裡去了來著?
我記不清了。
19
皇後薨逝那日,滿宮期期艾艾地哭著。
可入了夜,依舊跪著為皇後守靈的卻隻剩下一個我。
我平日裡很愛哭的,可這天卻罕見地沒有哭。
隻是仰著頭,一直盯著皇後的牌位。
曾經那樣鮮活的一個人啊,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她素白的裙角略過我,虔誠地為皇後上了一炷香。
顏若桃李的臉上是我看不懂的神色,隱藏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看不真切了。
她站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我心驚。
「邊境守城的那位小將軍……是皇後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原來當年貴妃家中敗落,姑母帶著她投奔沈家。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結識了沈家兄妹。
「我從未見過那樣好的人,好像生來就帶著光似的。
「可惜我過早地見過了太多這人世間的陰暗面,再多的光也拯救不了我了。
「阿寶,其實本宮很羨慕你的。有那樣好的家世,即使不爭,也能安穩地活著。
「可是本宮不一樣,無根浮萍,一步踏錯,便是深淵萬丈。
「宮裡人人都懼怕本宮,可本宮真正所能仰仗的不過帝王一時的寵愛。這寵愛中摻雜了幾分真情隻有本宮自己清楚。
「皇上之所以願意高高捧著我,不過是因為我身後無人倚仗最好拿捏。
他不介意給我滔天權勢……也樂得借本宮的手去幹那些個腌臜事。
「分明是男子薄情寡性,世人卻總願將罪名安插在女子身上。
「這後宮之中,又有幾人身能由己。」
說著她又扭頭看向正中間的牌位,眉目低垂。
「沈南音,這輩子是我對你不住。
「若有下輩子,別再遇見像我這樣的人了。」
說著她轉身要走,卻被我輕輕拉住衣袖。
我揚起臉,軟聲問她:
「貴妃娘娘,您聽過東郭先生的故事嗎?」
大姐姐說,這故事是告訴我們,好人沒好報,不要濫發好心。
但我覺得不是。
好人之所以是好人,便是因為從一開始便沒求過回報。
未求之事,談何因果?
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所以,哪怕東郭先生明知狼生性狡詐,但依舊會救。
對了,貴妃娘娘,您的心絞痛可好些了?
20
皇後S後,貴妃便越發隻手遮天起來。
後宮這幾日堪比腥風血雨。
我統統不理會,隻安心教養著安樂。
不知不覺,我進宮已經五年了。
安樂都三歲了。
小小一隻奶團子,總軟聲叫我寶娘娘……
皇上膝下如今隻有兩子一女。
除了安樂外,還有皇後所出的大皇子以及孟昭所出的二皇子。
大皇子因為年幼體弱,從小便被養在國安寺。
皇上想牽制孟昭的勢力便放任貴妃同她鬥。
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
貴妃會對孟昭的孩子下S手。
二皇子溺斃的消息沒多久就傳遍了後宮。
孟昭抱著孩子的屍體一言不發。
看見我進來,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趕忙衝我招手。
「阿寶,你快來,他們都說本宮的墨兒S了,你快告訴他們,墨兒隻是睡著了,他們都在騙本宮對不對?
「你快跟他們說啊,本宮的墨兒隻是睡著了!」
我看著那小小的娃娃慘白一片的小臉,終於勉強扯出一抹笑來。
「對,墨兒他隻是睡著了,我們不要吵,讓墨兒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可是孟昭聞言又大聲吼起來。
「不對,墨兒為什麼睡了這麼久啊?
「墨兒快起床啊……睜開眼看看母妃啊墨兒……報應……這都是本宮的報應!
」
孟昭瘋了……
抱著孩子的屍體跳了城牆。
那個當初笑眯眯地給我糖吃,會義無反顧地護在我身前的孟昭再也回不來了。
也或許,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弄丟了她。
皇上震怒。
倒不是因為S了一個孩子和妃子,全是因為這事讓他丟了面子。
他下旨要賜S貴妃。
其實貴妃這害人的手段著實不算高明,可以說是漏洞百出。
所以皇上一查就查出了這幕後指使。
也許她一開始就沒想遮掩。
她隻是自己……不想活了。
自從皇後S後,貴妃就極少穿豔紅色了。
她一身素衣,頭頂隻簪了一根木釵,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貴妃見我來,柔柔地笑了一下。
「阿寶……你來了。」
我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她。
「為什麼?你要權勢要地位隨便去爭,何必要牽扯一個無辜的孩子。」
貴妃聞言眨眨眼,表情意外地柔順。
「是啊……何必要牽連無辜的孩子呢?」
我這才知道,原來當年皇後小產,是孟昭做的,那時她不過十四歲,沒人信這麼小的孩子會有這麼狠辣的心思。
就連害S淑妃娘娘,其中都有孟昭的手筆,照顧小公主的奶娘,分明是她孟家的家奴。
若不然,那時疫又怎麼會傳進宮中,又那麼巧讓小公主染上。
而讓貴妃真正下定決心痛下S手是因為……
皇後是被孟昭活生生氣S的!
本來沈家一事,皇上一直有心瞞著皇後。
可孟昭竟將此全部和盤託出,皇後急火攻心之下……就那麼沒了。
「本宮在宮中樹敵這麼多,本就是頭頂懸刀,與其等著別人來害我,不如本宮主動出擊……我早就給那廢物下了絕嗣的藥……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子嗣了。
「本宮要讓大周的每一任皇帝,都流著沈氏一族的血。我要讓他們沈家千秋萬代……」
貴妃說著說著,唇邊突然溢出血來。
恍惚間,她好像又瞧見有身穿白衣的少年郎牽著一個打扮得像年畫娃娃一樣的小姑娘朝她走過來。
「你是誰家的小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呢?
「跟我們一起吧!
」
小姑娘朝她伸出手,白白的,小小的,軟軟的一隻手。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眶,然後用力地握了上去。
21
後宮的人啊,來了又走。
不知不覺,我竟都成了宮裡的老人了。
偶爾有新進宮的秀女還會向我請安。
我那時便笑著朝孫嬤嬤說:
「嬤嬤你瞧,這麼多進宮的秀女裡,也就屬本宮當年最沒規矩了。」
孫嬤嬤聞言沉默了一瞬,半晌我好像聽到她低聲開口。
「老奴情願娘娘這輩子都不懂規矩。」
可惜啊,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提著裙子爬樹抓螞蚱的阿寶了。
我們沒有話本子裡寫得那樣厲害,隻能依附於這矮矮的宮牆之下,做些飛鳥遊魚般的夢。
安樂七歲那年,皇帝病重。
一個人若是整日疑心憂思、權謀過重,上天又怎麼會讓他長命百歲呢?
他防了一輩子自己的枕邊人,卻忘了防住身邊那沒根的太監。
承業 18 年,大太監福德海挾天子以令諸侯,把持朝政,成了萬人之上的九千歲。
承業 19 年,大皇子打著清君側的名義攻入皇城。
身姿挺拔的少年郎一杆紅纓槍結果了禍亂朝綱的亂臣賊子。
那座金碧輝煌的宮牆,此時火光衝天,所有人都在逃跑。
安樂我早早就安排孫嬤嬤帶她出了宮。
逆著人流的方向,我一個人提著裙子往御花園的方向跑。
御花園裡最高的那棵樹,依舊挺拔著,我三兩下地爬上了樹的最頂端。
這座困住了我一生的皇城,
終於要改頭換面了。
我仰著頭,看朝陽冉冉升起。
隻可惜當初陪我一起的人都不在了……
不遠處傳來馬蹄聲。
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少年將軍我認識。
黝黑的臉上,那雙眼睛格外亮,裡面好像藏著漫天的星河。
可惜星星不會說話,我們也注定隻是我們。
小虎子,你到底是如年少時希冀那般成了很厲害的大將軍了。
可惜阿寶不爭氣,沒能成為很厲害的娘娘。
少年將軍抬起頭,目光灼灼,朗聲問我:
「阿寶,我阿娘今天做了糖丸子,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飯?」
耳邊有風聲裹挾著金戈裂空之聲。
我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