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之前,我和沈砚禾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曾無數次答應不再拆散我們,可你答應我的事,一次都沒做到……
「七年,我和砚禾在一起七年,你一次都沒能做到……」
趙京詢的聲音戛然而止。
錄音結束了。
小姨拉著我的手。
「我姐再三向京詢保證不會再暗中使絆子之後,趙京詢才敢讓言言給你打電話……」
後面的事情我就知道了。
我和言言通話時,趙京詢因為胃病暈倒在地上。
「砚禾,這兩年你過得不好,京詢他也備受煎熬……
「他一直很愧疚,用工作填滿自己的時間,一刻也不讓自己休息,整日整日地連軸轉,
早早就把身體熬壞了……
「你們總歸不算幸運,碰上我姐這樣的長輩……明明可以好好過一輩子,卻……」
我回握小姨,攥緊他的手。
「小姨,不要再說了……」
「我……」小姨勉強笑笑。
「砚禾,我想知道,你和京詢之間還有一丁點……復合的可能嗎?
「京詢下個月就可以徹底接手他父親的公司了,他以後再也不會受鉗制了。
「如果他母親徹底不為難你們的話,你們還有可能嗎,就當是可憐他……」
……
「小……姨。
」趙京詢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打斷小姨的話。
「不要再說了,不要……為難砚禾。」
趙京詢咳嗽起來,嘴唇幹裂。
我轉過頭,不忍心去看他的臉。
「小姨,不要再說了。」他勉強開口,「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想和砚禾單獨……說幾句話。」
小姨看了我一眼,離開了病房。
這麼大的房間,就隻剩下我和趙京詢兩個人了。
我走到趙京詢病床前。
幫他掖好了被角。
「這樣,會不會好一些?」
我坐在床邊,久久沉默。
17
趙京詢的眼淚簌簌而落。
「你看到……」
他又瘋狂咳嗽起來,
怎麼止都止不住。
到了後面嗑不動了,一直在喘氣 ,憋得臉通紅。
我想勸他不要講話,可他並沒有聽從我的話。
「砚禾。」
趙京詢伸出手,想要觸碰我。
「你看到……看到言言了嗎……」
「我把他從國外帶回來了。」趙京詢還是不停地喘氣,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我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不要再講話了。」
「有很多話,可以以後說……」
趙京詢緊緊地、緊緊地攥著我的手。
好像一松開,就會再也見不到我。
他眼裡一直湧著眼淚,勉強說著話。
「砚禾,
我知道你這輩子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我知道的,你恨我。」
我低下頭,並不想暴露自己的眼淚。
「我……是應該的,你恨我是應該的。」趙京詢笑著。
「你知道嗎?我終於做到了,我把孩子還給你了……」
「以後,他可以一直跟著你生活……」
「謝謝你。」我從未如此發自內心地感激一個人。
前十年,愛是真的。
這兩年,恨也是真的。
到現在,感謝也是真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原本心裡有無數的怨言。
但在看到我們過得都不好時。
那些難聽的、刻薄的話,變得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你知道嗎?」趙京詢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得出來,他此刻很輕松,很放松。
也看得出來,這兩年,他的確過得不好。
第一年,他被關在療養院裡。
第二年,他不要命地工作。
在我用各種事情麻痺自己時,在我瘋狂地用工作轉移注意力時。
原來他在和我幹著同樣的事情。
我以為我是恨他的。
可在這一瞬間。
我想了又想。
我才發現,那是愛得太痛苦了。
我恨我自己不恨他。
我恨自己還有點愛他。
「你知道嗎砚禾……」趙京詢又重復了一遍。
「暈倒之前,我眼前出現了很多光圈,我看到了很多東西,
看到了我們的曾經……」
趙京詢給我講著他記憶裡的有關我們的那十幾年。
最初的相遇是在高中。
我們在所謂的貴族中學相遇,成了彼此的同桌。
雖然是班裡座位位置相隔最近的人。
但家庭差距卻拉得很遠。
學校裡人人都知道,趙京詢來自趙家,家族裡全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的父親,他的爺爺,身份地位都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去國外接受精英教育。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高中那年,他非要回來,回國內上學。
於是,我們才有機會成為同桌。
我與趙京詢恰恰相反。
他拼命地想從國外回來,而我想去國外讀書。
我想要自由。
我想去一個離京北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樣,就不會待在那樣不堪的家庭。
我恨透了我的家庭。
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痛苦都源於此。
18
多少年來,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都會夢見沈晞的母親用手指著我罵——
「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你媽已經S在港城了。你為什麼要跟著你爸來京北,你為什麼要賴在這裡?」
「你不要惦記你爸的東西,這些都是我和我的孩子的,你最好滾遠點!」
「但凡你有骨氣,就應該自己去S,而不是待在家裡到處礙人眼……」
那麼多難聽的話,輕飄飄地從沈晞母親的嘴裡說出來。
我明明沒想爭財產的。
我拼命地壓縮自己的存在感,
害怕惹到她。
甚至,在我第一次見她時,我還主動和她打了招呼。
可是,她還是恨不得我去S。
母親因車禍去世後,外祖父也去世了。
父親拿走了他們留給我的所有東西。
應該是怕被別人戳脊梁骨,他將公司轉移到了京北,在這裡重新扎根。
被帶到京北之前,一直帶我的保姆好心叮囑了我一番。
她說,讓我不要得罪後媽,在新家好好長大,直到自己有能力獨立,擺脫一切束縛。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並不是希望我去討好那個女人。
她隻是害怕我過得不好。
為了不讓她擔心,我按照她說的做了。
我不敢怨恨父親,不敢和他頂嘴。
不敢把心裡的恨宣之於口,更不敢表現出來。
我隻想活下來,有一個去處。
我要的並不多
我始終記得那一天。
我媽S於車禍的第三個月,父親牽著情人的手住進了我們的新家。
那人就是沈晞的母親申萸。
申萸年輕的時候其實很好看。
個子高挑,皮膚白皙,五官也不錯。
那時,她戴著精致的項鏈和耳飾,懷裡抱著一個已經很大的孩子。
那就是沈晞。
她比我小五歲。
初次見面,我 11 歲,她 6 歲。
我呆呆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別愣著,叫人啊。」我爸笑了起來,一個勁地推我,讓我打招呼。
「阿姨。」我唯唯諾諾地開口。
我爸並不滿意我那樣喊。
「叫什麼阿姨,叫媽。」
我把眼淚憋了回去,照做了。
申萸當場笑了起來。
眼裡帶著挑釁和不屑,相當明顯。
我不是一個聰明的小孩,但我很擅長讀懂別人的情緒。
多少年來,我一直沒能忘記她那個笑。
那個時候,我甚至在想。
如果我S了就好了。
就不用那麼卑微了。
做一隻自由的鷹,總比做一隻離了巢就會S的幼鳥好。
申萸並不喜歡我。
準確地說,她恨極了我。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背地裡偷偷罵我。
後面,她嫁給父親後,更是變本加厲。
我恨透了她。
我這個人,一向不大度,會記仇。
我不喜歡後媽,
就像她討厭我一樣。
當我被扇了一巴掌的時候,我怨她。
當我被踹了兩腳的時候,我怨她。
當她說我和我媽都是賤人時,我怨她。
當她縱容她女兒和她侄子撕我作業、剪我衣服的時候,我怨她。
當她指著我罵,動不動拿我撒氣、讓我滾的時候,我怨她。
當她無數次用那些帶有侮辱性的話諷刺我的時候,我怨她。
還有我爸,我更怨他。
當他拒絕給我交校服錢,讓我自己解決的時候,我怨他。
當我在寒冬隻能穿秋天的衣服時,我怨他。
當他每次埋怨我 說我沒事找事的時候,我怨他。
生而不養,何以為家?
我對我爸,已經不隻是怨了。
我恨不得他去S,和第三者因為意外S在一起。
長長久久地在一起,永遠地在一起。
……
19
15 歲那年,我和趙京詢成了同桌。
他是個極其霸道的人。
因為有著很好的家世,向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可他的霸道又與班裡的其他富二代大有不同。
別的二世祖是談不夠的戀愛,打不夠的架,在學校裡做各種張揚的事追女孩。
而趙京詢對這些事情絲毫不感興趣。
他隻喜歡在課上睡覺。
與那些人相比,他的叛逆程度是如此的低。
我做數學題的時候,趙京詢睡覺。
我課間默背知識點的時候,趙京詢睡覺。
我每次吃完飯回來,趙京詢還在睡覺。
我覺得他是個怪人。
他也覺得我是個怪人。
趙京詢與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同桌,我的好同桌,你不困嗎?你能不能別背了?」
我的臉羞得發燙,以為自己背的聲音太大了打擾他睡覺,連忙道歉。
我那麼虔誠,反倒把他逗樂了。
「不是,我說,同桌,你難道聽不出來我是在開玩笑嗎?
「我的意思是,你別背了,停下來喝點水。」
說著,他就將好伙伴給他買的飲料遞給我 。
「喝瓶水吧。」
「荔枝味的,好喝的。」
「我胃難受,喝不了涼的。」
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我和趙京詢越來越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