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害怕別人看到我臉上的疤痕。
也害怕別人看到我胳膊上的青紫。
沈晞和她的母親一樣,非常討厭我。
明明是她母親帶著她鳩佔鵲巢,可她卻覺得我是來家裡討飯的乞丐,還總是拿東西砸我,叫我癩皮狗。
沈晞總是撕我的作業。
我千方百計地把作業藏好,可她每次都能找到,一邊撕,一邊還要得意揚揚地揚著頭和我講話。
「這裡是我家,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有本事你告訴爸爸去!」
後來,我學聰明了一點。
放學就開始寫作業,在學校裡把作業寫完再回去,不帶任何東西回家。
沈晞沒辦法再對我使壞,就躺在地上打滾,爬起來以後就對我拳打腳踢。
可父親每次都說,
那是妹妹在和我鬧著玩,讓我不準還手,讓我不要總是抱怨,耐心地陪她玩。
因為父親的偏心,我總是被沈晞欺負。
偏偏我又是那種一旦受傷,皮膚就會有明顯痕跡的人。
所以,我不敢穿露胳膊露腿的衣服。
我害怕被同學看到。
更害怕被趙京詢看到。
我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我。
我害怕他給出不好的評價。
有一次,我忍無可忍,在沈晞拽我頭發扯得我頭皮生疼時,推開了她。
力度並不大,可她沒完沒了地哭,一直哭到她父母回家。
那次,我遭遇了人生中最重的毒打。
胳膊骨折錯位了,還打了石膏。
我躲在家裡,好多天沒去學校。
趙京詢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
我都沒有接。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隻能發短信給他報平安。
周一返回學校時,趙京詢和我鬧脾氣,說著說著把自己急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平時在學校裡,我的朋友本來就不多,結果你還不在,我每天無聊得要S,睡覺都睡不著……」
趙京詢那麼高的個子,哭起來很滑稽。
他拼命地用袖子抹著眼淚。
「這什麼破學校啊,教室裡怎麼那麼多沙子啊,都飛我眼裡了,疼S我了……」
我原本被趙京詢堵在外面很難堪,看見他哭成那樣,又被逗樂了。
他過來抓我的胳膊,卻碰到了我的傷口。
我疼得龇牙咧嘴,趙京詢瞬間就發現了我的異樣。
以S相逼,
非要讓我脫下外套。
我並不想展露自己的傷口。
我早已經習慣了自己承受一切。
向外訴苦,會讓我覺得很難堪。
可是,即使我不說,趙京詢也能調查到一切。
他拜託一個世交家的叔叔,拿到了醫院的報告。
那天,趙京詢來學校的時候臉是黑的。
所有人都害怕他突然發脾氣,就連他的好兄弟都不敢上前和他講話。
隻敢在課後偷偷和我打聽趙京詢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副要S人的表情。
我不敢多問
也不敢多說。
20
下午放學的時候,趙京詢一直坐在那裡不走,像尊佛一樣。
他不走,也不讓我走。
我們兩個就那樣僵持著,都被對方氣哭了。
趙京詢攥著我的手腕。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沈砚禾,我把你當成朋友,什麼事情都告訴你,你呢?你把我當傻子嗎?」
「之前你總說你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跡是你自己摔的,我信了,可結果是怎麼樣的?那明明是別人打的。你為什麼要騙我呢?你被別人欺負就不知道反抗嗎?」
「還有昨天,如果不是我無意間碰到你的胳膊,你是不是就把你骨折那麼大的事情一直埋在心裡?夏天那麼熱,你穿那麼厚的校服,是想把你的傷口悶發炎嗎?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趙京詢怒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是不是覺得我總纏著你很煩啊?
「好,我以後再也不纏著你,行了吧?」
趙京詢哭了。
不僅哭了,還把我氣哭了。
看著我低頭擦眼淚,他手忙腳亂地道歉。
既不吼了。
也不兇我了。
那段時間,趙京詢依舊是不怎麼和我說話。
課也不聽了,覺也不睡了,每天遲到早退,我都見不到他的人影。
後來我才知道,他去幫我「報仇」了。
沈晞的母親那時候忙著創業,開了好幾家美容院,準備打造連鎖品牌。
趙京詢託人查到了店址。
帶著幾個小弟,把那些店面全部給砸了。
不僅把門面砸了,醫療器械也全部砸了。
還是在白天光天化日之下給砸的。
我和趙京詢結婚以後,後媽那麼討厭他,就有這條原因。
砸店的事情鬧得很大。
我知道以後用各種方式聯系趙京詢。
他不講具體發生了什麼,也不說自己在哪,隻是一個勁地讓我別擔心。
我當然知道他是為了我才幹出這樣的事情。
我很難不擔心。
沒過幾天,趙京詢就重新來上學了。
雖然臉上帶著傷,但意氣風發,一見我就笑。
意氣風發是因為他為我出了氣。
臉上有傷,是他爸打的。
他帶人胡鬧砸別人店鋪的事情鬧到了他父親那裡。
於是乎,他挨了家法,還被打了一巴掌。
趙京詢和我講的時候,臉上帶著傻笑。
「你不知道有多解氣!
「沈砚禾,那天你後媽在其中一家店裡,她看見我帶人砸店,叫囂得不得了,用手指著我罵,說一定會找我算賬,讓人把我送進去……
「後來,
我砸完店直接沒走,就坐在店裡等著她找我算賬。
「她讓我給我爸打電話,我就打了。
「結果,她索賠不成,反倒和你那個渣爹深夜帶著禮物去我家賠禮道歉了……」
趙京詢說話時扯到了臉上的傷,龇牙咧嘴。
我原本在哭,被他那麼一逗,忍不住笑了出來。
於是,我們兩個像傻子一樣,又哭又笑。
趙京詢拿出一個 cd 光盤。
「給你,特意把你那渣爹和後媽給我賠禮道歉的情景錄下來了,你好好藏著,以後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完心裡就爽快多了。
「世界上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如果有的話,小爺我把那些坎兒全給你砍平了。
「你後媽可是給我保證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爸那個私生女欺負你了。
以後我替你做主,隻要她敢欺負你,我就接著帶人去找她的事兒……」
此後的很多年,我一直留在那個光盤,一直記得那一幕。
後面發生了很多事,愛變成了恨。
可每當我恨的時候,一旦想起從前的那些細節 ,就有些恨不下去了。
因為從前的趙京詢太好了。
他曾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
最無助的時候,是他一直陪伴在我的左右。
在我深陷泥濘不得星光之時,他走在我前頭,帶我蹚過了那條路。
……
21
提起往事。
趙京詢笑容中多了幾分赤誠。
他躺在那裡,還是不舍得松開我的手。
「砚禾,你說,
我們那時候多好啊……
想起以前,我也覺得過於美好了。
「我當時就想。」趙京詢笑著和我講話,「我的同桌那麼好,怎麼會有人忍心欺負她呢?我一定要幫她出氣。事實證明,我做到了。」
我被他逗笑了。
「是啊,你做到了,你還因為這件事情在學校出名了……」
「我當時覺得,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你。」趙京詢接著說,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被痛苦代替。
他把頭轉向另一邊,不再看我。
「可是,砚禾,到後來,欺負你最深的,卻是我……
「當初承諾你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沒能做到,我恨透了我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趙京詢也是。
我們就那樣無聲地僵持著。
趙京詢已經不年輕了。
我也是。
雖然隻是而立之年,心卻早早地老了,眼裡掩不住的疲憊。
趙京詢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長出了不少細紋。
以前,從來沒有的。
現在,不知不覺生發出來了。
透過他這張虛弱的臉,穿過十多年的往昔歲月,我好像看到了十六歲的趙京詢。
越過時間的藩籬,玫瑰腐爛一地。
我們兩地分隔,顛沛流離。
從前的歲月,竟誰都回不去。
……
我和趙京詢就那樣看著彼此,久久、久久沉默。
窗外的風鈴響了起來,清脆的聲音奪人耳目。
我的視線停留在那裡。
房間裡的靜謐,讓人覺得有些愜意,又有些虛空且神秘。
仿佛隻要我樂意,鍾擺就會在鏽跡中凝固,風鈴在會虛空中靜止,時間會倒回去。
時間往前倒數十五年。
我和趙京詢相遇在高一教室裡。
他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誰都不超過兩秒,帶著淡淡的厭世感。
時間往前倒數十三年。
周末空無一人的學校,趙京詢非要電話約我去學校。
高高的牆頭上,他坐在那裡,雙手呈喇叭狀。
「沈砚禾,我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逗逗你,沒想讓你跑這一趟,但你居然來了!你太不禁騙了!」
我被他氣得說不好話。
「下來吧,你別摔著了。」
「你也就會耍我了,
要是換了別人才不來呢。」
「喲喲喲。」趙京詢的嘴巴彎成了月亮的弧度。
「你就兇吧,反正我不會還嘴。」
「哎,同桌,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十七歲的少年呲著個大牙,坐在牆頭上,臉上帶著嬌羞,
「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他拼命地喊,雙腳晃動著,看得我心驚膽戰。
「你還是先滾下來吧,待會兒摔個狗啃泥!」我不好意思正面回應他。
趙京詢也看出來了,笑的時候恨不得露出二十顆牙齒。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哦,既然默認了,那就是我女朋友了哦。」
他像喝多了假酒一樣狂笑 ,一不小心從上面滑了下來。
雖然是雙腳沾地,但是緩衝不夠,還是摔了個嘴啃泥。
趙京詢捂著牙不肯松口,
直到確認自己的牙還在,才敢扭頭看我。
我哭笑不得,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
「你就作吧,骨折了就老實了。」
我明明沒使多大的勁兒,可趙京詢摸著被我踢到的小腿跳了起來了。
「哎喲喲,S人啦,我要S啦……」
等我想再踹他一腳讓他別發瘋時,他快速閃躲,像老鼠一樣四處逃竄。
追逐間,趙京詢躺在草坪上不動了。
我著急地蹲在地上,連忙問他怎麼了。
趙京詢笑得S去活來。
「哈哈哈哈你也太好騙了吧,沈砚禾,你又被我騙了。」
我氣得要去打他。
趙京詢雙手抱頭,一個勁地求饒。
「哎呦哎呦,別對你男朋友動手啊。」
「把我打S了,
以後誰娶你呀……」
在那之前,誰能想過。
性格傲慢輕微厭世的趙京詢和性格孤僻的我後來會像正常人一樣嬉笑打鬧,幹很多無聊的但很快樂的事情呢。
22
時間往前倒數十二年。
沈晞汙蔑我偷她的東西。
即使我在她房間裡找到了她偷偷藏打算用來汙蔑我的手表,父親還是讓我給她道歉。
在我拒絕以後,父親給了我一巴掌,並拿出國這件事威脅我。
如果我不跪地道歉,他就拒絕給我交學費。
那個時候,我收到了兩所常青藤大學的 offer。
一所有全額獎學金,另一所隻涵蓋一部分。
而我想去的,正是後面的學校。
因為學費的事情,我忙得焦頭爛額。
為了自己的未來,我忍氣吞聲給沈晞道了歉。
可父親還是不打算給我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