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趙京詢冷笑著砸了我放在床頭的水晶球。


 


「沈砚禾,我知道你討厭我,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如果沒有我,如果你沒有和我在一起,你會過得比現在好嗎?


 


「你不要忘了,當年如果沒有我,你需要低聲下氣地問你的朋友借錢才能出國讀書……」


我聽完以後也連連冷笑。


 


「是啊,你說得對,你現在終於承認你打心眼裡看不起我了吧?


 


「我當年就是沒錢,我就是需要開口問別人借才能去國外讀書,那時候,我就是窮光蛋一個——你滿意了嗎?」


 


趙京詢並不滿意,他還是想找出我薄弱的點用以攻擊我。


 


回擊中,我也口不擇言。


 


「你多厲害啊,趙京詢,結婚這麼多年了,

你還是脫離不了你的家庭。


 


「你愛我嗎?你真的覺得你很愛我嗎?愛我會讓我一直被迫待在這裡,愛我會讓我一直受限於這個地方嗎?


 


「有多少次,你明明可以徹底反擊,明明可以帶我搬出去,你為什麼沒能做到?


 


「如果你真的打心眼裡看得起我,想和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你為什麼沒有行動?還是說,你怕你母親怕到了這種地步,永遠隻會求我委曲求全?


 


「這麼多年了,你有過實質性的成功嗎?但凡你努力一點,做出點成績,就不必一直依靠著家族的光環而活……」


 


趙京詢滿臉怨恨地看著我。


 


「沈砚禾,你也終於把你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了吧。


 


「你說我看輕你,可你呢,你打心眼裡就瞧不起我?我覺得我這輩子隻能依靠我媽活著,

你覺得我就是一個無能二世祖!你瞧不上我……」


 


那個時候,我和趙京詢看著對方,彼此眼中隻剩下了恨。


 


多看對方一眼,都覺得難受得無法呼吸。


 


我怪他無所作為。


 


他恨我處處給他壓力。


 


因為太過了解對方,認識對方的時間幾乎超過了我們生命長度的一半。


 


所以,我們幾乎不用動腦子,就知道怎麼說話能讓對方痛苦百倍。


 


趙京詢曾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是認識我。


 


可是後來,這句話卻變成「沈砚禾,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認識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才會和你在一起……」


 


我們在那段婚姻裡,筋疲力盡。


 


無論事後怎麼拼命地和對方說對不起。


 


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是滿心疲憊。


 


我們兩個就像兩具屍體。


 


在那段日益腐爛的婚姻裡,永不得生機。


 


……


 


終於,我以性命相逼,了斷了這段婚姻。


 


曾經對彼此的愛,徹底地變成了恨。


 


他怨恨我,我怨恨他。


 


……


 


我幾乎快要回顧了我的半生。


 


我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手從趙京詢手中抽出來。


 


「你剛從手術室裡出來,好好休息吧。」


 


這麼多年來,我時刻被兩種情緒左右著。


 


每當我不經意間回想起從前那些相愛的瞬間時,我會一遍遍地遺憾為什麼我和趙京詢之間後來會變成這樣。


 


可一旦想起我們互相傷害互相怨恨的歲月,

那些曾經說出口的很難聽的話,就會在一瞬間變成利刃,劃得內心鮮血直流。


 


每每想起,無論從前的愛有多深,最後,也被恨中和了。


 


26


 


我守了言言整整一夜。


 


就像他剛出生那天一樣。


 


怎麼看他都看不夠。


 


第二天,言言醒得很早。


 


他看見我很是羞澀,用頭蒙著被子往裡面躲。


 


過了一會兒,他鑽了出來,親昵地摟著我的脖子。


 


「媽媽,我的頭發亂不亂?」他說著把臉埋了起來,小聲嘟囔著。


 


「媽媽,你會不會笑話我?」


 


我看著他,心都快化了。


 


「你是我最愛的寶貝,媽媽怎麼會笑話你呢。」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早上可不可以吃你做的炸醬面?

要放很多芝麻醬的那種,我好久好久沒吃了,我都已經忘了是什麼味道了。」


 


看著他小心翼翼請求的表情,我的心忽地疼了一下。


 


他是我放在手心裡的寶貝。


 


是我一直呵護著長大的孩子。


 


他應該永遠無憂無慮,永遠幸福快樂,毫無保留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可是眼下,他卻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不敢坦蕩地提出自己的訴求。


 


太痛了。


 


時間消磨掉了毫無間隙的親密。


 


讓我們在在乎的人面前小心翼翼。


 


「小乖寶貝。」我將言言抱下床,「你怎麼和媽媽的想法完全一樣呢?正好我今天也想吃炸醬面,我們一起去做好不好?」


 


「好!」言言很興奮。


 


沒等我督促,他就一個人去洗漱了。


 


我不放心,

到底還是跟在了他後面。


 


追逐著他的背影。


 


在他如今的身上,尋找他從前的影子。


 


我缺失了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兩年。


 


這兩年,我在他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


 


那麼多遺憾,永遠也彌補不回來。


 


我到底要怎樣……怎樣才能釋懷?


 


我想不明白。


 


……


 


下午,言言和我混得相當熟了。


 


我給他展示了這兩年我為他攢下的禮物。


 


言言不在我身邊的日子,每當我想他的時候,就會在腦海裡臨摹他的樣子,然後憑借著自己前五年對他的了解,為他準備一份禮物,放在這個房間裡。


 


閉上眼,想象他拿到後會是什麼表情。


 


就好像,

我已經送過了。


 


言言給足了我情緒價值。


 


當我掀開幕布,打開B險櫃給他展示時,他嘖嘖稱奇,甚至激動地蹦了起來。


 


他全盤接收了這兩年我為他準備的禮物,像從前那樣摟著我的脖子,羞澀地開口。


 


「謝謝媽媽,這些都是我的啦!」


 


我緊緊地摟著他,害怕一松手,他就變成一隻風箏飛走。


 


「都是你的。


 


「都是媽媽為你準備的。


 


「我親愛的寶貝,我愛你。」


 


謝謝你全盤接收我對你的愛。


 


也讓我有了好好彌補的機會。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我和言言再見面的情景。


 


我是如此的悲觀。


 


或是猜想,我們會變得生疏。


 


或是覺得,他會厭惡我缺失了他的童年。


 


可我唯獨沒有想過。


 


我們之間會是這樣的相逢。


 


就像是從未分離一樣。


 


就像是絲毫沒有縫隙一樣。


 


言言依舊對我很信賴。


 


他依舊記得我,依舊愛我。


 


依舊眼神裡流露著愛,依舊笑著喊我媽媽。


 


慶幸之餘,又讓我倍感愧疚。


 


我何德何能,配擁有這麼好的孩子呢?


 


27


 


晚上,言言開始寫日記。


 


我並不去打擾他,拿了本繪本在旁邊翻看。


 


言言一直扭頭:「媽媽,你可不要偷看哦。」


 


「放心吧。」我趕緊回應他。


 


我曾經在我的家長身上沒有得到的偏愛與尊重,我都會補給自己的孩子。


 


我專心致志地看著繪本。


 


言言突然從我身後探出頭。


 


「媽媽!」他試圖嚇唬我,「你被我嚇到了?」


 


我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天啊!言言寶貝,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呀?我都沒看到!」


 


言言一臉傻笑。


 


看得我愣了一下。


 


透過他那張小小的臉,能看到趙京詢從前的樣子。


 


他們是父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像彼此的人。


 


透過我們共同愛著的孩子,我看到了我曾經的愛人。


 


「其實你可以看我的日記。」言言摟著我的脖子,黏糊糊地開口。


 


「媽媽,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拿給你。」


 


說著說著,他有些扭捏。


 


「其實日記本就是寫給媽媽看的。


 


「見不到媽媽的時候,我很想念。」


 


「可想了還是見不到……」言言哭了出來,

「後來見了爸爸,爸爸一遍遍地給我講從前的故事。」


 


「媽媽。」言言睜著大眼睛看我,眼睛裡噙著水霧。


 


「你說奇怪不奇怪?很多以前的事情,我明明已經忘了。


 


「可是當爸爸給我講的時候,我又想起來了。


 


「外面的飯好難吃,爸爸問我還記不記得媽媽做的炸醬面。


 


「我想了又想,終於在睡覺之前記起來了,媽媽做的炸醬面真的很好吃,以前,每次我都要很多的醬……」


 


言言拍著心髒的位置,童稚十足,「媽媽,太驚險了,我當時差點就忘了。」


 


「爸爸後來又說……」言言說完以後大喘氣,喝了好多水。


 


「爸爸說,讓我不要怪媽媽,媽媽不是不要我,媽媽其實很愛我,但沒辦法和我待在一起……


 


「爸爸還說,

如果我想媽媽了,就可以寫日記,把想說的話都寫下來,以後拿給媽媽看,這樣,媽媽就知道我很想念她了……


 


「我之前總擔心爸爸媽媽不要我,後來,爸爸那樣說之後,我就不怕了,我等著媽媽來看我,來接我回家。」


 


言言擠出一個笑容,使勁地把眼淚憋回去。


 


「媽媽,我棒不棒?」


 


我抱著失而復得的孩子不肯撒手。


 


「棒,和媽媽設想的一樣棒。」


 


失而復得實屬不易。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弄丟我的孩子了。


 


……


 


為了彌補我錯過言言成長的那些歲月,我給自己放了個年假,打算多陪陪孩子。


 


趙京詢出院後來看過我一次。


 


我打開門後。


 


他站在公寓外門的門口,用手扶著門框。


 


「我……」


 


「如果是因為言言,你可以進來。」


 


「我……那我就不進了。」


 


言外之意,他是為了我而來。


 


我們兩個僵持在那裡。


 


他突然伸手,掌心裡放著一個東西。


 


是一枚鑽戒。


 


當年,我們鬧得最不堪、吵得最嚴重的時候,我摘下戒指,從窗外扔到了人工湖裡。


 


沒過多久,我就第二次提了離婚。


 


「什麼時候打撈上來的?」我有些驚訝。


 


扔完戒指以後,我就搬出了趙家老宅,再也沒有回去過。


 


上一次去老宅,還是被趙京詢騙到趙家那天。


 


「你搬出去的第五天,

我找人抽幹了樓下人工湖裡的水。


 


「其實當時,你扔進去的第二天,我就打算打撈出來的。」趙京詢悄然紅了眼。


 


「但是,當時國外有個項目出了事情,我沒辦法,我必須趕過去。所以,對不起,對不起砚禾……


 


「這些年,不管什麼時候,哪怕是我們後來相看兩厭的階段,你的事情在我這裡還是最重要的。可是,那次的情況實在是太特殊了,我必須拿下那個項目……」


 


「因為……」趙京詢慢慢地蹲了下去,倚靠在門框旁,握著我的那枚鑽戒泣不成聲。


 


「我和我媽做了交易,如果我能拿到那個項目,得到我爸的嘉獎,再拿到手百分之三的股份,她就同意我帶著你和言言搬出去。」


 


「砚禾,

你之前總說我不作為,一直在躲避,我覺得你說得對。所以那一次,我咬了咬牙,趕去了國外。我太想要那個項目了,我太想要了……


 


28


 


「後來,我真的拿到了那個項目。」趙京詢滿臉崩潰。


 


「在回京北的飛機上,我想,快一點,再快一點。等我把這個項目圓滿交給我爸,得到他的嘉獎,再接手他的一部分股份,我就有辦法給我媽交差了,我就可以帶著你們搬出去了。」


 


「可是,砚禾,我下了飛機,一路飆車趕回去,等來的卻是你以S相逼要同我離婚的消息……」


 


趙京詢的視線轉移到我手上的那條疤上。


 


「看著那怎麼都止不住的血,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們之間會走到這一步……」


 


趙京詢又開始咳嗽起來,

臉憋得通紅。


 


「在飛機上的時候,我想,我回去和你道歉,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怎麼樣都好,但我不會和你離婚的。


 


「我想,所有的事情,我們慢慢去解決。我母親做的事情,我慢慢地去彌補你……


 


「可是……可是。」我從未見趙京詢哭成這個樣子。


 


他整張臉都是眼淚。


 


拼命地擦,卻怎麼都擦不幹淨。


 


「當我站在病房外面看著你躺在那裡時,我突然不敢執著了。


 


「我放你離開,我再也不試圖留住你了。


 


「那樣的代價,我承受不起。如果留住你的代價是失去你,那我放手……」


 


我站在那裡聽著。


 


終於明白了我和趙京詢之間是怎樣雙向錯過的。


 


「就差那麼一點,也許我的航班再快一個小時,我就能改變一切……」


 


「就差那麼一點……」趙京詢滿臉意難平,扶著門框站了起來,擦幹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