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件羽絨服還是他十二歲生日那年我送給他的，很久沒見他穿過。
拿出筆記本，我搬過椅子坐下來。
不知為什麼，此刻的心有些緊張。
做工程這麼多年，遇見過各種尖酸的大領導，我都沒有懼怕過。
這一刻面對兒子的小小筆記本，我卻久久不敢打開。
抬頭看了一眼小俊，我顫抖著打開第一頁。
【2022 年，我考上本區最好的初中，爸爸送了我一件羽絨服，我很高興。
【可我最想要的不是這個，而是他能多陪陪我。】
原來小俊的日記是初一時候寫的，第一篇就是這件羽絨服，難怪他將日記藏在裡面。
那兩年我接了個大項目，一直在外面出差，與他們母子聚少離多。
可我沒想到，這孩子對我這個爸爸如此依戀。
我的心稍微得意了一點，繼續看下去。
之後都是一些日常，他在學校發生的開心與不開心的事。
直到看見 2023 年，初二的寒假，我的心揪在了一起。
【我成績下降了，越來越差。
【爸爸回來看到我的分數，氣得打了我。
【他不知道，其實我是故意考這麼差的。
【就想他回來陪我，就算打我也是開心的。
【爸爸回來了，終於不再出差。
【可我依然不敢考高分，不然他還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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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還在奇怪，為什麼小俊成績一向很好。
到了初二之後直線下降，
原來症結在我身上。
【爸爸因為我成績差，更加頻繁地打我，我好疼。
【可我知道，我要忍著，不能說出真相。
【我想爸爸陪我爬山，陪我去江邊打水漂。
【但他說，考這麼點分數還想出去玩，想屁吃呢。
【呵呵，小時候他經常陪我去玩，從不問我成績的。】
是的，兒子七八歲的時候最喜歡打水漂。
我也經常帶他去爬山，一步兩個臺階。
他最喜歡和我比賽，看誰爬得快，爬得久。
為了不傷害他的積極性，我會偶爾放放水。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關愛與細心再也沒有了，我的心一陣絞痛。
【2023 年三月，我們開學了，我又可以看到她了。】
這句話引起了我的警惕，
因為老婆之前說過。
小俊喜歡一個女孩，還為她打過架偷過錢。
【她好可愛，成績也很好，我最喜歡和她在一起玩。
【她家世不好，我會偷偷買些零食放她抽屜裡。
【可爸媽給我的零花錢很少，我也是攢了好久的。
【她說想買參考資料，我想盡辦法都無能為力。
【直到過年舅舅給我兩百塊錢，我好高興，終於可以為她做些事了。
【當我將資料給她時，她的同桌不高興了。
【狠狠推了我一把，撞在牆上很疼。
【他警告我，讓我滾遠點。
【我不甘心，當場和他打了一架。】
同桌，我的心一突。
這女孩到底是誰日記裡沒說，但這個同桌引起了我的注意。
多年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告訴我，
小俊後來發生的事，恐怕與這個同桌有很大關系。
果然，接下來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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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被王老師知道了，她罰我站辦公室整整一個下午。
【我的腿很疼，快撐不住了，可我不敢動，我怕她打我。
【王老師說我這樣的差生，打架絕對先動的手。
【可真的是周毛毛先打我的，憑什麼怪我？
【他還冤枉我，說我買給他同桌的資料錢，都是從他那裡偷來的。
【這件事我不敢告訴爸媽，因為我知道。
【他們和王老師一樣，都覺得成績是檢驗人品的唯一標準。
【如果說了，恐怕又是一陣毒打吧。】
看到這，我的心滿是酸澀。
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夜，寂靜，黑暗。
也許那一刻小俊的心，
同樣在黑暗中掙扎吧。
遇到這麼大的事，他想的不是尋求父母幫忙，而是深深地排斥。
這樣的我們有什麼資格做父母？真的不配。
而這個周毛毛，我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
曾經開家長會我聽過，成績班裡排名前五。
這個混賬班主任，分明就是「嫌貧愛富」。
成績好的說什麼都是對的，而成績差的，你不配擁有話語權。
在工程裡，這也許說得通。
但在學校，尤其對朝氣蓬勃的中學來說，這樣的老師簡直不配為人師表。
我沒再看其他，直接將日記翻到最後一頁，竟是今天的。
【2024 年 11 月 15 號期末考試，王老師說我作弊，還叫了爸爸。
【我獨自站在辦公室裡等待，害怕極了。
【王老師罵我廢物，說我有爹生沒娘教。
【她讓我滾出學校，從此不用來上學了。
【直到爸爸來了，我更加害怕。
【可爸爸好像突然變了個人，他沒有罵我，更沒有打我。
【他摸著我的頭，像 12 歲那年他送我羽絨服時一樣，好溫暖。
【他說我是他兒子，我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那一刻我好開心，疼我的爸爸回來了。
【回家路上我有些緊張，不知道他還會不會罵我。
【可他說，老爸是個開明的人。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稱呼，我好久沒聽到了。
【原本還懼怕回家被媽媽打，聽見爸爸的話，我有些不怕了。】
看到這，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將筆記本SS按在桌上，
哭成了淚人。
曾幾何時，他還是我的寶貝，還是我發誓一生護著的人。
可現在呢？我到底做了什麼？
讓他一次次失望，失去對我這個爸爸的依賴。
「爸……」
就在這時，小俊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我急忙轉頭，一下對著他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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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哭了。」
小俊抱著我的頭，小聲對我說。
可他的手臂是顫抖的，輕微的。
仿佛這一刻他不敢用力，怕失去久違的溫暖。
我輕輕推開他，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你什麼時候醒的？」
「在你打開我日記時我就醒了。」
我頓了頓神，原來他一直在等我。
「小俊，
對不起，爸爸誤會你了。」
小俊的眼睛紅了，卻倔強地沒有流下眼淚。
就這麼看著我，仿佛告訴我，他隻要這句話就可以了。
我將椅子拉到床邊，沒有問他偷東西的事，也沒問作弊。
同樣沒問日記上其他事情，而是似笑非笑看著他。
「告訴爸爸，那個女孩漂亮嗎？」
「轟。」
小俊的身子一縮，小臉瞬間變得通紅。
呵呵，小孩子，青春懵懂，隻知道害羞。
也許他非常奇怪，為什麼我什麼也不問。
上來就提起他的小女友，導致他一時卡了殼。
見此我輕輕一笑，摸了摸他的頭。
「放心，爸爸不會笑話你。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當年媽媽也是我的初中同學哦。」
「啊？
」小俊眨巴著眼睛。
「真的嗎？」
我狠狠點頭。
「不過我們那時不像你們，都不敢直來直往。
「我們是畢業以後很久才在一起的。」
說到這，我臉色變得鄭重起來。
「她叫什麼名字？成績很好嗎？」
小俊猶豫一下，見我不像發怒的樣子，咬了咬牙。
「她叫鄭芳芳，成績一直都是第一名。」
我徹底懵逼了。
小俊剛進初中時，成績在班上也隻能排進前十。
即便像他日記裡說的，一直都是故意的，恐怕也遠遠不如。
我這個兒子，像我當年一樣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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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俊，你喜歡她我不反對，但你現在是學生，要以學業為重。
「爸爸不是逼你學習，
而是告誡你要為自己考慮。
「將來畢業之後，她去了省重點高中，你呢？還想和她在一起麼？」
小俊聞言臉色一變，深深皺著眉頭。
也許在他心中，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也怪我這個爸爸，從不與孩子溝通。
導致他 15 歲的年紀，對許多事情考慮得不太深刻。
但此刻我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絲光芒，追逐夢想的光。
堵不如疏，他似乎找到了方向。
可隨即他的臉色暗了下來。
「爸爸，就算我想努力，可王老師那邊……」
還未等他說完，我一把打斷。
「放心，你隻管做你該做的。
「至於其他事，交給爸爸。」
說完我將他放進被子裡，
讓他好好睡覺，起身對著門外走去。
那個狗屁王老師，對我兒子如此不公，竟敢罵他有爹生沒娘教。
這件事我定要好好和她「溝通溝通」，看看到底是誰沒有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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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與老婆一起帶著忐忑的兒子去了學校。
昨晚我將所有事告訴老婆，她比我還激動。
當年她在學生時期，那可是有名的女霸王。
長相極美，膚白蠻腰大長腿，誰都不放在眼裡。
嫁給我之後，由於條件不錯，她更加「囂張跋扈」。
當然，該講的道理她也從不吝嗇。
但對於不講道理的，她比我還會。
尤其聽見那句沒娘教，她更是火冒三丈。
這不是有暗罵她掛了的意思嗎？她能忍得了就見鬼了。
「小俊，
你別怕。
「以前是媽沒做好，今後我一定給你撐腰。
「老娘的兒子自己打可以，誰要打你，老娘廢了他。」
「嗯！」
小俊狠狠點頭，自信心似乎爆了棚。
我知道，兒子的活力似乎又回來了。
然而到了辦公室門口我才知道自己錯了，他連門都不敢進去。
王老師的辦公室在最邊上，一個很小的獨立辦公室。
今天是周五，我看過課程表，這個時間沒有她的課。
既然小俊不敢進去，我不勉強他，對他揚了揚下顎。
「你去班裡叫一下周毛毛，就說王老師叫他。」
小俊本就聰明，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屁顛屁顛朝著教室跑去。
我與老婆對視一眼，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陣慵懶的聲音。
「進來。」
我推開門，王老師一如既往地蹺著二郎腿，極為悠哉。
「呵，原來是劉俊爸爸啊。
「怎麼，這是道歉來了？
「告訴你，就算昨天說得有道理，我沒權開除你兒子。
「但偷錢與作弊這兩件事，我照樣可以給他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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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尼瑪，給你臉了，一進門就吆五喝六的。
這三十多歲的歐巴桑，怎麼看怎麼像言情小說裡的惡毒女配。
強忍住怒火，我拉著想上前懟她一臉口水的老婆，緩緩走了進去。
「王老師，偷錢的事我先不說，就說作弊，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王老師輕蔑一笑。
「我們學校有規定，考試期間抽屜裡不允許有任何學習資料。
「他的歷史書是我親手抓出來，
全班同學都看到了的，還能冤枉他不成？」
「放屁！！」老婆終於忍不住了。
「語文考試，你拿本歷史書出來說我兒子作弊。
「你怎麼不抱著包糖去川菜館，說他家菜太甜了？」
說得好，我心裡暗贊。
王老師被氣得，胸脯上兩塊大肥肉急跳。
「哼，我原以為你家男人沒素質，原來女人同樣如此。
「但學校規定就是規定，容不得你在這撒潑。」
「規定是吧？」
老婆說著話，右手伸進領口，我嚇了一跳，這是準備掏槍嗎？
剛想阻止，沒想她拿出一百塊，一把塞進王老師的抽屜。
「我家有規定，我的一百塊在誰那裡，誰就是小偷。」
「你！！」
王老師抽出一百塊攥在手裡，
指著老婆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麼？你學校規定是規定，我家的就不是了？」
我徹底傻了眼，真不愧是當年的女霸王，一個字，強。
惡人須要惡人磨，我偷偷對著老婆豎了豎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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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不幹了，將百元大鈔拍在桌上。
「劉俊家長，如果你們再無理取鬧，請立刻出去。
「這一百塊分明就是你塞進來的，當我瞎了嗎？」
老婆哈哈一笑。
「你不是瞎，是蠢。
「你說我塞了一百塊，那我兒子的歷史書，就不能是別人塞進去的嗎？」
「你……」
王老師還想說話，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小俊帶了一個男生進來。
我知道，
該我出場了。
「周毛毛，你過來做什麼？」
王老師蹙了蹙眉，有些驚愕。
可我沒等周毛毛回話，一把衝過去抓著他胳膊，將他拉了過來。
「你就是周毛毛？」
「是，是啊。」
我看得出來，自打周毛毛進來看見我之後，他的臉色就有些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