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他這樣常年待在國外的人大多會喜歡下國際象棋,但是他身前擺放著的是一盤圍棋。


 


既持白子,又持黑子,一來一往,是溢滿棋盤的孤獨。


 


「還要在門外站多久?」


 


我推門而入,若無其事地問:「怎麼不睡了?」


 


他抬手握住我的手腕,輕輕一扯,便將我攬坐在他的懷裡。


 


易江將臉埋在我的後頸,輕聲說:「顧遙,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我愣了一瞬,扭頭想去看他的臉,卻被他抱得更緊。


 


「你做噩夢了嗎?」


 


「今天,是我弟弟的忌日。幾年前,他意外坐在我的車裡,被一輛無牌的貨車一路追趕,撞進了河裡。」易江的嗓音啞了一些,「他是替我S的。」


 


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他,隻能握住他的手,蒼白無力地說:「不是你的錯。


 


「還有我的父母,他們都S於仇家之手,絕非對外宣稱的意外身亡。也許哪一天,我也會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我從沒想過,易江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畢竟,這個世界是一本以他為中心的小說,他理應擁有男主光環,刀槍不入,起S回生……


 


可是,我的到來,改變了太多東西。


 


女主失去了主角光環,他們沒有相愛,我們沒有離婚,一切都成了未知。


 


「將你困在身邊,也許並不是明智的選擇。可我已經無法想象你離開後的場景,無論是開啟新生活將我忘個徹底,還是抱著別的男人甜言蜜語,光是想想就會讓我發狂。顧遙,這一切都怪你。如果你沒有出現,我的生活本就是黑洞洞的一潭S水,不見陽光,沒有色彩,也沒有軟肋。是你讓我期待明天,害怕S亡。

所以顧遙,你要對我負責,留在我的身邊。」


 


我靜默地看著棋盤,沒有接話。


 


這世上誰能對誰的人生負責呢?沒有義務,也沒有能力,空口的承諾都是狗屁。


 


房間裡安靜極了,沒有人開口,沒有人追問,默契地僵持著,隻剩時間在流逝。


 


我假裝打起哈欠,揉著眼說自己困了,想要借機起身離開這尷尬的空間。


 


可橫在腰上的鐵臂紋絲不動:「留下來陪我吧。」


 


我翻了個白眼,去掰他的手臂:「大哥,再不睡覺雞都要醒了。」


 


「我弟很喜歡下棋,他的圍棋是我手把手教的。自從他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人陪我下棋了。」


 


……


 


關我屁事!我這人向來自私冷漠、冷酷無情、鐵石心腸、冷……好吧,

他確實挺可憐的。


 


「下棋是吧?姐陪你。」


 


易江眼裡有了笑意:「我教你。」


 


「不,我要玩五子棋。姐當年可是S遍天下無敵手,等會兒可別哭著求姐放過你。」


 


「哦,拭目以待。」


 


五分鍾後。


 


「等等,我剛才下錯地方了。」


 


「不對不對,我要走這裡。」


 


「這局不算,沒發揮好。」


 


「來來來,咱倆換個地方,這個位置風水不好。」


 


三個小時後,易江撐著額頭沒精打採得像朵蔫了的嬌花:「不玩了,睡吧。」


 


一晚上連敗五十局的戰績讓我精神抖擻,實在是閉不上眼。


 


「想得美!你都贏了一晚上了,也該讓我贏一局了!睡什麼睡,嗨起來!」


 


15


 


之前費盡心思逃走,

其實多多少少是因為我有些怕他。


 


易江這樣的男人,迷人也危險。


 


可現在我卻覺得他可憐,很可憐。


 


他睡覺時纏上來的樣子像隻沒有安全感的小狗,得不到回應就四處找我的慌張讓人心疼,生氣時隱忍著怒氣隻會瞪眼的模樣又特別可愛……


 


「你不覺得他特別可愛嗎?」


 


我支著下巴看車窗外的易江。


 


剛才不過是看了那個帥得掉渣的合伙人幾眼,他就冷臉將我塞進車裡,不僅用身體擋住我看帥哥的視線,還時不時地用餘光瞪我。


 


副駕的蔣天無語望天:「不覺得。夫人,易少剛才的眼神挺兇的。」


 


「兇嗎?為什麼我覺得他在跟我撒嬌呢?」


 


蔣天:「……」


 


「你不覺得他特別像一種狗嗎?

就奶兇奶兇的那種……」


 


這時,車門打開,易江坐上來,淡淡地看蔣天一眼。


 


蔣天後背發涼,板板正正地坐在副駕上,目視前方,雙耳失聰。


 


易江又扭頭看我,挑眉問:「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你看,又醋上了。


 


我坦誠道:「在聊山西的特產。」


 


「什麼特產?」


 


「老陳醋。」


 


16


 


易江真可憐,好不容易有人發現了他的可愛之處,那個人卻要S了。


 


他的仇家埋伏在從晚宴回莊園的路上,於荒無人煙的郊外發生了激烈的槍戰。


 


車子的輪胎被打爆,易江拽著我躲進了山裡。


 


眼見增援未到,身邊的人卻一個個倒下,易江果斷做出了抉擇。


 


「你躲在這裡不要出聲,

一會兒我引他們下山。天亮之前,蔣天會帶人來尋你。」


 


「不行,這樣太危險了。」


 


易江抱住我,親吻著我的發頂:「你跟著我會更危險,乖乖在這裡待著,等我處理完回來接你。」


 


他的胳膊還在流血,黑色西裝的袖子已經全被浸湿。剛才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他大概不會受傷。


 


我咬咬牙,親在他的嘴上:「要活著回來見我。」


 


「好。」


 


然而,他還沒跑下山,就被人圍住了。


 


對方有五個人,他卻隻有一個。


 


我躲在樹後,急得牙齒打戰。


 


雙方持槍對峙許久,不知在說些什麼。


 


我悄悄從後面摸過去,剛在就近的樹後躲好,就聽到了第一聲槍響。


 


場面一度混亂,易江解決掉兩個人後,左腿中了一槍。


 


眼見那人還要開槍,我顧不得多想,直接衝上去,對著那人的腦袋就來了個奪命剪刀腿。


 


因為毫無預兆的闖入,雙方都愣了一秒,緊接著易江迅速開槍,打中了瞄準我的那條手臂。


 


我起身旋踢,將那人也踢倒在地。


 


正當我跟易江要合力解決最後一人時,身後傳來輕微的響聲。


 


那一秒,流淌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我看到了易江驚恐的臉。


 


他大喊著「小心」,同時也舉起了槍。


 


我回身去躲,兩枚子彈一前一後正中我的腹部和胸口……


 


這是第二次中彈,卻好像沒有第一次那麼疼。


 


耳邊又是幾聲槍響,可我已經無暇去看最後的結局。


 


神啊,如果真的有神明,請一定要保佑他。


 


疼痛襲來時,有人將我抱進了懷裡,溫熱的液體砸在我的臉上,不知是淚還是血。


 


「顧遙,別怕,我會救你的。不要睡覺,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求你……」


 


我努力睜開眼,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易江。


 


他臉色蒼白,空洞,無措又慌張。他像一團亂麻,急著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


 


分明上一次中彈時,他冷靜又沉穩,不似這番模樣。


 


我抬手去擦他的眼淚:「別哭了,像下雨一樣,讓你的手下看見,多丟面子……」


 


「顧遙,你是瘋了嗎?讓你好好待在那裡,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聽我的話!」


 


雖然不合時宜,我卻有點想笑。


 


剛才還痛哭流涕地求我睜眼,

等我真的睜眼了又一頓好罵。


 


我咽下一口血腥,艱難地說:「我說過不會對任何人負責,但今天卻想對你負責……易江,不要難過,我沒有S,隻是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你,不要忘了我……」


 


閉上眼的那一刻,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著「顧遙」。


 


我突然有點難過。


 


已經沒有機會告訴他,其實我的名字叫葉嵐。


 


17


 


再次睜眼,我在一間陌生的病房裡醒來。


 


門口有人在闲聊:


 


「聽說是出了車禍,肇事人逃逸,無親無故的也沒有家屬陪護,隻能等她醒來再說了。」


 


「這姑娘太可憐了,都昏迷好幾天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走了走了,

有人按鈴。」


 


門口的腳步聲遠去,我恍惚地望著天花板。


 


穿書前我正坐在出租車上看小說,一個急剎後,後面的大貨車追尾撞了上來,再醒來我就成了顧遙。


 


而現在,我回到了這個沒有易江的世界,又成了那個無親無故的葉嵐。


 


我呆滯地躺在床上,心口空蕩蕩的,腦子裡全是臨S前易江歇斯底裡哀求我的模樣。


 


他失去了父母手足,現在又失去了我……之前不該讓他不要忘記我的,不然往後的每一年他都又多了難過傷心的一天。


 


「易江,嗚嗚嗚……易江……」


 


「怎麼了?是哪裡疼嗎?醫生!快叫醫生!」


 


嗯?


 


我睜開眼,淚眼蒙眬地看向頭頂上方焦急的臉。


 


「嗚嗚嗚,這是回光返照嗎?我是不是又要S了?」


 


要麼是車禍把腦袋撞壞出現了幻覺,要麼是回光返照又要S了,不然我怎麼會在這個世界見到易江呢?


 


「傻瓜,有我在,你S不了。」


 


嗯?沒S?那剛才門口的小護士說的是誰?


 


「易江,我是誰?」


 


他皺眉看我半晌,扭頭對趕來的醫生說:「你不是說她身上就那兩處傷嗎?快給她開個檢查,看看腦袋有沒有受傷,怎麼醒來後就一直在說胡話?」


 


看來我這個炮灰女配命真硬啊,挨了兩槍都S不了。


 


「易江,這是天意,以後我會好好對你的。」


 


哪知他沒有半分感動,反倒眉頭越皺越緊,直接揪住醫生的衣領:「快去安排檢查,絕對是磕到腦袋了。」


 


……


 


18


 


從醫院回家後,

我遵守承諾,決定跟易江好好把日子過好。


 


可他卻時常用深邃的目光打量我。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他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我手裡的菜刀拿走。


 


「廚房油煙大,做飯的事還是由廚師來吧。」


 


我奪回菜刀,溫婉一笑:「我決定往後的每一天都要做一頓飯給你吃。你是擔心我切到手嗎?別怕,我已經能把土豆切成絲了。」


 


易江欲言又止,來送文件的蔣天在廚房門口苦口婆心地勸道:「夫人,易少前幾天食物中毒才剛好利落,您就別霍霍他了。」


 


……


 


我消沉了幾天,意外在網上看到了一段鉤織視頻。


 


想著快到情人節了,正好可以鉤條圍巾送給易江。


 


第二天,

材料包準備完畢,眼睛會了,腦子會了,手……還在繼續努力。


 


蔣天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夫人,您漏針了。」


 


「啊?哪裡?」我哭喪著臉,「你不早說,都鉤過去好久了!」


 


他一邊說著拆掉就行,一邊接過去嗖嗖鉤了幾針。


 


「您看,就這樣,接上去就行。如果從這裡接,就能鉤個花樣出來,從這裡穿過去……」


 


「行啊蔣天,看不出來你還是個鉤織愛好者。」


 


「不是的夫人,我是剛才看您平板上的視頻學的。」


 


……


 


情人節那天,我將針腳不勻、疏密不均且遺留了幾個大洞的圍巾送給了易江。


 


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居然隻是對顏色頗有微詞。


 


「好在你沒想著鉤頂帽子給我,也算是有心了。」


 


「你怎麼知道我打算明年送你帽子的?還剩了好多毛線呢,不鉤就浪費了。」


 


「顧遙,你敢送一個試試!」


 


19


 


日子過得平靜,我以為我會以顧遙的身份陪他一輩子。


 


直到有一天,一個算命先生來到了莊園。


 


「驅鬼?」我突然覺得後脖頸涼飕飕的,「好像是有這個說法,說家宅太大,空著的房間容易不幹淨……」


 


蔣天也有點害怕地將目光投向二樓。


 


原以為像易江這樣的有錢人會很迷信風水鬼神,然而他卻說:「騙子吧。就算有鬼,也早被你三更半夜鬼哭狼嚎地給嚇走了。」


 


往事不堪回首,黑歷史歷歷在目。


 


「我已經很久不罵鬼了,

說不定他們又回來了呢?」


 


出於好奇,我讓人將那個算命先生請進了門。


 


結果他一見著我,就大喊一聲:「呀,夫人身上有東西!」


 


剛想問問他有什麼東西,身旁的易江大手一揮:「蔣天,把這個滿口胡言的騙子轟出去。」


 


雖說這是算命先生一貫的套路,但是聽聽又不花錢。


 


我故意逗他:「你把大師趕走了,就不怕我身上的東西害你?」


 


「如果不把他趕走,我怕他會害你。」


 


「害我做什麼?我又不是鬼!等等,你該不會真以為我身上有鬼吧?」


 


他靜默片刻,斂下眉眼:


 


「我知道,你不是顧遙。」


 


我心裡咯噔一下。


 


「剛回國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因為對我不滿故意發瘋整我,後來吃了你做的菜我才意識到,

你不是顧遙。畢竟她精通料理和烘焙,很難做出你這種水準。」


 


……


 


「她也不會蹦迪,喝酒,找男模,更不會剪刀腿和回旋踢。」


 


……


 


「最重要的是,她眼裡沒有我,而你至少喜歡我的錢。」


 


我抬手制止:「好了,別說了,每一刀都扎在我心口上。」


 


後來我告訴他,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因為一場車禍,意外成為了顧遙。我並非會害人的孤魂野鬼,讓他不用害怕。


 


「我不怕你是鬼,隻怕你會離開我。」


 


其實,認真來講,在原來的世界裡我本也是一縷無根無基、無親無故的孤魂,就算哪一天突然消失,也無人在意,沒有人會記得我曾出現過。


 


直到漂泊到這個世界後,

我不再是孤單一個人,我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也學會了去愛。


 


「不會的,我不會離開。因為這裡,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