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一家三口不情不願地離開了醫院。


 


我被請進了醫院辦公室。


 


醫院禮貌地建議我們換個地方。


 


我無從爭辯,深知雪峰也想盡快離開。


 


開車回家,他縮在後座,極致壓抑,依然有斷續的嗚咽聲飄過來。


 


6


 


從醫院回家之後秦雪峰變得沉默了。


 


我打算從醫院請護工回來照顧他,他不肯。


 


他痛得越來越厲害,止痛藥和安眠藥已不足以讓他入睡。


 


在絕對的疼痛面前我感到了無力,就算再愛也沒辦法替他捱一分痛,所有的苦楚都得他自己熬。


 


他痛,又怕我擔心,咬著牙忍,滿嘴血沫。


 


拿到離婚證後我開始焦慮。


 


我害怕哪天回家他就不見了,每天在辦公室裡開著攝像頭觀察他。


 


這個攝像頭是秦雪峰以前裝的,

方便他在辦公室裡看孩子。


 


現在,就算不與他聊天,開著也讓我安心點。


 


「簡總,那個,秦總的爸媽他們又來了。」


 


助理匆匆跑進來。


 


秦海峰和他的父母三人已跟在身後進來了。


 


「他們在外面又吵又鬧,攔不住。」


 


我松了一口氣,要來的總歸要來。


 


他們找到公司來跟我鬧總比找到家裡與雪峰鬧要好些。


 


這次他們三人居然都陪著笑臉。


 


秦海峰說:「嫂子,我也離婚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離不離婚跟我有什麼關系?


 


他爸爸咳嗽了一聲。


 


「我們回家想了想,雪峰日子不多了,他放心不下你們娘倆。」


 


「海峰可以替他照顧你們,公司也不是非得給小山,

你和海峰往後可以再要個孩子。」


 


想過他們無恥,但沒想到他們如此無恥。


 


我氣得笑出了聲,「你是個什麼東西,也不找塊鏡子照照?」


 


他媽護著他,「你怎麼說話呢?都是我兒子,海峰身體比雪峰強多了,你憑啥看不上他?」


 


「咱們秦家夠遷就你了,你可別不識好歹。怎麼滴,你還真打算把我們老秦家的財產全部嚯嚯走啊?」


 


我冷眼看她,「都是你兒子?你以為生了他就配當媽?滾出去,你們真讓我惡心。」


 


我打電話叫保安,「以後他們再來直接報警,他們跟秦總沒有關系。」


 


保安把他們幾個拖了出去。


 


他們不肯罷休,在樓下叫罵。


 


我忽然發現攝像頭一直開著,心裡一涼。


 


這個是雙向的,剛才發生的一切秦雪峰都能聽見。


 


我顧不上再管那幾個垃圾,撲向攝像頭,沒人。


 


「雪峰,秦雪峰——」


 


沒人答應。


 


趕回家裡,床鋪得平平整整,拖鞋在鞋櫃裡整整齊齊。


 


人,不見了。


 


他沒開車,手機關掉了定位功能,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行蹤。


 


整個下午,我啥也沒幹,反復登陸 12306 查看是否有秦雪峰的訂票信息。


 


沒有。


 


秦雪峰徹底消失了。


 


秦家的其他人也呼呼拉拉不見了。


 


他應該是跟他們一起回長山縣去了。


 


我委託私家偵探查詢他的行蹤。


 


過了一周,對方給了我地址。


 


我立即驅車前去。


 


那是個私人開的診所。


 


他躺在床上,

手上扎著吊針。


 


他更瘦了,枕著黑乎乎的枕頭整個人散發出破敗的氣息。


 


聽見聲音,他睜開眼。


 


「阿寧,你來了。」


 


他並不吃驚,微微地笑。


 


笑容把瘦得一絲肉都沒有的臉頰擠出了很深的皺紋。


 


「天氣這麼好,我想出去走走。」


 


我開車帶他去想去的地方。


 


車子停在「長山中學」門口,他牽著我進了校門。


 


7


 


學校的校友榜上還貼著他的照片。


 


他是長山中學第一個考進清大的學生,是學校的驕傲。


 


照片裡的秦雪峰是意氣風發的少年,穿著白襯衣,笑容燦爛,眼神清澈。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自嘲地笑了聲,牽起我的手,「走吧。」


 


穿過校園,

進到一幢頗有年代的宿舍樓。


 


沒有電梯,我扶著他氣喘籲籲地爬上五樓。


 


502,他按下門鈴。


 


開門的是頭發花白的老頭。


 


秦雪峰叫:「張老師。」


 


張老師已經認不出眼前這個瘦得脫形的男子是誰,確認了好幾次才敢相信他是秦雪峰。


 


相對無言,欲語先淚。


 


他攬著我的肩膀介紹,「這是我愛人阿寧。」


 


張老師不停地點頭,口裡吶吶應著「好,好。」


 


臨走的時候秦雪峰向他鞠躬。


 


張老師淚水縱橫,他明白秦雪峰是專程來與他告別的。


 


回到診所,他握著我的手。


 


「阿寧,我今天真開心啊,我一直想讓老師看看你。」


 


我也很高興,沒想到他接著說:「就到這兒吧,

阿寧,你回去吧。」


 


他蜷縮成一團,頭轉向裡側,對著灰黑的牆壁。


 


「回去吧,我不想你看見我現在這個模樣。我很累,沒有力氣再逃了。」


 


我抱著他,他顫抖得像片風中的樹葉,卻固執地不肯回頭。


 


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是生離,也是S別。


 


我在他耳邊印下了一吻。


「再見,雪峰。」


 


他沒有回頭,我轉身出門。


 


聽到他很輕地呢喃,「再見,阿寧。」


 


我在車子裡坐到深夜,天光盡黑,不得不驅車離去。


 


他想有尊嚴的離去,我再不情願也應該尊重他的選擇。


 


幾天以後,我在辦公室裡異常焦燥,無法專心做任何事情。


 


電話震動,私家偵探發來信息,「簡總,秦總走了。


 


我手一抖,手機「啪」地落地,發出巨響。


 


秦雪峰不是一個人上路,他帶走了他的爸媽和弟弟。


 


他在家中去世,桌上殘羹剩菜,四口人睡得東倒西歪,都在安眠中長睡不醒。


 


警方在他們的胃裡和桌子上的雞湯中都提取到了大量的安眠藥和鎮痛藥成分。


 


秦雪峰的病症可以通過合理途徑得到大量的神經抑制藥品。


 


警方推測這些安眠藥和鎮痛藥是秦雪峰放進去的。


 


由於在場者無人幸免,所以也隻能是推測,並無定論。


 


我將他的骨灰領回來,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夜色襲來,濃黑中我閉上眼。


 


夢中有清俊男子向我走來,身後有煙花閃亮。


 


他的眼眸中似有星子,映著我喜悅的面龐。


 


「阿寧——」


 


我驚醒,

周遭隻剩無邊墨色,蝕骨寂寞。


 


淚雨滂沱。


 


我從慟哭變成飲泣,哪怕是最後分別的那日,明明已經絕望,心中依然存了一線希望,盼著世有奇跡。


 


轉眼全都成了泡影。


 


我獨自在家中呆了許多天。


 


爸媽偶爾會打電話過來,他們很擔心我,卻並不打擾我。


 


女兒跟著他們過得很開心。


 


這段時間她已經適應了,早已不再哭泣著找爸爸。


 


可是我每夜都在夢裡奔跑尋找。


 


無論我怎樣跑,都抓不住那個背影。


 


我在等,雖然不知等什麼。


 


直到有一天,久違的郵遞員送來一封平信。


 


從前慢,他在最後的時光用最古老的方式向我敞開了全部。


 


8


 


(秦雪峰的信)


 


阿寧,

我的愛人。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這一生,幾乎不敢擁有任何東西,卻非常幸運地擁有了你的愛。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我瘋狂地想告訴這個世界,你是我的愛人。


 


回顧一生,最諷刺的是,這個世界給我的所有傷害都來自我的血緣至親。


 


我的爸媽,下面我就稱為他和她。


 


因為在我的心裡,他們早就不是我的父母,遇到你之後,我有了自已的爸爸媽媽。


 


媽媽小事糊塗,大事聰明。


 


她溫柔地愛著家裡的每一個人,暖如春風。


 


爸爸睿智豁達,對家人從不橫加指責。


 


他曾經對我說:「雪峰,想幹什麼盡管去幹。爸媽不會幹涉你們,但會給你們託底。」


 


聽見這句話後,我躲出去在小公園裡哭了很久。


 


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父親原來是這樣的。


 


小時候,他不怎麼管家,回家來就沒有什麼好臉色,對她毫不尊重。


 


對我,還算正常,給飯吃,給衣穿。


 


她常常對我哭訴,他對她不好。


 


她為了我和弟弟,不得不忍下來。


 


我一直以為確實是因為我們,她才不得不過這樣的生活。


 


轉折是在我初一那年的一天早上。


 


她做早飯,煮了一碗湯,湯很燙。


 


他不小心燙到嘴,就把一碗湯全潑到了她身上,她慘叫不已。


 


我站起來推開他,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他暴怒,大聲喝斥我不孝,痛打了我一頓。


 


令我不解的是,她也和他一起罵我,說我不該管他們的事情,不該對他動手。


 


從此,

便是噩夢的開始。


 


初中,我們要在學校吃午飯,家裡不再給我飯錢。


 


那時候我在班上有幾個好朋友可憐我,把午飯分給我。


 


他們知道以後,一起跑到學校,指著我朋友的鼻子罵,叫他們不要多管闲事。


 


都是半大孩子,怎麼經得住這樣罵,慢慢地朋友就疏遠我了。


 


於是我中午不吃飯,熬到了高中。


 


高中的張老師覺得這樣下去確實不行,就給了我 100 塊錢,讓我買東西吃。


 


他們知道了這件事,又跑到學校來罵張老師。


 


她在學校辦公室打著滾哭,指責張老師幹涉他們教育自己的孩子。


 


張老師覺得他們不可理喻,沒理他們。


 


他們覺得受了輕視,鬧得更加不可開交,天天跑去找校長,又去教育局鬧。


 


最後學校沒有辦法,

把張老師調到了別的年級。


 


他看到我都隻能遠遠避開,繞著走。


 


從那以後,我們學校的老師沒有一個人敢管我。


 


所有同學的家長都告誡他們,不要跟我玩兒,因為我的父母太不講道理,實在惹不起。


 


我沒有任何辦法,隻得在這種煎熬中咬牙堅持。


 


我隻有一個念頭,讀書,考上大學,離開他們。


 


終於我考上了清大。


 


我是我們學校,我們縣裡第一個考上清大的學生。


 


縣上獎了我兩萬元錢,和錦旗一起敲鑼打鼓地送到他們手裡。


 


他們一分也不給我。


 


我找他們要,因為我需要學費,路費,生活費。


 


他們不給。


 


他甚至對我說:「想要錢,你去賣呀。」


 


誰能想到,如此惡毒的話,

是一個父親說給自已兒子的?


 


9


 


那時候縣裡並沒有多少適合的短工,我隻能去工地搬磚。


 


酷熱的晚上,我跟工友們一起擠在工棚裡。


 


白天他們吃飯的時候我就躲到一邊喝點兒水,後來沒熬住暈倒在工地上。


 


張老師聽說了這件事,到工地上來找我,給了我 800 元錢。


 


他讓我先離開長山縣,去京城找機會。


 


他囑咐我,無論如何要把大學讀完。


 


離開長山縣的時候我開心極了,以為我這輩子跟他們再也沒有關系了。


 


剛進大學那一年,我真的很快樂。


 


即使我穿著洗得快破了的襯衫,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大家對我都很友好,沒有一個人瞧不起我。


 


可惜快樂時光總是短暫。


 


他們打電話來找我要錢,

要我每個月往家裡寄錢。


 


我做不到。


 


他們居然趕到清大,從圖書館把我揪出來。


 


她在人來人往的宿舍門口對著全樓的男生哭訴,控訴我忘了本,不認父母。


 


那麼多輕蔑的目光朝我砸過來,我不知該如何辯解。


 


在眾人的目光中,我的沉默即是默認。


 


他們得意洋洋地回去了,我再一次陷入到孤立無援的境地。


 


畢業以後,我放棄了京城,選擇了離長山縣比較遠的地方工作。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走到哪裡,他們就會跟到哪裡,不停地糾纏。


 


阿寧,遇到你的時候,我正盯著煙花在想,究竟應該何去何從?


 


你像天使一般出現在我眼前,帶我回了家。


 


因為你,我從此有了家,有了爸爸和媽媽。


 


我一直很害怕,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們,會不會也和以前那些人一樣,輕視我,離開我,放棄我?


 


我拼命阻止他們和你見面,每次海峰來找我要錢,我都滿足了他。


 


女兒出生以後,我更害怕,如果有一天讓她看到他們那麼醜惡的面目,她會不會討厭我?


 


得知自己生病以後,我甚至暗暗松了口氣。


 


她還那麼小,就讓她把我忘了吧。


 


她姓簡,所有的家人都愛她。


 


我不希望她跟他們沾上一點點關系。


 


我咨詢過,我們離了婚,女兒不跟我姓,從小也不跟我生活,我的所作所為對她以後沒有任何影響。


 


最初我還保有一絲幻想,我以為告訴他們我活不了多久了,他們能有一點點改變。


 


真是天真啊,怎麼可能?


 


他們沒有任何底線。


 


阿寧,你和爸媽這樣體面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下限在哪裡。


 


他們會一次又一次糾纏,不肯罷休。


 


我絕不能冒這種風險。


 


我絕不能讓爸媽,你,還有女兒在我S了之後陷入爛泥之中。


 


原本我打算放過海峰。


 


可是他已經完全變成和他一模一樣的爛人。


 


我親耳聽他叫他的妻子「賤貨」,肆意侮辱她。


 


他和他們一樣,不應該再活在這個世上。


 


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對我。


 


看到海峰現在這個樣子,突然明白了。


 


他是在立威,他要告訴海峰,在這個家裡,不能反抗他。


 


兒子可以和他一樣不尊重自己的媽媽,但是萬事要唯他的馬首是瞻。


 


他達到了目的,海峰看到我的處境,

再也不敢跟他做對。


 


最終長成了又一個「他」。


 


我原先最不明白的是她,明明我當時是為了幫她,為何破壞我的名聲時,她比他更賣力?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後來,我想通了。


 


她是在向他示好,用行動討好他。


 


為了掩飾她的過錯,把越來越多的罪名安在我頭上,讓自己心安理得。


 


……


 


阿寧,我的愛人。


 


曾經我認為這個人間不值得。


 


但是從那天在煙花下面遇到你開始,一切都變了。


 


我相信對著煙花許願會成真,因為煙花下面有你。


 


阿寧,當我看到你在醫院挨個去拜託病友,讓他們幫忙看著我。


 


你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幸福。


 


那時候你已經見識過他們的嘴臉,你沒有走,仍然照顧我,安慰我,愛我。


 


阿寧,隻有你啊,隻有你,從開始到最後,從未推開過我。


 


我的人間,從遇到你那一刻起,皆為春日。


 


我到世間來便是為了遇見你。


 


阿寧,我愛你。


 


生是你的人,S是你的鬼。


 


——秦雪峰


 


後記


 


秦雪峰拿走的三十萬幾乎沒怎麼用。


 


他轉了十萬給張老師。


 


剩下的給了秦海峰的前妻和小山。


 


我為秦雪峰選擇了樹葬。


 


他的骨灰埋在一棵美麗的大樹下。


 


除夕時,我帶著女兒去大樹下面放煙花。


 


她手持著兩根小煙花棒不停揮舞,黑夜中劃出一道又道小流星。


 


「爸爸——」


 


她舞著轉圈圈,邊轉邊喊。


 


「淺淺,你叫什麼?」


 


她指著大樹,「爸爸在那裡,他在看我舞煙花。」


 


我看著枝繁葉茂的大樹,仿佛看到當年煙花下面的男子。


 


「嗨,要跟我回家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