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面的電話還沒掛,仿佛在等我說些什麼,可能是等著我哀求,也可能是等著我發怒。
我卻轉頭對著剛才和我交涉的學生家長,「不好意思,這個工作給地底下的她奶奶做比較好,不用睡覺,還望豬成龍。」
隨即掛斷了那邊的電話。
沒想到,以前拒絕的電話再次找上門來。
「張老師,再出一本書吧,就一本。」
「好!」
6
回到家中,我重新坐在書桌前,翻開書本,伏案研究。
我喜歡將所有的燈光關掉之後,隻留下書桌上的那盞燈,那是我最專注的時候。
都說我是押一中一的老師,但這背後藏了多少數不盡的付出?起初隻是看見其他班級的老師有在做押題這個工作,想著也給自己班裡的孩子整上,
一個一個地窮舉,再一個又一個去掉,最後變成我寫在黑板上的那個答案。
在這個過程中,我順理成章地認識了陳哥,一個專做高考習題的出版社編輯。
他曾經讓我出過一套押題卷,反響很好。
後來我發現自己押題實在有點準,沒再答應他出下一套試卷,也再沒做過出押題卷這個工作。
如今,我走投無路,也不想就這樣灰溜溜地離開。
我答應了陳哥,再給出版社一套卷子。
這一次,我用的署名是「杜鵑」。
7
「杜鵑」這個名字我隻用過一次,就是那次一舉成名的押題卷。
這次,也不例外。
陳哥接到我的卷子之後,加急印刷售賣,沒等放出消息,就已經有人找上陳哥。
陳哥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茶室和我商討細節,
他同樣很震驚。
「這群家長怕是消息流通最快的一批了,我都擔心他們在印刷廠裡安插了眼線。」
這話說也是開玩笑,我們都沒把這些放在心上,左右印刷量都不會少,早知道晚知道沒多大關系。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卻偏離了我們的想法。
印刷廠老板給陳哥打來電話,說是有個學生家長想和我們談生意。
這激起了陳哥的興趣,聽印刷廠老板這話應該是我的押題卷在印刷過程中被人攔截下來。想知道是誰有這樣的能力讓印刷廠都聽他們的。
於是,我和陳哥坐上了和學生家長們喝茶的車。
談話的地方安排在一個酒店,頂級總統套房,我和陳哥跟著指引一直到達套房門口。
平時格子襯衫焊在身上的陳哥這次套上了板正的西裝,沒怎麼打理過的頭發特意梳了起來,
站在門前時他對我說,「你放心,你的東西你做主。」
一進門,便有人起身歡迎我們,「陳總你好,久仰大名。」
陳哥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坐在主位的人。我順著他的目光過去,心頭一冷。
班長的父親正高高在上看著我們。
他不僅是學校家委會的一員,在我以前工作的那個一年學費幾十萬的學校裡也佔個大股東的位置。
而他顯然也注意到我,錯過陳哥和我打招呼,「張老師,你好。」
雖然語氣正常,我卻感覺被蛇纏住,冰冷黏膩。
身邊的一個家長察覺氣氛不對,忙出來打圓場,「都坐,都坐,我們商量事情嗎?」
我同樣認識他,班長小跟班郭衝的父親,之前在廁所說人家女孩壞話也有郭衝一個。
等到大家坐定,郭衝父親開門見山,
「陳總,我們這次來是想要買下您手裡那份杜鵑老師出的押題卷,價格好談。」
明白了,是想要把這份卷子扣在自己手裡,不流到外面去,隻在內部分享傳閱。
陳哥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
在來之前我們商量好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要是這事我同意,就先跳出來反駁,要是不想要,就坐著不動。現在我的意思是,這事不成。
陳哥看明白了,也不多留,「我們不考慮現在出售,您還是等到我們印刷出來給孩子購買吧。」
說罷,捏著我的手轉身就走,卻被門外的服務員攔住。
班長父親在背後慢悠悠地說,「別急,都還有得談。」
他很淡定,不過就是一套卷子,想來平時也不需要他來處理這些事情。
陳哥捏著我的手在攥緊,班長父親在全市教育界都是有地位的人,
惹到他和踢到鐵板差不多。
但我不怕,我別無所有,隻剩教書這幾年攢下的知識,誰也搶不走。
「不用了,我們已經換了印刷廠,家長們明天就能見到了。」
8
次日,以我的筆名命名的「杜鵑押題卷」出現在本市最大的書店。
出現即哄搶,臨近高考,押題卷出現的越來越多,但是我的押題卷出道即巔峰,這還是第二次出現。
那天陳哥還是擔心有意外發生,一大早和我在書店門口蹲守。
這些日子整天蹲在書店的家長不少,有的卷子印得少,為的就是孩子能做上最新的卷子。
按道理來講,好的學校都會從海一樣的卷子裡選題出來,整合出卷子給學生們。
本身學生做的卷子就多,但還是有家長買卷子,要孩子強擠出時間去做,導致睡眠不好,
本末倒置。
正想著,書店有人傳來驚呼聲,「杜鵑的卷子!」
「天娘嘞,撿到寶了!」
我和陳哥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讀出。
「有點過了吧。」
就是這一聲驚呼,吸引來了更多的注意力,有人往聲音處聚集,而出聲那人也反應過來,抱起幾冊卷子就走。
我粗略一看,怕是有二十套。
這次上得不多,也就兩百份,陳哥說先試試水,這一下子沒了二十多。
現在是早上八點,不是書店營業的高峰期,但幾乎所有人都往卷子處聚集。
陳哥和書店關系好,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就是那個杜鵑!」
有人再次大聲叫嚷,他身邊的人狠狠瞥了他一眼,連忙抱著幾本走。
我和陳哥意識到不對,
要是這樣下去沒幾個能看到這套卷子,趕著要和營業員說限額。
但是為時已晚,已經有人拿著幾十套走人,剩下還沒結賬的最多十餘套。
幾年過去了,本以為也就是陳哥還記得我,誰能想到賣得這麼快。
沒一會兒,陳哥接到電話,有人要找他印卷子。等到發來的時候,陳哥遞給我一看,都沉默了。
這就已經有人要印盜版了?
陳哥這邊開始聯系人加急印刷,我轉頭就看見剛剛抱了幾十套的人直接坐在書店門口,用隨手撕下來的書皮,上面極其醒目地寫著,「杜鵑老師最新押題卷。」
沒等我上前,有人上前問價,「多少錢?」
賣卷子那人頭都不抬,「兩千」
這卷子我們定價二十,這人轉頭就兩千。
見過賣演唱會票的黃牛,沒見過賣卷子的黃牛。
我在排名第一的私立學校教書,一個月工資四萬,他扭頭賣二十套卷子就賺出來了。
我一共兩百份卷子,在他手裡就是二十萬。
我終於知道明明家裡沒孩子還天天給老師送茶葉的人是來幹什麼的了。
心裡堵堵的。
問價的人也沒有還價,付了兩千就走。
等到有第二個人問價時,賣卷子那人改口了,「三千」。
我說不出來話,朝陳哥看了一眼,「是我教書太久了嗎?」
9
書店裡的卷子賣完後,我和陳哥沒走,就坐在那裡看書店門口賣書那人。
本來想要制止他的心思也歇下去,我要看看他能掙多少。
從早上八點到九點,從兩千到五千,期間也有人說貴沒買,但是這人賣得也異常順利。
很明顯,
陳哥也有點震驚,他隻管找出卷人,然後出版,從來不來書店。
從他的眼神裡,我看到了痛惜。
離開的時候,他打了個電話,「以後我們的東西全部限額售賣,一人最多三份。」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限額的話這書賣的情況可能要大大下降,沒了黃牛賣書的速度,數量都要下降。而且這也算壞了黃牛生意,少不得被找麻煩。
陳哥察覺到我的眼神,「張老師,你哪人?」
「大山裡出來的。」
他笑得隨意,「我是土生土長本地人。」
見我愣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之前當老師的。」
瞬間,我明白了。陳哥生在教育資源過剩的地方,見過從找不到老師的地方出來的人。當過老師,知道一張好卷子的意義。
他的形象在我眼裡高大起來。
回到出版社的時候,出版社的電話被打爆了,不僅有催著再印刷的,還有要版權的,零星幾個是拿著東西要來盜版的。
正忙著的時候,我又接到電話,「張老師。」
一聽聲音我就放下了,班長。
我現在不想理會這一家人,他們在我眼裡是一窩盤旋纏繞在一起的蛇,直直地盯著我,隨時張口拿毒牙刺進我的咽喉。
本著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原則,我刪除拉黑所有聯系方式,最後給在廁所被罵的那個女孩寄去一封信,說明我聽到的一切。
她之前和我關系不錯,成績出眾,同學們也都很喜歡她,當初還差點選她做我的班長。
又過了幾天,我沒再和任何人聯系,舒舒服服在家裡等陳哥消息。
「短短幾天,陳哥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這是我此時此刻坐在陳哥面前的第一感覺。
「你這套卷子,現在已經排上押題卷年度銷量第一了。」
終於明白陳哥看我的目光了,我如今在他眼裡就是搖錢樹。
我也很開心,杜鵑這個名字被大眾記住也是我的幸運。
說話間,陳哥眼神一凜,「偷拍!」
9
也許是現在狗仔生存空間被壓榨,他們把主意都打到老師身上了。
「你的世界裡沒有那麼多觀眾」在這個網絡發達的世界,好像已經不再成立。
每個人赤裸裸地暴露在網絡面前,眾生平等。
當然,這些對以偷拍販賣信息為生的狗仔而言是不小的打擊。
不過,這次偷拍我的狗仔好像已經做到了行業頭部,可信度極高。
一上線,「知名押題老師杜鵑真人露面」的消息在我手機裡炸開。
視頻裡,
我的臉被清清楚楚地拍到。
但是互聯網好像沒有記憶,全部是在誇我,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知情人士,細數我的優點。
是我多了一段記憶嗎?
「這樣的老師就該每年都出一套卷子。」
不是說要高考公平嗎?
「這樣的老師一節課多少錢?」
之前一節課課時費 20,現在不教。
在互聯網的烘託下,押題卷的銷量越來越高,高到陳哥要給我開慶功宴。
誰能想到十幾天前我還是一個被惡意陷害,被掃地出門的老師。現在換了一個名頭,成了名滿網絡的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