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錦州城裡有名的女嬌娥。


 


倒不是因為我驚人的美貌,也不是因為我滿腹的才華。


 


純粹是趙家來提親那天,我一時興起耍了一套棍法。


 


結果一個不小心,百十來斤重的大鐵棍從我手中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走在最前面的趙全禮。


 


聽說他的肋骨被砸斷了兩根,在屋裡躺了三個月才勉強好全乎。


 


從此以後,趙家人但凡出門,總要在背後罵我兩句。


 


我在錦州城裡的名聲也從「劉鐵匠家那個力氣很大的姑娘」變成了「劉鐵匠家那個能打S人的母老虎」。


 


爹娘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生怕我被毀了名聲這輩子都嫁不出去。


 


誰知隔天家裡剛辦完喪事的江大公子就帶著媒婆上門來提了親。


 


江洵舟一見到我就立刻抓緊了我的手,眼淚汪汪地湊了上來:


 


「劉姑娘,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母老虎……啊不,美嬌娘啊!」


 


1


 


「瞧瞧!那個就是鐵匠家的母老虎啊!」


 


「聽說就是她一拳把趙秀才打昏了,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可不就是她!」


 


「哎呦老劉家真是家門不幸啊!你說劉鐵匠夫妻倆多老實,怎麼生出了這麼個閨女來?」


 


我停下腳步,將肩上那隻一百七十多斤重的大鐵棍猛地杵在地上。


 


「咚!」地一聲巨響,整條街都安靜了下來。


 


剛剛還在背後說我闲話的幾個大爺看了一眼我手中那比胳膊還粗的大鐵棍,下意識抖了抖身子,紛紛別開臉去不敢看我。


 


我冷哼一聲,扛起大鐵棍往家裡走去。


 


這群吃飽了沒事幹的老頭子真是越說越離譜,好像他們親眼見到了似的!


 


什麼用拳頭打昏的?趙全禮明明是被我用這鐵棍打昏過去的!


 


不就是肋骨斷了兩根嗎?


 


那姓趙的也忒小氣了,就這麼點小事兒還到處說,他自己哄騙小姑娘謀財害命的事倒是一句不提。


 


現在都把我的名聲傳成什麼樣了?


 


我都快成那打虎的武松了!


 


這個姓趙的!


 


等下次再見到他我非要再給他一棍不可!


 


就這麼想著,我一路忿忿地回到了家中。


 


院門敞開著,我隨手將鐵棍靠在門邊,脆弱的木門立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還不等我站穩,穿著一身紅綢子的媒婆就風風火火地從屋內小跑出來。


 


我看著她手中的冊子,笑著道:


 


「王嬸子您又來啦?這附近的兒郎我不是都相看過了嗎?

還有人家願意上門提親?」


 


王嬸子白了我一眼,扯著我的袖子小聲道:


 


「快低聲些!好不容易來了個眼瞎的,你可別把人嚇跑了!」


 


王嬸說著,轉頭又滿面春風地將我拉進屋子裡。


 


「哎呦我的劉大姑娘你可回來了!」


 


「來來來,快來見見江公子,這位江公子可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非你不娶啊!」


 


王嬸子語調誇張,爹娘也連忙迎上來,一邊朝我擠眉弄眼,一邊又輕輕掐了掐我胳膊上的軟肉。


 


還未等我有所反應,一直安靜坐在一旁模樣俊俏的小公子忽然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


 


「伯父伯母,想必這位就是享譽錦州城的令愛吧?」


 


許是想起我在外的名聲,爹娘尷尬地點了點頭,剛想解釋些什麼,就見江洵舟一陣風地跑到我面前。


 


他眼淚汪汪地抓著我的胳膊,

一把將訂婚書塞進我的手裡。


 


「太好了,劉姑娘,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母老虎……啊不,美嬌娘啊!」


 


我和爹娘面面相覷。


 


我滿臉的不解,剛想撓撓頭,卻不想江洵舟抱我胳膊抱得緊,我稍稍一使勁兒,竟把江洵舟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爹娘臉色大變,生怕我的這門婚事又要黃,連忙小心地將江洵舟從我的手中解救下來。


 


江洵舟的眼睛卻倏地亮了幾分,看向我的眼神中滿是求生的渴望:


 


「娘子真是魁梧有力,實不相瞞,我好像對你一見鍾情了,我們能明日就成婚嗎?」


 


王嬸子:?


 


爹娘:?


 


我:!


 


江洵舟仰著頭看我,那張俊臉就停留在距離我不足兩寸的地方。


 


平日裡我隻見過街對面那幾個老頭子,

還有鄰居家那個總是流鼻涕的胖小子,何曾見過這麼漂亮的小郎君?


 


而且,他說他對我一見鍾情诶。


 


我咽了口唾沫,糟糕,是心動的感覺。


 


我好像要嫁出去了。


 


2


 


一個時辰後,我手中拿著按了手印的訂婚書,愣愣地看著被王嬸子強硬拽走的江洵舟。


 


江洵舟拼命扒拉著門框,眼中盈滿熱淚地看著我:


 


「劉姑娘,今晚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回家嗎?」


 


「實在不行,我今晚住這兒也行啊!」


 


「劉姑娘,我一看見你就感覺特別安心!」


 


「劉姑娘,半個月後我就來接你,你要等我啊!」


 


「啊!等我啊劉姑娘!」


 


王嬸子一使勁兒,將江洵舟整個人都拽了下來。


 


江洵舟尖叫一聲,

最終還是被自家小廝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劉家。


 


「娘,我……就這麼嫁出去了?」


 


「是啊!」


 


我娘興奮地搶過我手中的訂婚書,她不識字,卻還是拿著訂婚書翻來覆去地看。


 


「太好了,列祖列宗保佑啊!你娘我都做好了你一輩子待在家裡打鐵的打算了。」


 


「誰知道天降姻緣!」


 


「天降姻緣啊!」


 


我娘說著,眼中竟隱隱閃爍著淚光。


 


我爹則是滿臉嚴肅地拉過我到一旁,再三叮囑道:


 


「也不知道江家那小子看上你什麼了,但江家不比在家裡,你給我收斂些!別整天抱著你那破棍子到處亂晃!」


 


「還有!沒有那個男子喜歡一頓吃二十個大肉包子的姑娘,等你嫁過去了,一頓至多隻能吃一碗飯。


 


我爹頓了頓,不經意間瞅了一眼我比他還高出一個頭的大塊頭,又補充道:


 


「若是餓了,就偷偷回家來吃,可千萬別被人發現了!」


 


我皺著眉不滿道:「那江家是什麼虎狼窩不成,怎的嫁了人連飯都不能好好吃?」


 


「就是,可別把我姑娘餓瘦了!」


 


「快別聽你爹的,你爹就是杞人憂天!我們妞妞是錦州城裡最好的姑娘,那江洵舟來提親是他有眼光!」


 


我娘將我爹擠到一邊,喜笑顏開地拿出一盤糕點來。


 


「快嘗嘗,這是娘剛做好的點心,今天在打鐵鋪裡累了吧?」


 


「可別聽你爹胡說,能吃是福,不就是多吃了一些,那堂堂江家還能供不起我女兒吃飯?說出去讓人笑話!」


 


「就是就是!連飯都吃不飽,讓人笑話!」


 


我連聲附和。


 


我爹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滿院子的聘禮,又看了看吃得正歡的我,糾結了一番。


 


最終嘆了口氣,佝偻著身子進裡屋求祖宗保佑去了。


 


3


 


第二日,我和江洵舟定親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我的名聲不算好,江家又是錦州城裡數一數二的富戶。


 


大家似乎都對我被江家大公子看上這件事十分好奇,每日來鐵鋪打探消息的人絡繹不絕。


 


我爹破天荒的沒有指著這些人罵,隻笑呵呵的給來瞧熱鬧的人通通打了八折。


 


來的人瞧夠了熱鬧,也不好空手而歸,總要順手帶幾件小玩意兒。


 


不出三天,鐵鋪的生意就翻了番,連陳年沒賣出去的鋤頭都供不應求了。


 


阿爹和我看著滿屜子白花花的銀子笑得合不攏嘴。


 


「咱現在也算是有些家底了,

江家雖然有錢,可這麼多年我和你娘也給你攢了一份厚厚的嫁妝。」


 


「乖女,過兩天你就要嫁過去了,江家是大戶人家規矩多,可你也別露怯,拿出打趙全禮的氣勢來!」


 


「別怕,凡是有老爹給你兜底呢,大不了咱不伺候了!回爹的打鐵鋪來!」


 


阿爹說著,從懷裡拿出幾張銀票塞進我手裡,又抹了抹眼淚說道:


 


「別讓自己受委屈,我和你娘自然希望你能嫁一個如意郎君,可若是過得不好,你就歸家來。」


 


「別管什麼名聲不名聲的,爹娘不在乎那些!」


 


「嘿嘿!」我ṱū́ⁱ捧著銀票拍著胸脯保證道:


 


「爹你就放心吧,隻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兒,誰能欺負得了我啊!你不記得趙全禮了嗎?」


 


阿爹想起渾身纏滿紗布的趙全禮,不自覺的點了點頭,似乎也是這麼個道理。


 


他剛想再囑咐幾句,忽然從上方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少女提著裙擺,歪著頭打量著小小的打鐵鋪子,發間華貴的流蘇輕輕擺動著,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她身後,三個侍女恭敬地垂著頭。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我手中的銀票上,嬌憨的臉龐上滿是嫌棄。


 


「你就是劉妞妞?這什麼名字,真土氣!也不知道我哥哥看上你什麼了?」


 


江知予站直身子,高傲地朝著我昂了昂頭:


 


「喂!我是江洵舟的妹妹,你!現在跟我去琳琅閣一趟!」


 


她說著,目光掃了一眼我手中的銀票,小聲嘟囔著:


 


「就為了這麼點兒銀子還要哭來哭去,真沒骨氣,要不是娘讓我來,我才不來呢!」


 


我瞥了江知予一眼,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收了起來,

又將盛怒的阿爹按下,這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知予。


 


「我為何要跟你去?」


 


我的身量極高,這幾年被我娘喂得愈發魁梧起來,便是一般的男人站在我面前都難免犯怵。


 


更何況江知予隻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她仰起頭看著我,腳步不自覺向後退了幾步。


 


「是……是我娘讓我來找你的,她說讓我來探探你的虛實,還要我送你一份大禮。」


 


「我……我瞧你身上的衣服破得很,身上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才想著帶你去琳琅閣的。」


 


我上前一步,江知予立刻躲在了侍女身後:


 


「我說的是實話,你不能打我!」


 


在侍女防備的目光中,我隻是平靜地越過了她們,回頭笑道:


 


「走啊,

不是說要帶我去琳琅閣嗎?」


 


江知予既說要送我一份大禮,我總要看看是什麼才好。


 


4


 


我沒想到竟真的是一份大禮。


 


琳琅閣裡,我呆呆地站著,任由江知予不停地將各種首飾往我身上塞。


 


「這條碧色璎珞很襯你的膚色。」


 


「這隻釵用來配那件粉色小袄剛剛好。」


 


「這對珍珠墜子好看,這對白玉的也不錯,都拿著吧。」


 


江知予顯然是琳琅閣的常客,剛一進店就有兩個小廝迎了上來。


 


江知予也瞬間像變了個人似的,跟我娘一樣看見好看的衣裳首飾就走不動道了。


 


現如今走進琳琅閣才不到兩刻鍾,兩個小廝的手中就拿滿了各色布料首飾。


 


我不解地撓了撓頭。


 


莫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江知予說的送我一份大禮,竟真的是送我一份大禮,而不是別的什麼?


 


我正想著,突然聽到一聲驚呼。


 


我抬眸看去,就見一男一女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面前。


 


那男的模樣還算周正,他將女人摟在懷裡,朝著江知予高昂起頭,嘴角還噙著笑,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


 


剛剛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地江知予此刻卻垂著頭,像個鹌鹑一樣縮著一動不敢動。


 


「周郎,這就是你的未婚妻嗎?你看是她美還是我美?」


 


周煜瞥了一眼江知予,輕笑道:


 


「她如何能與你比?自然是你美。」


 


「江知予,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沒聽到煙娘說喜歡你手中的镯子嗎?」


 


江知予抿了抿唇,娘總對她說,女人要溫順,丈夫才會喜歡。


 


若是平日,

一隻镯子而已,她的梳妝匣子裡這樣的镯子有十幾對,她讓也就讓了。


 


可今日,在劉妞妞面前,或許是她可憐的自尊心作祟,她突然就不想讓了。


 


更何況……


 


江知予看了一眼周煜懷中的女人,小聲道:


 


「周煜,我們已經定親了,你怎能拿我與青樓妓子相比,還……還要為了她搶我的镯子!」


 


周煜抬了抬眉,似乎沒想到往日裡的受氣包今天竟敢反駁她。


 


他嗤笑一聲,示威般的把煙娘又摟緊了些:


 


「什麼定親不定親的,要不是你娘求著把你嫁給我,你以為我看得上你?」


 


「江知予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在我心裡,你就是不如……」


 


周煜話未說完,

忽然感到一陣勁風傳來。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力量帶著向後倒去。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