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畢竟日後奴婢也是公子的小娘,伺候公子也是應該的。


 


「而且,那晚公子中了藥,又在聖上眼皮底下,若是出了紕漏,公子日後的前程便毀了。」


 


沈厭離拉住我的手,「我的前程並不妨礙我對你負責,這並沒有……」


 


「公子,奴婢心意已決,此事日後咱們就不提了。」


 


趁著沈厭離沒反應過來,我端著盆快速出了屋子。


 


27


 


其實我想得挺簡單的。


 


我就是奴婢,如果不是沈琢當初將我帶回來,現在的我,未必下場會比小鹑好。


 


並非我妄自菲薄,而是這世道就如此。


 


世家子弟生來富貴,可談情說愛,可不顧一切。


 


可像我們這種連自己生活在哪裡都無權選擇的人,生命就像是野草,

隻能在夾縫裡成長。


 


能遇到沈琢,已經是我的造化,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不會去肖想任何不屬於我的人或物,就像我同小鹑說的,人要做正確的選擇。


 


陽光固然熾熱引人向往,可直視它是什麼感覺?


 


這光亮毫不容情,會使人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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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沈琢終於回京。


 


同他一起回京的,還有一個蜀地女子。


 


沈琢在蜀地查案時遭當地富商強勢阻攔,險些遇難。


 


這女子被富商強搶卻不願意屈服,同沈琢被綁在一處。


 


他們在漆黑的柴房裡共同待了一個多月,為了救沈琢,這女子不惜以身涉險勾引富商,最後才使沈琢有機會裡應外合一舉端了賊窩。


 


沈琢待那女子很好,看她的眼神是我未曾見過的柔情,語氣也是我不曾聽過的寵溺。


 


府裡的人說,之前每個同沈琢相看的姑娘都要先同沈厭離相處,需得沈厭離喜歡才能留在府中。


 


可這個女子很特殊,沈琢直接把她帶回了自己的院子,甚至不曾讓沈厭離看一眼。


 


下人們還說,這女子同先夫人一絲一毫都無相似之處。


 


無論性格還是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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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厭離和沈琢吵了起來。


 


吵得很厲害。


 


因為總是公務繁忙常常連日不回家的沈琢,自從帶回那女子後,不但日日回家,還與她同吃同住。


 


小廝引我去勸時,沈厭離連沈琢最喜歡的茶器都摔了。


 


「這就是你說的愛我娘一輩子?你就是這麼愛她?


 


「為了一個女人,你把這間屋子裡所有屬於我娘的東西都清了出去,連我娘的牌位你都移去了祠堂。


 


「沈琢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我娘是怎麼S的?如果不是為了你她怎麼會年紀輕輕就遇到那樣的事?


 


「這個女人同你患難?救了你?那我娘呢,沈琢你別忘了,你如今的一切是靠我娘的S才得來的!


 


「你的高官你的厚位,你現在能給這女人的一切都是我娘的S換來的!」


 


沈厭ƭüₒ離很激動,他雖平日脾性不大好,但也算克制。


 


就算是吳庸那樣害他,我也未見他又摔又砸發瘋癲狂。


 


沈琢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平靜地看著沈厭離發瘋,平靜地護著身旁一直在抹眼淚的女人。


 


女人的哭聲惹得沈厭離越發不滿,他將衣櫥打開,那女人的衣物都被他丟在地上,梳妝臺上的首飾胭脂小玩意兒被沈厭離狠狠摔在女人腳下。


 


沈琢床榻上的雙人枕也被沈厭離扯爛,

滿屋狼藉,像是遭了大難。


 


「讓她滾。」


 


沈厭離一腳踢翻桌子,怒氣衝衝地看著沈琢。


 


沈琢卻淡然得很,他護著女子後退,堅定地看著沈厭離。


 


「不可能。」


 


沈厭離沒想到向來以他為重的沈琢會為了個女人拒絕他,一時竟忘了反駁。


 


「阿離,你還記得你娘S了多久了嗎?」


 


屋子裡靜靜地,那女子也止了哭。


 


「十年,整整十年。


 


「我知道你娘S後,你一直不能接受。


 


「你同我鬧也好,逼走郡主也罷,隻要你喜歡,我可以將你娘的牌位供在我房裡,和所有的女人保持距離,為你打造你心目中一個爹應該有的樣子。


 


「你想你娘,我便四處去找同你娘長得相像的女人,不管我是否喜歡,隻要她待你好,

隻要你開心,我就可以娶她。


 


「可是阿離,你小,你聽不懂道理,爹可以陪你鬧。


 


「可你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娘S了,你的人生還在繼續,爹的人生也在繼續。


 


「這些年,我們都活得太累了,阿離,就讓她活在過去,到此為止吧。」


 


空氣變得窒息,漫天的烏雲也跟著壓了下來,外邊的天變得黑壓壓的。


 


沈厭離沒再鬧,他看著沈琢。


 


「你愛過我娘嗎。」


 


沈琢神色驀然恍惚,嘴唇幾度張合,清朗溫潤的聲色裡,盡是無奈和苦澀。


 


「怎麼能沒愛過,隻是……這些年,我開始漸漸分不清……


 


「我是因為她而愛她,還是因為你而逼迫自己愛她……


 


「阿離,

我們都放過自己吧。」


 


沈厭離手握成拳,青筋盡起,趕在雷聲轟鳴之前,摔門而去。


 


屋子裡氣氛凝重,我衝沈琢行禮,轉身之際,聽沈琢低沉道。


 


「皎皎,之前的話還算數,隻要阿離喜歡你,我還是會娶你。


 


「日後勞你多費心,阿離……便交給你了。」


 


我沒回話,快步跑進雨中。


 


30


 


沈厭離的娘是個尊貴的世家女。


 


和大多數女子的命運不同,她的家族不需要聯姻穩固地位。


 


所以,她選擇嫁給自己愛的男人。


 


毫無疑問,沈琢和她曾經是相愛的。


 


不僅許諾此生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更為了保持這份愛情的純粹,不接受任何來自蘇家的扶持。


 


兩個人度過了幾年美好的生活,

蘇薇也如願生下了沈厭離。


 


幾年後,先皇病危,皇子奪嫡,沈琢站隊穩重的三皇子。


 


因沈琢能力出眾,是三皇子一派最得力的助手,三皇子把自己的整個後背都交給他。


 


不但命沈琢圍剿其餘皇子勢力,還將自己親妹昭陽郡主託付給沈琢。


 


而蘇薇和幼子則被三皇子安置在城外的皇覺寺。


 


在沈琢的布局下,奪嫡順利,三皇子順利登基。


 


而被逼入S路的叛軍卻陷入癲狂狀態,不管不顧地找蘇薇的下落,勢必要讓沈琢付出代價。


 


蘇薇抱著年僅六歲的沈厭離東躲西藏,卻最終難逃被抓的厄運。


 


叛軍抓了蘇薇後,便給沈琢去了信,交出昭陽換回蘇薇。


 


那時的沈厭離心心念念盼著他的父親能從天而降,救他娘於水火。


 


可世事無常,

沈琢來了,卻無法答應叛軍的要求。


 


這是個S局。


 


誰都知道,昭陽郡主是三皇子親妹,她代表的不隻是自己,更是帝王的尊嚴。


 


叛軍要郡主換蘇薇,不過是給沈琢一個兩難的選擇。


 


要麼換了郡主令新帝蒙汙,等新帝坐穩皇位,沈琢一家難逃一S。


 


要麼他選擇郡主,就必然痛失摯愛,父子離心,後悔一生。


 


蘇薇雖是個後宅女子,卻心懷大義,她讓沈琢不必管她,她寧S不換。


 


一邊是摯愛的妻子,一邊是新帝的親妹,沈琢的確陷入兩難……


 


可叛軍哪會管這些,他們當眾撕了蘇薇的衣裳,對她上下其手,意圖讓沈琢妥協。


 


可憐小小年紀的沈厭離哭啞了嗓子,也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摯愛的娘親當眾受辱。


 


他悽厲地喊著他的父親,可沈琢像是傻了一般直直看著蘇薇,最終在沈厭離殷切的期待下堅定地搖頭。


 


蘇薇是咬舌自盡的,這個女人有著非比尋常的毅力,她不舍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硬生生咬掉了自己的舌頭。


 


她的S換來了叛軍被徹底絞S,也換來沈琢一步登天的高位。


 


廝S過後,新帝登基,百姓歡呼,除了沈家蒙痛,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昭陽郡主是個心善的女子,她得知沈琢日日醉生夢S,沉浸在愛妻自盡的悲痛中,可憐的沈家小公子則在娘親S後日日哭鬧不止,便自請聖上下旨,許她嫁進沈府,替蘇薇照顧她的幼子。


 


聖上感念沈家,自是無有不從,可聖旨剛到沈府,沈厭離便跳了池子。


 


寒冬臘月,整個太醫院合力救了半個月才硬生生將沈厭離拉了回來。


 


醒來後,沈厭離似一夕長大,他看著床前的沈琢道。


 


「你若娶她,我總有法子去陪我娘。


 


「你不要她,我要她。」


 


一個幼子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沈琢除了答應沒有別的法子。


 


而因為此事,昭陽郡主哀痛不已,又覺自己罪孽深重,竟自請離京,入皇陵半生,為先帝守靈。


 


那時的沈厭離並不懂什麼國家大義,幼小的他隻知道,他爹為了別的女人眼睜睜看著娘親慘S,那麼,這個女人便永遠不能踏進沈家。


 


蘇薇S後半年,沈厭離一直活在執念裡,每每看到與蘇薇身形容貌相似之人,他便哭著追去,府中人帶他回府,他每每哭到昏厥,醒來又夢魘不斷,日日渾渾噩噩地找娘親。


 


沈琢開始在京中選妻,說是選妻,實則就是給自家兒子選個替身娘親。


 


京裡同蘇薇相似的女人不少,

畢竟人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難免就有相似之處。


 


那時的沈琢已經位列尚書,姑娘們爭破頭想替他照顧兒子。


 


開始沈厭離對這些女人還很喜歡,他喜歡這些長得像他娘親的溫柔姑娘。


 


可他漸漸發現,這些女人當著沈琢的面對他親親熱熱,可沈琢一走,就一臉嫌惡地看著他。


 


好像他是個惹人煩的礙事精。


 


甚至有個女人,趁著將他哄睡的工夫,脫了衣裳往他爹房裡鑽。


 


沈厭離的叛逆心驟起。


 


他將蘇薇的靈牌放到沈琢床前,沈琢沒說什麼,隻默默將蘇薇生前的東西都擺在房中顯眼處。


 


一是為了寬慰兒子,二是為了提醒那些姑娘。


 


再大一些,沈厭離開始懂一些事。


 


他明白了他爹當年並非不顧他娘,而是他爹明白,蘇薇那樣自尊自愛的女人,

遭了這樣的事,為了不讓自己蒙羞不讓沈家蒙羞,她原本就沒什麼活路。


 


沈厭離也是從妻子決絕的眼神裡看懂了這些,才不願意再白白送另一個善良的姑娘去S。


 


慢慢地,沈厭離和沈琢的關系緩和了一些。


 


可仍舊不親厚,他們父子之前面上彬彬有禮,可心裡始終隔著一條跨不過的溝渠。


 


沈琢努力地找像蘇薇的女人,一年一年又一年。


 


找到最後,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去找,像是執念,又像是自虐。


 


而沈厭離更是矛盾,他一邊厭惡那些同蘇薇相像的女人,又一邊僥幸地以為,父親如此執著地尋找,定然還是愛母親的。


 


沈厭離認為,父親應該愛母親,父親隻能愛母親,父親應該一輩子隻愛母親。


 


找替身與其說是沈琢的執念,倒不如說是沈厭離的執念。


 


好像隻有這樣,在沈厭離心裡,他的母親才不算被辜負……


 


31


 


我心疼地擁著沈厭離,不知該如何開口去安慰他。


 


沈厭離這樣聰明,什麼道理他不懂?


 


他隻是放不下,忘不了,不想讓自己的娘親成為過去。


 


雖然他的行為偏激,可誰又能明白,那麼小的年紀親眼看到娘親受辱,父親冷眼旁觀,他的心裡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傷害。


 


人生況味,往往五味雜陳。


 


人性幽微,誰能洞若觀火?


 


這世界,本就是各人下雪。


 


各有各的隱晦和皎潔。


 


聰明如沈琢,不也稀裡糊塗了這麼多年?


 


誰對誰錯,外人又怎能去評判呢。


 


沈厭離趴在我懷裡一直在喊娘,

我輕輕應著,拍了他一夜。


 


32


 


晨起,小廝來報。


 


「大人昨夜帶著鄭姑娘搬去了郊外的莊子。」


 


沈厭離恍惚地揉揉腦袋,半晌回了一句知道。


 


因沈琢此番又立大功,可他已賞無可賞,聖上便下旨許沈厭離入朝,從散騎侍郎做起。


 


入朝那日,沈厭離穿上朝服,突然側目看我。


 


「你十八了吧?」


 


我點點頭,也有點恍惚。


 


十八了啊。


 


33


 


沈厭離入朝後很得聖心。


 


無論學識還是武功,他都隨了沈琢。


 


聖上當眾誇贊了他幾次,還說他的年紀與六公主相仿,意思不言而喻。


 


沈厭離每每都以自己還未建功立業為由婉拒,他畢竟還不到十六歲,聖上倒也不著急,

他疼愛六公主,自然也想多在身邊留幾年。


 


可誰都知道,就算沈厭離不願意,隻要聖上堅持,他娶六公主不過是早晚的事。


 


沈琢和鄭姑娘過得挺好,兩個人雖然沒有成親,但像是尋常夫妻一般,恩恩愛愛。


 


每次聽到小廝來報,沈厭離都會盯著我看一會兒,見我神色無異,才拉著我去騎射遊玩。


 


如此又過了三載,沈厭離已升至戶部郎中,提拔速度很快,看得出,聖上有意讓他子繼父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