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在戶部,沈厭離便要時常見到沈琢。


 


父子倆冷了幾載,如今倒也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談談公務。


 


隻是私下裡,仍舊沒有進展。


 


又聽說,鄭姑娘有了身孕,可不知為何,她竟背著沈琢偷偷飲了墮胎藥。


 


沈厭離聽到消息的時候,臉色變了變,又裝作沒聽到不再提此事。


 


34


 


沈厭離弱冠之前。


 


沈琢約我在茶樓見了一面。


 


「這些年多謝你幫我照顧阿離……我……


 


「我原想著,娶個阿離喜歡的女人照顧他,你也能有個安身之處,不必再過顛沛流離的日子,這對我們而來,都是利大於弊,可如今……」


 


我聞言笑了笑,給沈琢倒了杯茶。


 


「大人的意思奴婢都明白。


 


「從前您一心隻為公子,所以並不在乎娶誰回府。


 


「隻要能對公子好,您覺得左不過是府裡多養個人吧。


 


「如大人所說,奴婢是個苦命人。


 


「奴婢十三歲就被爹娘用兩貫錢賣給了老爺。


 


「給老爺做奴婢那幾年,他時常對奴婢動手動腳。


 


「奴婢自己都覺得,奴婢就和一個畜生差不多,沒人在乎奴婢的感受,沒人在乎奴婢的S活。


 


「為了不被賣掉,不被打S,奴婢也得把自己當作一個畜生,為主家努力幹活,有主家留著奴婢的價值。


 


「能遇到大人,能因為像幾分夫人而被大人帶回府裡照顧公子,奴婢一直覺得用了奴婢這輩子所有的好運氣。


 


「大人是個好人,大人不喜歡奴婢便從未給過奴婢的希望,

大人一直清楚地告訴奴婢,奴婢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公子這些年過得可憐,大人也過得痛苦,如今好不容易遇到鄭姑娘,奴婢盼著大人能同她白頭偕老。


 


「奴婢不敢奢望入府,從前的話,奴婢已經忘了,大人也忘了吧。」


 


沈琢感激地看著我,仰頭喝下杯中茶,又躊躇了片刻,掏出一張白紙。


 


是我的賣身契,當初人伢子給了老爺。


 


我一直以為老爺將我送給大人,並沒有給賣身契。


 


「你進府第二日,我便要了你的身契,今日給你,日後你便自由了。」


 


沈琢一直都是溫柔的,他雖身在高位,卻極力使自己平易近人,不與人施威。


 


就像此刻,他明明想讓我離開沈厭離,斷了念想,可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公子找了大人,對嗎。


 


沈琢抬眸看我,微微有些吃驚。


 


「奴婢看得出來,這些年,公子一直在暗暗拒絕陛下。


 


「大人非但不吃驚,反而聽之任之,奴婢便猜到,公子應該找過大人。


 


「之前公子還未弱冠,成親一事並不著急,所以大人隻作不知。


 


「可如今,公子成親的事避無可避,若是再推三阻四,必然會惹惱陛下。」


 


沈琢點點頭,給我倒了杯茶。


 


「阿離是個一根筋的孩子,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放不下你。


 


「我能懂阿離的心情,可我畢竟是他的父親。


 


「說實在的,我並不盼著他前途有多光明,自阿薇S後,我便一直悔恨。


 


「如果當年我置身事外,不參與奪嫡,沒那麼強的好勝心。


 


「或許,我們一家三口如今還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時移世易,六公主對阿離情深,聖上又疼愛非常,做不做官不重要,阿離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我將身契放到懷裡,也將杯中茶飲盡。


 


「大人,公子會平安的。」


 


35


 


焦郡匪患嚴重,聖上命沈厭離前去剿匪。


 


離去之前,他意氣風發,「這匪患鬧得厲害,那些百姓也不知受了什麼鼓舞,各個鬧著要做土匪,朝中去了幾撥人,別說剿匪了,居然佔了山頭要做土大王,聖上氣得頭都大了。」


 


我一聽,手頓了頓,「那有沒有危險啊,你不會也去做土匪吧?」


 


沈厭離敲敲我的頭,勾著我的肩膀指了指花開正好的院子。


 


「爺有什麼毛病,放著這麼好一家不要去做土匪?」


 


我把心揣到肚子裡,又替他挽袖口。


 


「不過有危險也是真的,

畢竟滿城百姓都做了匪,人數太多,所以,旁人S活不去。」


 


我擔憂地看著沈厭離,沈厭離突然笑了笑。


 


「你擔心我嗎?」


 


「自然。」


 


「小爺會好好回來的。


 


「葉皎皎,這次是聖上哄著我去的,我既去,他就得給我好處才行。


 


「他答應了,回來滿足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沈厭離捏捏我的臉頰,走得幹淨利落。


 


「回來告訴你。」


 


這幾年,沈厭離似乎越發出塵了。


 


他比從前沉穩了許多,遇事從容不迫。


 


就算是見到鄭姑娘,他也能心平氣和地問安祝好。


 


那個曾經一心渴求母愛的少年,已經漸漸長成了可以保護自己的模樣。


 


我欣慰地笑了笑,

心裡也有幾分苦澀。


 


他長大了,我這個工具人小媽也做到頭的。


 


36


 


半年後,沈厭離班師回朝,為聖上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


 


他還未進城,我便聽說聖上打算為他賜婚。


 


賜婚給誰不用想,必然是金枝玉葉的六公主。


 


而此刻,我坐在二樓的雅間,和張尚書兩個十歲出頭的兒子面面相覷。


 


「你會放風箏嗎?」


 


「你會捏水牛嗎?」


 


「你會駝大馬嗎?」


 


「你夜裡會給我講武松打老虎的故事嗎?」


 


「學堂的孫二虎欺負我,你能一拳打爆他的頭嗎?」


 


兩個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問得我想笑。


 


這張尚書啊,真是個不錯的人選。


 


年過六十,卻有兩個幼子,

要說旁的,我還真不行。


 


但看孩子,我絕對行。


 


畢竟,眼前這兩個小孩,一看就單純可愛,比沈厭離小時候可愛多了。


 


敦厚的張尚書晃著他的胖身子,抱著一個小箱子滿頭大汗地走進屋子,看到我嘿嘿笑。


 


「小葉啊,這倆孩子喜歡你。


 


「我一看你,就覺得你像我孩子他媽。


 


「這是我這些年所有的俸祿,你要是願意,我府裡收拾收拾,這兩日咱們就成親……」


 


我看著張尚書,笑著點頭。


 


其實立馬成親挺好的,這樣沈厭離賜婚的時候,我就可以告訴自己,我沒資格難過。


 


而且隻要我成親,沈厭離也沒有理由再拒絕聖上。


 


可張尚書手裡的小盒子還沒捧到我面前,就被人擋了回去。


 


沈厭離一襲肅S之氣,

冷著臉將我勾進懷裡。


 


「內子無狀,大人見諒!」


 


番外


 


1


 


「你當真同意我娶她?」


 


沈家郊外的莊子。


 


沈厭離不可置信地看著沈琢。


 


沈琢點點頭,一臉慈愛。


 


「當然,你應該對人家姑娘負責。」


 


「你不反對?」


 


「不反對。」


 


沈厭離來之前打了一肚子腹稿,甚至想到,如果沈琢敢反對,他立馬就把莊子鬧個天翻地覆。


 


他沈厭離過不了好日子,那沈厭離的父親也別想。


 


可眼下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沈琢,沈厭離倒是有些不會了。


 


「你有什麼陰謀?」


 


沈琢氣笑了,「你是我兒子,我有什麼陰謀?」


 


鄭姑娘見父子二人有些劍拔弩張,

趕忙端了點心進來,小心翼翼地賠笑。


 


「阿……公子,你爹的意思是,娶葉姑娘可以,但是你想過怎麼娶嗎?」


 


沈厭離皺眉,「什麼意思?」


 


鄭姑娘苦口婆心,「六公主對你痴情不改,聖上一心招公子為驸馬。


 


「公子若是強硬地拒絕,就算公子能脫身,可難保他們不欺負葉姑娘。」


 


沈厭離覺得這女人說得有點道理,「所以呢?」


 


沈琢插話,「所以,跟陳克傳個信,他不是去焦郡剿匪了。」


 


「陳克說鎮壓得差不多了。」


 


「那就讓他繼țū⁻續上書,說匪患嚴重得壓不住,百姓也就地做起土匪,朝廷還得派人鎮壓。」


 


「這……是不是影響陳克的名聲?」


 


沈琢點頭,

「確實,所以你得補償他。」


 


「我怎麼補償?」


 


「六公主最近求皇上讓你教她騎射,你去替陳克剿匪,讓他替你陪公主。


 


「陳克樣貌不遜於你,又一直對公主有意,公主生性單純,之所以愛慕你不過是先入為主,若是她有機會長久接觸別的男子,未必會掛在你這棵樹上。」


 


沈厭離恍然大悟,跑得利落,又利落地跑回去。


 


他衝鄭姑娘鞠了個躬,真誠道,「你們成親的時候,我一定備份賀禮。


 


「還有,我其實……挺想有個兄弟……」


 


說完就跑了。


 


沈厭離跑後,鄭姑娘笑著坐到沈琢懷裡,「都打算讓步了,為什麼還嚇唬葉姑娘。」


 


沈琢親了親懷裡的女人,「把我的兒子交給她,

我總得知道她值不值得我兒子這麼待她。」


 


2


 


六公主是自請賜婚的。


 


她也是有些著急了。


 


原本她和陳克玩得好好的,怎麼沈厭離突然就立了大功回朝?


 


這麼久不提親事的父皇突然舊事重提,硬要給她和沈厭離賜婚。


 


六公主有點生氣,可她現在已經不喜歡沈厭離了呀。


 


她哭鬧著去找聖上,把聖上整得一頭霧水。


 


之前叫嚷了那麼久,突然就移情別戀了?


 


聖上愁得不行,眼下沈厭離正風光,不能得罪,畢竟日後還得用他,得好生補償才是。


 


3


 


葉皎皎和沈厭離的婚事是聖上親賜的婚。


 


為了讓葉皎皎有個配得上沈厭離的身份,還特意冊封她做了個縣主。


 


婚禮當日很熱鬧,

沈琢帶著鄭姑娘忙裡忙外,陳克帶著六公主也來喝了一杯喜酒。


 


入夜,沈厭離醉醺醺地壓到葉皎皎身上,整個人都透著股焦躁。


 


「你急什麼?」


 


葉皎皎想給沈厭離擦手擦臉。


 


擦了這麼多年,她真是習慣做他媽。


 


可沈厭離太急了,他堵住葉皎皎的嘴,像個犯奶癮的小饞狗。


 


「不急,這麼多年隻能幹看,你是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急……」


 


葉皎皎用一夜的時間體會了沈厭離到底有多急。


 


太急了,急得連休息的空都沒有。


 


窗外起了風,月亮也眨了眨眼睛。


 


一株小草從石縫裡拼命冒頭。


 


即便它長在暗處。


 


相信有一日。


 


也一定會馥鬱傳香。


 


就像這世間所有的遺憾和過錯。


 


終有一日會得到解釋和一個屬於它的結局。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