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久而久之,流言再度四起。


 


說我和商鶴之暗度陳倉的都有。


 


這次父皇和太後都坐不住了,把我叫到殿前。


 


太後厭棄地別開眼,「說到底是半個蠻族人,哪會懂什麼男女大防,哀家看讀書是假,穢亂宮闱是真!」


 


父皇打圓場,「太後嚴重了,小七也到了婚嫁的年紀,商太傅又有驚世之才,小丫頭錯把敬仰當愛慕也不無可能。」


 


「就算是錯當,她不懂規矩,太傅怎也如此糊塗,枉哀家還想著把錦棠那孩子指給他!」


 


「不是錯當。」我突然出聲。


 


太後看過來,「你說什麼?」


 


「父皇太後,兒臣沒有錯把敬仰當愛慕,兒臣是確實愛慕商太傅!男女之間的那種愛慕!」


 


清晰有力又不知S活的聲音穿透殿裡殿外。


 


所有人怔住了。


 


包括候在殿外等待宣召的商鶴之。


 


7


 


那日,太後大怒,讓我滾去淨心廟靜思己過。


 


靜思己過是假,不讓我招惹商鶴之是真。


 


這種懲罰對我來說根本不痛不痒。


 


真正讓我茶飯不思的,是商鶴之的態度。


 


我對他心思暴露,可我還沒知曉他的心意。


 


那日擦肩而過時,他隻是諱莫如深地看了我一眼。


 


但我總想著,商鶴之許是不討厭我的。


 


否則那日他回我的就該是「臣信」,而不是「我信。」


 


我像兒時期盼父皇來看我和母親一樣,期盼商鶴之來看我。


 


但期待一樣落空。


 


我沒等到他。


 


雲錦棠倒是出現了。


 


「公主在殿前的那番驚世駭俗之言,

有無想過會給太傅帶來何種影響?


 


「太傅為人清正嚴明,受陛下重用、皇子愛戴、世人敬仰,多少人眼紅,又有多少人等著抓他把柄。您倒好,一朝回京,由著性子胡來,公主可知,您毀得不止是太傅的清譽,還有他的仕途、他的前程。」


 


我由著她講,無動於衷。


 


她嗤笑一聲,「也是,殿下到底是在邊塞長大,又豈知這其中利害。」


 


她繞到我身側,「公主您這樣的人就該一輩子安安靜靜地待在邊塞,又為何要回京呢?」


 


此刻我坐著,她站著。


 


頗有幾分她居高臨下睥睨我的意味。


 


我依舊不語,隻緩緩站起,然後揚手。


 


「啪!」


 


許是這個動作太過行雲流水。


 


雲錦棠怔了許久才捂臉,「殿下憑什麼——」


 


「憑什麼打你嗎?

憑本宮是公主!」


 


我掸了掸手中並不存在的灰塵,


 


「在本宮眼裡,你和那些嚼舌根的所謂貴女都不過是蝼蟻,你們之前編排本宮時有句話說對了,本宮就是命好,縱有千般錯,也是皇家人,還輪不到你一隻蝼蟻來說教。小小蝼蟻妄圖撼動大樹,簡直不自量力!


 


「本宮殿前那番話對太傅有何影響?不論好壞也該是太傅親自來問,他自己沒嘴嗎?你是什麼東西?又以什麼身份立場來替他說話?


 


「至於本宮為何回京?」


 


我冷笑一聲,「是當今聖上親召!怎的,你是質疑聖上決斷?還是你雲家想謀逆不成!」


 


雲錦棠剎時白了臉,撲通就跪下了:


 


「雲家絕無二心,是錦棠食言!」


 


但到底是鎮國大將軍的女兒,也隻是片刻,她不慌不忙道:


 


「錦棠今日是來接殿下回宮的,

陛下已將您賜給了倉州小王爺,小王爺已在赴京迎親的路上。」


 


她頓了頓,抬頭,「商太傅主動請纓,屆時親自送您出嫁。」


 


8


 


吃過話本子的虧,我才不信雲錦棠。


 


我選擇找商鶴之問清楚。


 


「胡鬧!公主該知男女大防,如此不合規矩,會有損您的名聲!」


 


商鶴之說這話的時候,眼ƭŭ₅角似乎都在抽抽。


 


我也知道。


 


可除了月黑風高的時候翻他府上的牆,我實在找不到第二個見商鶴之的方法。


 


我委屈道,「父皇太後不準我再去書院了,還請教習嬤嬤讓我學閨房裡那些、那些侍奉男……」


 


「殿下無需同臣講這些。」商鶴之後退一步,垂眸拱手,「於禮不合。」


 


我看他故作疏離的動作,

皺眉,「太傅該知我今日來的目的,那日在殿前的話,太傅明明聽到了!」


 


商鶴之終於抬頭,「臣乃公主之師,自公主成為臣學生的那一日起,您與臣之間就有了不容逾矩的界碑。」


 


我扯上他的袖袍,「我不在乎,我隻在乎太傅是否喜歡我。」


 


許是沒想到我如此不依不饒。


 


知禮知節的君子,施力抽回手,「公主不該罔顧倫常,臣,受不起。」


 


細密的酸楚湧上來。


 


「所以太傅確如雲錦棠所說,會親自送我出嫁?」


 


商鶴之不置可否。


 


我失笑,「太傅,小七此生隻遇二人傾囊教導,一個是母親,另一個是您。母親臨終前教導我,不要走她的老路。太傅現在卻要親自送我走母親的路。」


 


我嘲諷地牽動唇角,「既然太傅覺得小七的命運就該和母親一樣,

注定是和親的犧牲品,又為何要教我讀書呢?」


 


我如他所願地後退,「太傅不該給了小七光,再親手掐滅的。」


 


9


 


我旖旎的夢碎了。


 


父皇自稱對我有愧,特意來看我。


 


「皇兒莫要怨怪父皇,父皇也是無奈。


 


「倉州威脅南蜀幾十年,雖說他們倉州王久病多年,可肅驍王掌著實權,那人才是出了名的S伐狠辣,這些年他從不露面,對外宣稱休戰,看似按兵不動,實則養兵蓄銳。


 


「父皇終究也老了,你那幾個皇兄又沒一個爭氣的,倘若有一天肅驍王起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皇兒,生於帝王家,終究不能隨心所欲的。」


 


人人擁簇的帝王,言辭懇切,情到濃處還默默拭淚。


 


「皇兒,倉州是你母妃生前就一直魂牽夢縈的故土,你此番嫁過去,

你母妃定也是高興的。」


 


「她在世時念叨最多的就是倉州的梅子酒,你過去替她嘗嘗,也算是了卻了她的心願……」


 


我看著他開開合合的嘴,卻什麼都聽不進。


 


眼前反倒是浮想出了母親的面容。


 


母親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


 


在詭譎的後宮,女子生得美不是好事,得聖寵更不是好事。


 


何況還是被視作蠻夷的外族人。


 


我出生那年,出現了罕見的紅月。


 


更是坐實了母親的不祥。


 


母親剛誕下我,就被群臣進諫送出宮,連帶襁褓中的我。


 


我們被送往邊塞,南蜀和倉州兩軍交戰的要塞。


 


邊塞的日子雖清苦,卻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母親任由我隨性生長。


 


她常牽著我的手,

指著倉州那頭馬背上的女子,告誡我,


 


「桉兒,命運握在自己手裡,比錦衣玉食重要得多。」


 


身為公主是命好?


 


那是我的違心話。


 


我覺得那些馬背上肆意馳騁的女孩,才是真的命好。


 


但有母親在,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苦。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帶走了母親。


 


她拼盡全力把我推出去的那刻,聲嘶力竭叮囑的是:


 


「桉兒,切忌藏拙,遠離皇宮!有多遠就多遠!萬不能活成母親這樣!」


 


「萬不能活成母親這樣!」


 


至S,母親說的都是這句話。


 


「皇兒?」父皇喚我。


 


赫然回神,手心已被指甲掐痛。


 


斂了情緒,我跪下,「父皇,小七願意嫁,但小七有個請求。


 


「皇兒想要什麼,父皇都盡量滿足。」


 


我露出一貫的嬌縱荒唐,「都說倉州肅驍王佛面蛇心,兒臣要嫁的小王爺都是他鞭子抽到大的,兒臣蠢笨,倘若沒個聰明人身旁指點,怕是還沒得到小王爺青睞,就先命殒肅驍王刀下了。


 


「再者,父皇太後給兒臣請的教習嬤嬤授課不易,但兵家常說紙上談兵是大忌,所以兒臣總得找人試上一試。」


 


頓了頓,「故此,兒臣想求個陪嫁,商太傅。」


 


10


 


商鶴之奉命來見我時,我正薄衫半敞,腳踝外露地躺在榻上。


 


毫不避諱。


 


商鶴之肉眼可見的瞳孔縮了縮,下一秒眼眸垂下,「殿下,此舉不妥。」


 


我笑了笑,「太傅今日來公主府可是父皇讓的,父皇都沒覺著不妥,太傅怎還不妥上了?」


 


「皇上是命臣來檢查殿下課業的。


 


「太傅難道真不知,父皇命您來檢查的課業,是本宮近來所學的媚術。


 


「哦對了,太傅可還知,您現在不僅是送嫁,還是本宮的陪嫁。」


 


商鶴之的眼神冷下來,「媚術?」


 


他到底有沒有聽到我的後半句。


 


我從榻上下來,赤足走向他,腳踝上的鈴鐺在行動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商鶴之的眉頭皺更緊了。


 


「倉州美女如雲,本宮總要有一技傍身,倘若得小王爺獨寵,定也能保太傅平步青雲。」


 


商鶴之眸色又沉幾分,「不需要。」


 


「太傅需不需要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後本宮去哪裡,太傅就要跟到哪裡,現在要做的,就是檢查本宮的課業?」


 


我踮腳,「第一課,喜歡一個人不是靠說,靠…做。」


 


話落。


 


我貼上他的唇。


 


商鶴之瞳孔放大。


 


「別動,動了就是抗旨。」


 


挫敗。


 


商鶴之是真沒動。


 


可他怎麼就能真的不動。


 


我甚至大膽地在唇上咬了一口。


 


他依舊一副隱忍的模樣,任由我欺負。


 


我覺得臉沒了,在房裡灌了兩天的酒。


 


第三天實在沒忍住,找翠柳哭訴:


 


「太傅是真不喜歡我,美人計對他都沒用了,還是我不夠美?」


 


「不是殿下的問題。」


 


我定是醉狠了,翠柳都長成太傅的樣子了。


 


他低頭,盯著我認真道:


 


「公主可知,於臣而言,違師生倫常是小,惹公主遭天下非議是大。何況這世間並非隻有兒女情長,倘若有朝一日殿下發現愛錯了人,

甚至帶來的是萬劫不復,那時隻會更痛苦。」


 


我痴痴看著面前的人,捧上他的臉頰囈語,


 


「那我就是喜歡太傅呢,就是想和你萬劫不復呢!」


 


我攀到太傅身上,「倘若下地獄,那也是我的錯,是我勾引的太傅!」


 


「太傅怎麼了?為何如此看我?」


 


「不是你的,是我,我的錯。」


 


11


 


我無可救藥了。


 


居然夢到太傅親我。


 


還是和我親他完全不同的那種親。


 


惡狠狠地,想要將我吞了那般。


 


怎麼可能!


 


太傅不喜歡我,連琚恆都看出來了。


 


哦,琚恆啊,就是那個千裡迢迢來娶我的倉州小王爺。


 


沒人告訴我,小王爺不僅和我年齡相仿,還和我智趣相投。


 


比古板嚴肅的商鶴之有趣多了!


 


我成日地纏著琚恆教我騎馬射獵。


 


不愧是那個變態肅驍王鞭子抽大的侄兒,馬背上那是一個少年風流。


 


「七公主!」琚恆從馬背上跳下來,湊我耳邊,「那傳聞本王可都聽說了,太傅年老色衰,豈有本王會討公主歡心!」


 


年老色衰?


 


我忍不住看商鶴之。


 


一身煙青色長袍,正靜立在不遠處。


 


和琚恆比起來,他確實年紀大了點。


 


但要說色衰……


 


我突然發現,商鶴之的骨相和琚恆倒是挺像,相對南蜀人要更深邃些,卻更加俊美。


 


「嘿!太傅,您覺著我和七公主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琚恆這一嗓子冷不丁嚇我一跳。


 


但商鶴之倒是真的看過來了。


 


四目相對,他依舊溫和。


 


我順勢挽上琚恆的胳膊,骨頭軟了一樣,


 


「是呀,太傅,本宮和小王爺可般配?」


 


商鶴之沉吟兩秒,「臣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清譽,殿下到底還未完婚,故此——


 


別帶回府就好。」


 


沒意思透了!


 


「琚恆!我要和你一起騎馬!」


 


「不行,公主是新手,萬一馬失控傷了你怎麼辦!」


 


商鶴之徐徐開口:「臣記得小王爺此番前來帶來了不少良駒,其中一匹很適ṭű⁺合公主,臣已請人牽過來了,公主稍等片刻。」


 


琚恆一個趔趄。


 


我沒看錯,琚恆看到牽出的那匹馬後差點摔了一跤,「執影?

那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他一跺腳,「執影是本王最愛的戰馬!」


 


這次我一定是看錯了。


 


琚恆像是被奪走了糖果的小孩,委屈可憐極了。


 


我多少能理解。


 


畢竟如此高貴沉穩氣質的馬我還是頭一會見。


 


更重要的是它似乎通人性,像是知曉我心意一樣,在我身側前膝跪下。


 


怔仲間,一件黑色披風落在了我肩頭。


 


商鶴之的手勾著披風系帶,修長的十指停在我的鎖骨處,慢條斯理地打著結,「外頭風大,莫要跟著沒分寸的小子染了風寒。」


 


「太傅說誰呢?本王在呢!」


 


我怔怔呆著。


 


腦子裡隻剩商鶴之剛剛給我系披風時,指腹好似無意地掃在我脖頸上的觸感。


 


涼涼的,卻似帶著燎原熱度。


 


和夢裡那個吻的感覺,很像。


 


12


 


琚恆教我騎馬還送我愛駒的事被父ţŭ₄皇知道了。


 


父皇特為我倆設了春獵。


 


因這次春獵,莫名其妙別扭了好幾天的琚恆這才開心起來,


 


「七公主今天就跟著本王,定虐他們個片甲不留!」ẗűₚ


 


反倒是我有些心不在焉,「為老不尊,恃色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