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麼?」琚恆順著我的眼神望過去,然後附和,「對!太傅不守男德!」


 


我說的確實是商鶴之。


 


我沒想到那個素來喜靜的太傅居然也來了獵場。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商鶴之一向衣袂飄飄,今日卻一身幹脆利落的短打褂子。


 


文臣的儒雅、武將的英武在他身上渾然融合。


 


我不禁看得有些痴,直到看到追上他的雲錦棠。


 


雲錦棠離他很近,不知同他在講什麼,商鶴之微微彎腰,聽得很認真。


 


我偏頭不去看。


 


「小王爺和公主再聊什麼呢?」


 


是雲錦棠的聲音,商和之跟在她身側。


 


琚恆搶話,「聊某人為老不尊!」


 


我伸手捂琚恆的嘴,琚恆抻著脖子躲。


 


拉拉扯扯間,

似有寒光掃過。


 


我站穩身體。


 


琚恆不知S活地勾上我的肩,「太傅舞文弄墨可以,就怕手不能提,公主說得對,畢竟年紀在這兒,待會拉弓可別閃著腰!」


 


……琚恆是瘋了麼?


 


他定是故意的,不就是搶了他心愛的執影嗎?


 


但到底是商鶴之。


 


旁的男子聽到這話怕是跳起來了。


 


商鶴之依舊平波無瀾的語調:「那不妨,比一局?」


 


父皇看著。


 


文武百官看著。


 


雲錦棠自告奮勇,「錦棠願與太傅組隊。」


 


琚恆來勁了,「比就比,小七走!」


 


我的視線卻下意識追隨已經翻身上馬的商鶴之。


 


雲錦堂經過。


 


「公主為何是這副表情,

是不信太傅能縱馬射獵?可錦棠卻篤信太傅能勝,殿下可知為何?」


 


她笑了笑,「因為錦棠比您了解他,真正的他。」


 


我尚未理解她話裡的意思。


 


一隻飛雁直直墜落。


 


人群騷動,有人驚呼:


 


「這落雁可是太傅射下的?!你們可有看到太傅何時拉的弓?」


 


13


 


寂靜林中。


 


琚恆慢悠悠地騎著馬,嘴裡倒豆子一樣嘀咕:


 


「不是本王自吹自擂,我們倉州比你們南蜀好上千百倍,百姓富足,河海晏清,你嫁到那裡絕對沒人敢欺負你!」


 


我看他不慌不忙,提醒:「你忘了我們是來做什麼的嗎?」


 


他笑笑,「本王尊老愛幼,還是讓著點太傅吧,畢竟他年長,輸了多沒面子。」


 


輸?


 


剛剛商鶴之隨手拉弓便射下百米領頭雁的場景還在眼前。


 


我拉了拉韁繩,「既然不比,咱們回吧。」


 


「別啊,還早!」琚恆策馬攔住我,「你看這竹林清幽的,多適合友人把酒言歡。」


 


「可我們不是朋友,你也不給我酒喝。」


 


琚恆捂住腰間牛角酒袋,「這酒又稱兩杯倒,不適合你!」


 


「我母親曾說,共飲過倉州梅子酒,就算是真正的朋友,琚恆,我是真想成為你朋友的。」


 


少年猶豫了幾秒,遞給我,「一口,就一小口。」


 


我接過。


 


倉州的梅子酒……


 


甜甜的,卻比想象中辛辣,直衝肺腑。


 


原來這就是母親懷念的味道。


 


我還給他,「你也喝,喝過我們就是好朋友了!」


 


我後來常想,如果不是商鶴之,

或許我真會和琚恆成為好朋友。


 


畢竟這麼好騙的少年王爺,真不多。


 


我唬著他一口又一口,直到他面色泛紅,我問:


 


「琚恆,既然我們是朋友了,你能不能跟我講講你們的肅驍王?」


 


琚恆語氣自豪,「我皇叔啊,他可是我們倉州最驍勇善戰的戰神!」


 


「可我聽說他陰晴不定,S伐狠辣,連你都打。」


 


「皇叔是對我嚴加管束,但他對自己更狠,不娶妻不納妾也不去煙花柳巷,你知道為何嗎?」


 


他壓低聲音,「因為皇叔不允許自己有軟肋。」


 


我默了兩秒,「所以他就讓你娶我?像當年將我母親送到倉州一樣,娶我做人質?」


 


他暈暈乎乎,點頭又搖頭。


 


不等我繼續追問。


 


父皇身邊的曹公公跌跌撞撞跑來,

說皇上遇刺了。


 


14


 


我到圍場時,那裡似乎經歷了一場屠戮。


 


父皇癱坐在地,捂著胸口的手已被鮮血染紅。


 


而商鶴之,筆挺地坐在馬上,單手提著弓弩,像一尊堅定的鑄像。


 


他的身後,是雲錦棠帶領的雲家軍。


 


此刻通通背過身去,不敢對馬背上的男人有絲毫僭越。


 


父皇失笑,「沒想到朕那弱不禁風的太傅,原是倉州戰神肅驍王。太傅臉上的假面,當真織得滴水不漏。」


 


「蜀帝自謙了,要論假,無人假得過你。」


 


「倉南相爭多年,朕倦了。若非如此,豈會送皇兒和親?這誠意還不夠?」


 


「皇兒?」商鶴之冷笑,「一個自出生就被Ṭū₂你視為不詳的棄女,也算得上皇兒?倒是你,將女子做籌碼的手段還是如此。


 


蜀帝嗤笑,「她跟她母親一樣流著你們蠻族的血,本就該物盡其用!」


 


蜀帝似想起什麼,哈哈兩聲,「肅驍王蟄伏我朝這麼久,最後不也得委身那等貨色!太傅以色侍人的感覺,如何?」


 


這一刻,我看不清商鶴之的表情。


 


我隻知道定是戳中了他的痛處。


 


否則他不會舉弓。


 


隻是藏在暗處的蜀帝暗衛先他一步,一隻黑色羽箭破空而出,直衝商鶴之。


 


雲錦棠毫不猶豫擋了上去。


 


商鶴之眼疾手快飛身下馬,將她護在懷裡。


 


於是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我胸口。


 


15


 


蠢貨。


 


此後兩年裡,我一直在反省。


 


我真有這麼蠢嗎?


 


怎麼就S得這麼不明不白。


 


我甚至連商鶴之最後的表情都沒看到。


 


這場圍場兵變,伴隨父皇圍場意外重傷昏迷,雲家監國結束。


 


無人敢議。


 


至於我這個本就存在感不強的炮灰七公主。


 


像是從未存在過。


 


我被翠柳從亂葬崗撿走,在一座古寺裡醒來。


 


相安無事過了兩年。


 


直到幾日前倉南兩國再次交戰。


 


我南家上下被屠戮了個幹淨。


 


而我被一個黑衣人擄回皇宮,關進這佛堂。


 


再然後便是此情此景。


 


商太傅,不,肅驍王,一副我負了他的模樣,恨不得將我拆吞入腹。


 


穿堂風過,帶來一片刺骨的涼意。


 


「公主,太傅怎可如此狠心!」


 


翠柳撿過散落在地的衣裙將我裹住,

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閉了閉眼,「肅驍王能留你我的性命,已經是顧念舊情了。」


 


「可他若真顧念,為什麼要和亂臣賊子勾結!剛剛還當著那多人的面說您已是他的人,為何要如此羞辱您?


 


「還有那個雲錦棠,她憑什麼一副肅驍王妃的姿態將我們關在此!」


 


提到雲錦棠,翠柳幾乎咬牙切齒。


 


我的手指也不由得蜷起。


 


上一次圍場之亂,他們的目的是扶雲錦棠的父親成為攝政王。


 


如今雲家聯合商鶴之再次起兵。


 


直接改朝換代,讓這天下至此姓雲。


 


要不說諷刺呢。


 


雲錦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


 


我倒成了蝼蟻。


 


「回頭見到雲錦棠客氣點,畢竟人家是當朝公主。」


 


翠柳跺腳,

「公主,您的骨氣呢!」


 


「骨氣重要還是命重要?」我看窗外,「翠柳,肅驍王他們可都走了?」


 


翠柳氣鼓鼓的,「他跟雲錦棠一道走的!」


 


我極輕地哦了一聲,「那你這幾天去附近找找,可有狗洞。」


 


16


 


大丈夫要不拘小節。


 


這是溫柔的商太傅曾經教我的。


 


我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的不拘小節,體現在鑽狗洞上。


 


這狗洞爬得比我想象中順利,我支起半個身體,「翠柳,你跟緊我。」


 


「七公主是要去哪裡?」


 


一雙金邊黑色鞋履映入瞳孔。


 


再往上……


 


太傅,不,肅驍王垂著眸子,「上一次公主玩得一出金蟬脫殼,如今又想玩哪般?」


 


他俯身,

「本王不介意和公主繼續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隻要公主擔得起後果。」


 


我眼睜睜看著翠柳被拖走。


 


勝負已分,我玩不起。


 


床榻之上,我被商鶴之抱在懷裡。


 


他雙目輕闔,脖頸上跳動的脈搏清晰可見。


 


我攥緊手中的發簪。


 


隻要對準那裡,一下。


 


隻要那一下。


 


手起簪落。


 


旁邊炭火啪一下濺出火花。


 


反應過來時,我已被他壓在身下。


 


「公主想我S?」


 


剛剛還在我手中的簪,不知何時已經落入他的指尖,此刻正一點一點遊曳在我的脖頸。


 


冰涼的觸感讓我渾身緊繃。


 


但我還是咬牙道:


 


「是,你助佞臣顛覆我王朝,欺騙我利用我,

我不該恨你嗎?!」


 


商鶴之靜靜看我,「南蜀嘲倉州是蠻族,可違背盟約的明明是他們,八年前靠偷襲致我一萬將士慘S尤嫌不夠,戰俘一律剝皮抽骨,挫骨揚灰,這個仇,本王不該報嗎?至於你……


 


「明明是你自己縱容了我的妄念。」


 


他指腹來回摩挲著我的嘴唇,眸色發沉,「公主不是說想同我萬劫不復嗎?為什麼說一套做一套!」


 


我推他,「我何時說過要同你萬劫不復……」


 


話被突然落下的吻吞沒。


 


商鶴之惡狠狠道:「如果還想不起來,本王可以吻到你想起來!」


 


17


 


我想起來了。


 


原來那不是夢,是我自作孽。


 


翠柳被帶走了,生S不明。


 


狗洞被堵了。


 


我被商鶴之囚在了四方高牆裡。


 


但還是會聽到高牆外的聲音。


 


比如來送飯的下人說,牆外之所以如此喧鬧,是因為肅驍王和雲長公主新婚在即。


 


我的後院,除了阿貓阿狗和送飯的阿嬤,再無其他。


 


所以雲錦棠出現時,我雖意外,但轉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放肆!一個前朝餘孽見到長公主還不行禮!」雲錦棠的丫鬟呵斥。


 


我眼皮都沒抬,全然忘了此前還提醒翠柳要對人客氣點。


 


果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罷了。」雲錦棠抬手,「南桉姑娘好歹是前朝公主,豈容你出言不遜。」


 


看,比起我,她雲錦棠確實更有公主氣度。


 


她在我對面施施然坐下,「何況南桉姑娘和琚恆小王爺的婚約還在。倘若按照輩分,

南姑娘往後還是本宮的侄媳,得喚我一聲皇嫂。」


 


我一口水差點噎到。


 


但還是點了點頭,「雲長公主說得極是。」


 


她靜靜看我兩秒,抬手遣退侍從。


 


「兩年前我助七公主假S脫身,七公主就是如此報答我的?」


 


我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是攜恩求報來了。


 


雲錦棠說得沒錯。


 


兩年前那一箭並未射中我的要害。


 


雲錦棠找到我,「我比你認識太傅要早得多,我和你不一樣,你貪圖的是太傅的表面溫柔,而我傾心的是肅驍王的英雄氣概。


 


「你對著肅驍王吟誦豔詩淫詞時,可有想過你在他的眼裡不過跳梁醜兒。隻有我配站在肅驍王身側,幫他實現大業。」


 


她憐憫又不屑的目光看我,「你聽到了吧?連你父皇都覺得你是蠢貨!

你真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你和你母親都不過是用之即棄的棋子。我會讓你親眼看到,什麼是真正的富貴王權命!」


 


那日,我任由她說。


 


因為我覺得她說得沒什麼不對。


 


何況她提出,隻要我遠離皇城,永遠不見商鶴之,她便能保我一命。


 


制造一起假S的假象,對她雲家來說太容易了。


 


這種交易多思考一秒都是對小命的不尊重。


 


我消失得很幹脆ṱų₊。


 


至於再次出現,確實算得上我失約。


 


斂了情緒,我看雲錦棠,「雲長公主想要我如何報答?」


 


她纡尊降貴看我,「跟琚恆完婚。」


 


18


 


肅驍王的威嚴人人知。


 


但如此震怒是頭一回。


 


四方小院裡,他青筋凸起,

「滾出去!」


 


琚恆臉紅得像蝦子,「皇叔,您聽我們解釋!」


 


我攏起衣衫就往琚恆懷裡鑽。


 


琚恆無措得雙手無處安放,「小七你做什麼,你給皇叔解釋啊!」


 


「解釋什麼?我們本就有婚約,不過是提前有了夫妻之實,皇叔定能理解,是吧,皇叔?」


 


我仰頭,一臉認真,「皇叔,還請您讓我和琚恆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