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從營帳回去後,我一直病恹恹的。


秋水每日念念有詞:「奴婢秋水求菩薩保佑主子,長長久久,歲歲歡愉。」


 


狄榮曉得我們南國人篤信佛祖,他帶我去城外的千年古剎焚香拜佛。


 


原打算用過齋飯便啟程返回,可誰知天公不作美,剛剛踏出寺門,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便降了下來,阻斷了眾人下山的道路。


 


暮色落下之後,暴雪仍未停歇,眾多香客被迫留宿山中。


 


夜裡,且多是達官貴人,故而大部分人隻能分坐於大殿之中取暖過夜,炭火和棉被都是緊著大殿。


 


我本就畏寒,躺下後又起來枯坐著,望著熟睡的狄榮。


 


我恍恍惚惚想著另外一個人,那細碎的雪落在了我的眼角,刺得眼睛生疼,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趁著風雪夜裡行刺的是老君王的心腹,

可惜他一刀砍過來,因我坐在床外側,偏了方向,生生砍在我肩胛骨上。


 


狄榮是練武之人,瞬間騰空反擊,刺客被就地SS。


 


8


 


啟程回去後,狄榮對我多有照顧。


 


就連飯菜的口味都換了。


 


酸甜的味道很可口,我吃得比平日多。


 


狄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語氣中帶著商量的口吻:「阿黎,你多吃點,等養好了身體,我教你陌上騎馬,挽弓射箭,才算痛快。」


 


我開心地點頭:「那妾一定多吃些。」


 


「今日的飯菜是南國的味道嗎?」


 


「是,妾吃出來了。」這話說完我眼裡有些湿潤。


 


狄榮目光深邃:「阿黎,你不要再想家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瞧,多麼好的男兒,隻要他想,就會事事溫柔體貼。


 


換作誰看了,都覺得狄榮對我很好,隔著國恨家仇,也能如此親近。


 


我再不近人情,就顯得不知好歹了。


 


我抿著嘴:「妾知道夫君就是妾的天。」


 


說完這話,再也壓不住胃裡的翻滾,轉身就把剛吃下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


 


我月信一直不準時,當時已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狄榮召了巫醫,巫醫和狄榮用他們的語言交流,我自然聽不懂。


 


觀他面色沉靜如水,看不透是喜是怒,而青蓮臉色瞬間蒼白,所以我心裡已經肯定了自己猜對了。


 


抬眸問狄榮:「妾得了什麼病?」


 


狄榮對我微微搖頭,面無表情道:「不是病。」


 


他也很意外,有片刻失神。


 


「什麼?」


 


「妾說,您在想什麼?」


 


「是在想政事。

」他張嘴敷衍著我。


 


我是南國人,也聽人和狄榮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心裡其實並不想讓我生下孩子。


 


9


 


自此後狄榮就宿在別處,直到宮宴上我誤食了墮胎藥。


 


韃靼宮中舉辦家宴,為韃靼王的胞弟狄明渠接風洗塵。


 


狄明渠掌管著韃靼幾乎全部的商運。


 


宴席之上,太子狄奕的王妃安氏,不停地向王叔他們夫妻示好,安氏安排歌姬跳舞助興,絲竹奏樂聲響起,眾人推杯換盞,敬來敬去。


 


我覺得口渴難耐,端起狄榮面前的酒杯兀自飲下一杯酒,隻覺得胸口一片火辣,這酒也太烈了,喝著嗆口不宜多飲。


 


可賀敦看向我:「你皇叔和皇嬸遠道而來,你過去敬杯酒。」


 


我看向狄榮,他毫無表情,我起身,端起酒杯:「多謝母後提醒,

應該是妾主動敬皇叔和皇嬸一杯。」


 


說罷,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狄明渠把酒喝了:「公主是豪爽之人。」


 


眼神就像毒蛇吐著信子,看得人心慌。


 


安氏吊著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我,故意高聲說:「聽說南國的上京城,繁華至極,歌舞昌盛,南國的女子,個個都能歌善舞,隻是不曾見識過,不如阿黎公主給我們跳一段,讓大家飽飽眼福。」


 


皇嬸似乎幫我說話:「宮中樂姬無數,又何必非得看她跳舞呢!」


 


安氏衝著皇叔和皇嬸故作嬌態:「這韃靼的樂姬看乏了,哪能跟南國相比,皇嬸兒,你在關外見識廣,可曾見過南國的人跳舞?」


 


皇嬸高興地說:「還別說,我就隻見過一次,那南國的女子,纖肢曼妙的,還能有腰上掛鼓跳舞,那可是千古一絕。」


 


我當然知道,

她說的是腰鼓舞。


 


腰鼓舞在南國,算是上不了臺面的嬉技,多半是在歡場,女子隻穿單薄衣物,露著腰身,腰上系著小鼓,隨之舞動,身姿曼妙,用來取悅男子。也有一些正經人家的姑娘,偷偷學腰鼓舞,用於閨房娛樂。


 


我十歲之前,偷偷見過母妃跳了幾次給父王看,那時候乳娘看到我蹲在門口看母妃跳腰鼓舞,連忙把我拉走,她說這舞隻能跳給夫君看。


 


後來在宮中,我也見過有樂姬借腰鼓舞取悅皇上,被皇後責罰,跪於重華殿前,事後,斷了她的腳跟,趕出宮中。


 


10


 


我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狄榮,他對此無動於衷。


 


無奈之下,我換上簡單的舞衣,登臺獻舞。


 


剛一開始舞動,我便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腹部傳來鑽心的疼痛。


 


起初,疼痛一陣接著一陣,

仿佛有塊巨石壓在腹中,拽著我往下墜。


 


旋轉過程中,我一個不穩,撞倒了殿前的香爐。


 


猛地低頭,隻見血跡在舞裙上迅速蔓延開來。


 


劇痛讓我無法言語,全身冰冷,唯有不斷湧出的鮮血帶著滾燙的溫度。


 


我怎麼也想不到,一個人的身體裡竟能流出這麼多血。身體逐漸癱軟,在昏迷前,淚水奪眶而出。


 


等我再次轉醒,身邊隻有狄榮。


 


巫醫已經為我用藥,疼痛也平息了不少。


 


狄榮坐在床邊,眼眶泛紅,看著整個人陷在床榻裡、顯得格外瘦小的我。


 


我身上蓋著錦被繡裘,眼睛空洞地盯著低垂的幔帳。


 


我勉強伸手向下探去,下腹一片平坦,與從前並無二致。


 


孩子還不足兩個月,就這樣化作一攤血水,離我而去。


 


它的到來與離去都太過短暫,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它。但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它已經不在了。


 


我內心竟沒有湧起太多難過,甚至還長舒了一口氣。


 


可不知為何,我用一雙滿含求S之意的眼睛,SS地盯著狄榮。


 


腦海裡不斷浮現宮宴上的那杯酒,以及身上這件她們準備的舞衣。


 


我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明白,肚子裡的孩子替他擋了一劫,桌上那杯酒本是宮裡為他準備的,老君王已經忌憚他的狼崽子了。


 


床幔被突然掀開,狄榮那張帶著上位者威嚴、掌控一切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他怒不可遏,俯身掐住我的下颌,在我耳邊厲聲呵斥:「是誰讓你挑撥我們父子君臣關系的?」


 


我抬眸與他對視,隻見他別開了眼,還冷冷地瞥了一眼巫醫和宮中等著傳話的太監。


 


一瞬間,室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失去孩子的恨意,讓即將成為母親的我,像瘋了一樣撕咬狄榮。


 


「你不過是個貢品,不是什麼公主,記住自己的身份!以後,別做不該做的事。」


 


狄榮冷冷地說道,「這次就關你禁閉,好好反省。」


 


他身為戰神,向來S伐果決,此刻因為生氣,原本鋒利的面容更顯得威武莊嚴。


 


透過他那雙烏沉沉的眼睛,我看到自己鬢發凌亂、臉色慘白,如同女鬼一般。


 


想起出嫁前,為我梳妝打扮的嬤嬤曾說,我這般風華,到了韃靼定能豔絕眾人。


 


可我才十八歲啊!


 


11


 


狄榮將我禁足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宮裡。


 


三日後,老可汗和可賀敦拿著巫醫的問診結果前來傳話:無人下毒,

是我身體孱弱,誤喝烈酒導致小產。


 


念在我痛失孩子的分上,饒恕我殿前失儀之罪,並解除禁足。這可真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老可汗還下旨,讓狄榮不久後帶家眷南下戍守。


 


得知這個消息,就連秋水都很高興。


 


然而,世事難料,後來的日子裡,我每一天都在後悔,為什麼要讓秋水一個人出門。


 


在之前的宮宴上,狄明渠一眼就盯上了秋水纖細的身姿。


 


他本就是個好色之徒,當街就把秋水推倒,全然不顧她的反抗,將她按在馬上肆意侵犯。


 


秋水驚恐、悲慟的哀求聲,不僅沒有讓狄明渠停下,反而激起了他更瘋狂的舉動。


 


周圍的人視若無睹,還時不時用韃靼話興高採烈地叫嚷著:「南國的女人真是嫩得能出水。」


 


秋水被狄明渠身邊的士兵圍堵著,

如同一個小玩意兒,任人隨意踐踏。


 


等我趕到時,秋水拖著殘敗的身軀,隨後便病倒了,而且病得十分嚴重。


 


神志不清時,她總是哭著哀求:「公子,公子,救救奴婢吧!」


 


想起那年,周子瑜帶我喬裝溜出府,路上遇見被賣的秋水。


 


她瘦得像棵豆芽菜,頭上插著根稻草,人牙子正牽著她,準備賣給老鸨。


 


見到我們,她衝過來,拼命磕頭,哀求道:「公子,公子,救救奴婢吧!」


 


周子瑜拉著我多管了這樁闲事,說:「這小胳膊小腿的,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於是,周子瑜花了六兩銀子救下了她。


 


原本打算給她賣身契,讓她回家,可她卻一步不離地跟著我們。


 


我讓周子瑜給她取了新名字,「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秋水。


 


帶她進府。


 


如今,秋水整個人渾渾噩噩,巫醫來看過後說,她神魂受了驚嚇,很難醫治。


 


嬤嬤們都說她瘋了,經歷了這些,瘋了或許反而是種解脫,這樣還能活下去。


 


但她們還說,她撐不了多久了,這話我怎麼也不願意相信。


 


秋水出事後,我主動找狄榮喝酒聊天。


 


他問我:「你想報仇嗎?」


 


我仔細回憶著,給他講述了我和秋水相識的經過。


 


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內心深處的恐懼讓我幾乎嘶吼起來:「我是你的女人!這次是秋水,下次會不會就輪到我了?」


 


「上次宮宴上折辱我就是在試探。」


 


他篤定狄榮不敢反抗,更不會為了女人反抗。


 


狄榮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先是愣在原地,片刻後,眼睛微微泛紅,

平復了幾次呼吸,才說道:「不要再說了!」


 


他粗魯地撕開我的衣襟,將我撲倒在床上,Ťų₃咬著牙說:「守好門,等我回來。」


 


然而,這次他去了宮裡後,很久都沒有消息。


 


從那以後,我長久地閉門不出,直到宮裡派人來接我入宮。


 


12


 


韃靼即將發生巨變,老可汗突發疾病,狄明渠遲遲不回封地。


 


太子聽聞狄明渠要擁兵造反,便帶兵圍剿,卻中了埋伏。


 


狄榮趕去救下奄奄一息的太子,又射S了狄明渠,逼迫老可汗退位。


 


青蓮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她不止一次問我:「公主對殿下可是真心的?」


 


我笑著點頭,真真假假,連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但她似乎並不相信。


 


其實,我能看出她喜歡狄榮,

對我也算是愛屋及烏。


 


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裡,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再次見到狄榮是在宮裡,他登基之後,變得更加勤勉。


 


七日後,賽雅被封為韃靼的新可敦,我也進了宮。


 


有人提醒狄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但狄榮並不相信這些,他指著我,對那人說:「你看,這菟絲花連刀都拿不動,能有什麼威脅?」


 


狄榮對我依然恩寵有加,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我的宮中,Ṫų₅後宮眾人無不羨慕。


 


但她們不知道,在這寵愛背後,是國恨家仇的糾纏。


 


我時常問自己,我究竟是南國的公主,還是韃靼的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