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哥,其實狗蛋哥對我挺好的,小時候奶奶不給我飯吃的時候他偷偷給我送吃的,上次我被爹打也是他護著我的。」
「你要去上學,你現在還太小了。」
小雪低著頭,「哥,你看村子裡的女的,哪個去讀書了?爹不會讓我去的。」
「你不用擔心這個,我會解決……」
「哥!」小雪打斷我的話,「我想明白了,女人都是要嫁人的,嫁給誰不是嫁呢,狗蛋哥對我好,我是願意嫁給他的。」
我一時愣住,不知該怎麼反應,「你……」
我很不解,
「為什麼?你願意留在這裡嗎?你不是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嗎?怎麼能忍受還留在這兒?你看到外邊有多美好,有雞腿、有遊樂場,
你出去了可以像曉曉姐姐一樣,讀書,接受好的教育,遇見更好的人啊!你怎麼會?」
小雪低著頭,不吭聲。
沉默很久,我聽見她說,
「哥,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很向往大山外面的生活,你想帶我出去;可是,我不是你,我……我是個膽小鬼。在外面那幾天我其實都很害怕,那裡的路怎麼那麼寬那麼長,房子又那麼多,還有那麼多人,我誰也不認識。我想家,我覺得在這裡是最安全的。村裡的人我都認識,有人欺負我的話,你和狗蛋哥都會保護我,我喜歡待在這裡。」
那些話像一顆顆子彈,擊碎了我的信仰。
我一直以來的堅持,像一個笑話。
我要帶她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可是她居然說,她喜歡這裡?
所以,
有問題的人一直都是隻有我自己嗎?
我生在這裡,卻無比厭惡這裡,無時無刻不想著逃離,我是錯的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房間的,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小黑屋裡了。
娘躺在地上,都不用鏈子鎖了,她已經不知道要跑了,早在幾年前她就已經瘋了。
隻是見有人進來,還會本能地抱頭縮成一團。
我拍拍她,「乖哦,不怕不怕。」
「娘,你想家嗎?」
沒有反應。
「你想不想出去?」
依然沒有反應。
我抱著她,「沒關系的,我給你講故事聽,我見到了你說的外邊的世界哦……」
我去看了狗蛋,他躺在床上,小雪在他旁邊坐著。
他頭上包扎著,腿上打著石膏,還笑得龇牙咧嘴,欠揍臉!
妹妹見到我,趕緊起來站在一邊,眼神有些閃躲。
我嘆口氣,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沒生你氣,你不喜歡外面,那就不出去吧。」
扭頭看向狗蛋,「我警告你啊,照顧好我妹妹。」看著這小子的臉就討厭!
「那是一定的!你放心吧!」
我去讀大學了,認識了好多人,也學會了好多東西,娘跟我講過的東西,我都盡量去看看。
坐在景區的山上,看著底下的草坡,真像我小時候放羊的山坡啊。
山不算高,沒有老家的高,坐著看久了,突然就有了一種想要跳下去的衝動。
身子微晃,一旁的女孩趕緊扶住我,「注意安全!你沒事吧?」
我回過身,
白皮膚、大眼睛,像妹妹。
「多謝你啊!」
對方回我一個燦爛的笑臉,瀟灑地轉身走了。
她與一群好友一起遊玩,說說笑笑,自由爽朗,活得明媚肆意。
曾經,我也希望妹妹能夠這樣生活,獨立、自由,不需要依附他人,不需要自卑自憐。
我以為那是我辛苦奮鬥的目標,卻原來隻是我的一廂情願。
隻有我是那個格格不入的人。
娘生在外面,忍受不了村子裡的骯髒,所以不管怎樣都要往外逃。
狗蛋、妹妹生在村子裡,習慣那裡的一切,甚至喜歡、依賴那裡。
隻有我,生於斯,卻恨於斯。
我以為隻要遠離就可以得到解脫,卻還是每日行走在痛苦的邊緣。
我明明知道那裡每天都在發生著拐賣婦女的事情,
卻無能為力。
我學法律,明善惡,明白的越多就越痛苦,我做不到無視這些醜陋的行為,更加接受不了我作為這些惡行的產物這樣一個存在。
我不該活著,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
我試著去做些什麼。
舉報拐賣人口,無數封舉報信,都石沉大海。
聯系社會力量,都被壓制下來,門口被潑上紅油漆警告。
我不知道那背後的利益鏈有多大,似乎,我竭盡所能都不能撼動它分毫。
失望,絕望,我快堅持不住了。
要不是剛剛那女孩,我就真的跳下去了。
村裡的限制都是給女人下的,我自己一個人進出毫無障礙。
這裡好像過得特別慢,幾年了還是這樣,一點沒變。
我走進家門,
迎頭撞上爹,他一愣,「你咋突然回來了?」
不想搭理他,「回來看看。」
我這才發覺,我原來已經比他高出這麼多了,一時有些恍惚,小時候總是害怕他,他那麼高,一腳就把我踹出老遠。
是什麼時候起,我不再那麼害怕他呢?是我比他更高更壯的時候?還是他從我手裡拿錢的時候?想不起來了。
找了一圈沒見到妹妹,小黑屋門開著,爹好像剛從裡邊出來,我看了一眼,娘還是老樣子。
「張叔,狗蛋呢?」張叔見我回來也愣了下。
「是明崽回來了啊,狗蛋他啊……沒了。」
「沒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人告訴我?」
太突然了,狗蛋一向身強體壯,有他照看著妹妹,我才稍微放心點。
「嗨,
也沒多久,莽小子不聽話,大晚上非要去收糧,車翻了,人摔下溝裡,就沒了。可惜了,真是個短命鬼,也沒給我們老張家留個種,白養活這麼多年了。」
張叔並沒有多憂傷,他現在忙著看能不能再找個「媳婦」,給他們家傳承香火。
「明崽啊,你看你妹還沒嫁到我們家,狗蛋就出事了,你爹收的這個彩禮錢你看什麼時候給我們還一下,叔家裡也不容易啊……」
我打斷他,「您見我妹妹了嗎?」
張叔聞言,神色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沒在你家裡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張叔猶豫了下,「你娘上個月也沒了,你知道不?」
我娘沒了?不可能啊!我剛剛還看見她呢!
看著張叔不像說謊的樣子,我腦中轟然一聲!
娘沒了,那……那小黑屋的是誰……會是誰?
我跌跌撞撞跑回去。
「明崽,這是咋了,跑這麼急幹啥?」
我一把推過奶奶,「我娘呢?」
奶奶吞吞吐吐,「你管她幹啥!」
我拽緊她的胳膊,「我問你!我娘呢!」
「哎呀,都怨她,你爹那晚上就是喝多了,打了她幾下嘛。她個賤人還敢咬人,那你爹一下子沒控制好,就給打S了……」
所以,娘真的沒了,那屋裡的是……
我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有些不敢推開這扇門。
門一響,裡邊的人開始瑟縮起來,伴隨著微微的抽泣聲。
我顫抖著掀開她的頭發,
是小雪的臉。
「啊—」
血湧到嗓子。
我瞪大眼睛,SS盯著她看。
我不願意相信,現在躺在這裡,衣衫破爛,滿身傷痕,瑟瑟發抖的「人」,是我從小護到大的妹妹。
我要瘋掉了!我想S人!畜生!禽獸!禽獸不如!
刀有些鈍,直到刺破他肚子時,微微的戰慄感順著刀柄傳到我的手心時,我才有了片刻的清醒。
我捅了我爹……
一片混亂,奶奶的吼叫聲,叔伯兄弟的拉扯推搡,混作一團。
我被鎖在了小黑屋,鐵鏈鎖著手腳,像娘和妹妹一樣。
這裡真黑啊,窗戶釘得SS的,透不過一絲陽光,連空氣都帶著腐朽的味道。
我爬過去,
抱著小雪,輕輕地哄著,恍惚是那年我抱著娘。
「小雪乖,壞人被趕跑了,不怕哦。」
娘在這個地方待了那麼多年,她是怎麼熬過的呢。
不知過了多久,小雪終於不再發抖,哭出聲來。
「哥……你怎麼才來,你怎麼才來啊……」
我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對不起,對不起,是哥來晚了,都怨哥,對不起……」
小雪說,狗蛋的S不是意外。
爹先前一直對她動手動腳,礙於我和狗蛋,他並不敢怎麼樣。
那天,他喝了酒,摸到她的房裡,想要圖謀不軌。
狗蛋收糧回來,過來給她送吃的,正好撞見。
兩人推搡間,
爹失手將狗蛋推倒,頭磕在了桌角,流了一地血。
她哭著要去叫人,被爹一把鎖在了小黑屋,狗蛋被爹扔下了山,佯裝成翻車自己摔下去的。
再後來,她被鎖住了手腳……
「哥,你知道娘是怎麼S的嗎?」小雪幽幽地說道。
「娘從來沒同我說過話,我從記事起娘就是這個樣子,她眼裡好像從來都沒有我們。我見過其他被拐來的女人,她們有了孩子後就變了,不再想著跑,給孩子做飯、洗衣,還對他們笑。」
「娘從來沒對我笑過。」
我握著她的手,「小雪……」
「你知道她是怎麼S的嗎?那個晚上……就是……那個晚上,她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樣,
SS地撲在我身上,護著我,任憑爹怎麼打都不松開,直到被爹活活打S。」
小雪摸摸我的臉,我這才發覺,我早已淚流滿面。
她輕聲說,「哥,娘是被爹活活打S的。」
幾天後,我被放出來了。
刀子偏了,沒捅S那個畜生。
奶奶說,我是老李家唯一的男丁,要指望我傳承香火。
我聽著,笑出了聲,真是的,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啊?罔顧人倫法律,不念親情綱常,隻知一味的搶奪、繁衍,傳承香火?這樣骯髒低劣的基因有傳承的必要?多麼可笑。
從各地拐騙女人,供男人們發泄,他們像豢養牲畜一樣,隨意地剝奪別人的人生。
哪怕是親生子女,也不例外。
這樣的地方真的不是地獄嗎?
蒼天若是有眼,
為什麼不毀了這裡?
我被允許在村裡走動,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著。
我聽到有人小聲罵我瘋子,是啊,我早就瘋了,活著的每分每秒都讓我覺得煎熬,我的大腦不停地告訴我,我的血,太髒了。
爹躺著床上,惡狠狠地瞪著我。
奶奶在一旁試圖緩和氣氛,「明崽知錯了,就是一時失手,年輕人性子急,他肯定早都後悔了。」
我笑笑,說:「當然後悔,後悔沒一刀子把你捅S。」
「咳咳。」他氣得滿臉通紅,「小畜生!老子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玩意兒……咳咳……」
「把小雪放出來。」
「哼!」
我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你說,要是張叔知道狗蛋是怎麼S的,
他會不會跟你拼命?」
他滿眼震驚地看著我,「我是你爹!」
我瞥一眼他的傷口,沒說話。
小雪整日躺在屋子裡,不出門。
我就在一旁陪著她。
「哥,再給我講講吧,我想聽你說學校裡的事情。」
這幾天她終於笑了,也肯多說點話。
「哥,狗蛋哥真的對我挺好的。我跟他說城裡姑娘都沒有那麼早結婚的,他就一直等著我,說要等我願意了再娶我;我喜歡吃雞腿,他每次收糧回來就給我帶一個;村裡有人亂開玩笑,他就幫我罵回去……」
「這幾年,我其實過得很開心。」
「當然想你啊,你以後一定要當一個很厲害的人,給我找一個好嫂子,你可不能欺負她啊。」
「我知道啊,
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小雪跳河了,就在狗蛋被扔下去的地方。
血染滿了河溝,像是要把身體裡的血流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