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是說,你本來就沒將他當做哥哥?」


 


這人有病吧。


 


我揚首反駁:「不。在我心裡,他永遠都是我的哥哥。如果可以,臣女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兄長的命。」


 


齊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像是要確認我所說的話是否真實。


 


許久,他忽地道:「朕不要你的命。」


 


「那陛下想要什麼?」


 


「嫁給我。」


 


我怔愣地反問:「什麼?」


 


齊延望著我,語氣雲淡風輕。


 


「入宮做朕的妃子。」


 


「隻要這樣,朕就放了他。」


 


14


 


我與齊延對視,思緒卻逐漸飄飛,沒來由地想起一件十分久遠的事。


 


我剛同齊延在一起那會兒,適逢二月十二花朝節,惠風和暢,百花競放。


 


我與齊延一同上街遊賞,

好巧不巧,遇見了秦劍陽。


 


身為御史的他一身青袍,望著我與齊延,唇邊笑意妥帖。


 


「小月,解釋一下。」


 


我連忙將他拖到一邊,撒嬌賣乖:「哥,你幫幫忙,別告訴爹娘。」


 


「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秦劍陽伸手揉揉我的頭,低聲說,「往日你怎麼胡鬧,哥都由你,這次你得聽話。」


 


「晚了。」我嘟囔道。


 


已經招惹了。


 


齊延走到我身邊,不動聲色地挽過我的手。


 


「秦大人,久仰。」


 


兩人眼神交匯,猶如短兵相接。


 


秦劍陽笑起來:「今日天氣晴好,我同你們一道,七皇子應當不介意吧?」


 


齊延也笑。


 


「自然。」


 


現在想來,那時的氣氛就有些奇怪。


 


但我至今不知,

兄長是因為什麼緣由不待見齊延。


 


答案也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齊延倏然出聲,打斷了我的心猿意馬。


 


他問:「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我回答,「我嫁。」


 


15


 


第二天,齊延意欲納妃的消息在王都不脛而走。


 


自然,我的身份也沒瞞住。


 


民間將我與齊延的事傳出了一萬種可能,有的說是齊延為了掩人耳目故意為之,其實對我毫無感情。


 


也有人說,我與齊延相識於微末,如今不過是破鏡重圓。


 


爹娘知道之後,差點又嚇得病回去。


 


他們反復問我是不是自願,齊延有沒有逼我。


 


娘親道:「小月,劍陽的事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你可別勉強自己。」


 


為免他們擔心,

此前偷偷進宮的事我並沒告訴家人。


 


如今更不必說。


 


我笑眯眯地回:「沒什麼好擔心的,母親。我們陛下是明君,況且,我過去就同他在一起,再熟悉不過了。」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吧,我沒勉強自己。」


 


宮中的賞賜流水一般地送入將軍府,轎子停在院中,宮女候在一旁,不像來接人,倒像來綁架。


 


我有些頭痛,走過去小聲問:「一定要這麼急嗎?」


 


宮女也小聲答:「陛下說了,姑娘早一日入宮,秦大人就早一日出獄。」


 


我沒話說了。


 


事急從權,往日嫁娶那些禮數能省則省,我其實不太在意。


 


畢竟我入宮這事,嚴格說起來是樁交易,輪不到我挑挑揀揀。


 


我嘆了口氣。


 


「那就勞煩姑姑了。


 


16


 


一頂小轎載著我入了宮。


 


之後,我被安置到了齊延的寢宮。


 


宮女丟下我就走,什麼話也沒多說。


 


這大概是齊延的意思,可能他覺得,這就算是在懲罰我。


 


盡管我不這麼覺得。


 


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裝飾寥寥無幾。


 


醒目的是,榻邊放著龍鳳花燭,窗上貼著火紅喜字。


 


是宮人弄的?


 


不,這裡是齊延的寢宮,沒有他的允準,宮人不敢做這樣的事。


 


可是為什麼?


 


我弄不懂他。


 


我仰面躺在床上,盯著紗幔層疊的床帏,不知不覺睡過去。


 


迷蒙間,似乎有冰涼的玉石貼上我的臉頰,溫熱的雨水砸在我的眼皮,沉得我無法睜眼。


 


醒來時,

天已經黑了。


 


房內沒有點燈,隱約能望見榻邊坐了個人。


 


不動作,不出聲,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


 


我嚇了一跳,遲疑著喊:「齊延?」


 


齊延轉過頭,一雙眼水光潋滟。


 


「你現在是不是恨極了朕?」


 


我沒反應過來,說:「啊?」


 


「你很失望吧,」他低聲道,「朕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不擇手段、強取豪奪。因為朕,你和秦劍陽無法團聚,也無法在宮外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你現在恨透我了,是不是?」


 


……不是,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啊。


 


我想了想,問:「陛下是不是累了?」


 


他冷笑:「你現在都開始回避朕的問題了。」


 


我登時一口氣鬱結在胸口,好半天才道:「我沒恨你。


 


齊延低下頭。


 


「也對。真正的失望是毫無波瀾,你連恨的力氣都不願意分給朕。」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算了。


 


17


 


當晚,齊延並沒有宿在寢宮。


 


他來去匆匆,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次日,齊延下旨,正式封我為妃,封號「元」。


 


宣旨時,我平靜地跪在地上。


 


等到女官將冗長的聖旨讀完,離開宮殿,齊延又問:「後悔嗎?」


 


我停了幾息才意識到他是在跟我說話,反問:「後悔什麼?」


 


「你原本可以做皇後,」他陰沉道,「但如今你隻能做妃,因為你不配。」


 


我有點茫然,一時不知應什麼話。


 


……妃不是挺大的嗎?


 


何況這宮裡現在還隻有我一個妃。


 


齊延甩手離去,臨走前撂下一句:「往後的日子,會是你噩夢的開始。」


 


18


 


我覺得齊延對我有些誤解,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必要解釋。


 


他覺得我恨他,可我從來不討厭他,更不恨他。


 


我喜歡他。


 


誰說喜歡他就不能離開他?


 


我喜歡他,可我也喜歡江河湖海,山川日月。


 


更喜歡我自己。


 


隻是如今木已成舟,我也隻能既來之則安之。


 


我有點納悶,交易是他提出的,他怎麼還怄氣上了?


 


之後連著幾日,我都沒見到齊延。


 


他似乎在故意冷落我。


 


宮女說,齊延已經依約釋放了秦劍陽。


 


她旁敲側擊地問我,要不要去拜謝陛下。


 


我說:「用不著去吧。這不是他的寢宮嗎,等他回來再說唄。」


 


宮女欲言又止。


 


然而當日,我沒等到齊延,卻等來了太後。


 


19


 


齊延的母親裴太後是個神人。


 


民間對她眾說紛紜,但我父親似乎對她頗為贊賞。


 


我過去聽父親說,裴太後聰慧缜密,有經世大才,曠世野心,隻是許多人都因著她的女子身份,沒將其放進眼裡去。


 


在她尚是一個昭容時,她主動提出讓自己的孩子齊延代替太子為質,遠赴異國,從而獲得了當時帝後的賞識。


 


憑著這件事和自己的手腕,之後她在後宮步步高升,又生下了先帝最小的孩子,十九皇子。


 


幾年前朝堂動蕩,幾大陣營皆有損傷,

但卻幾乎沒人注意到齊延與十九皇子。


 


更沒人注意當時處於妃位的裴太後。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民間也隻說裴太後運氣真好,兒子成了最後的贏家。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我望著眼前的婦人,容貌姣好,舉止優雅,渾身散發著溫柔的氣質,不會讓人感覺到絲毫不適。


 


「你就是阿月吧,」她微笑著說,「常聽延兒提起你。」


 


齊延與裴太後的關系一向不佳,我對她這句話表示懷疑,但還是規矩地行了禮。


 


「參見太後。陛下禁了臣妾的足,此前無法前往拜見,是臣妾禮數不周。」


 


「都是一家人,用不著這麼生分,」她上前握過我的手,語氣親昵,「聽說你爹娘身體抱恙,近來可好些了?」


 


「回太後,爹娘日前偶感風寒,現下已經痊愈,

謝母後掛心。」


 


「那就好。」


 


裴太後同我在殿中坐下,宮女奉上熱茶。


 


她接過去飲了一口,抬手屏退了宮人,又狀似無意地提起話頭。


 


「這次回來,打算留多久?」


 


我愣了愣,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臣妾惶恐,身為妃子,如何能有脫逃之心?」


 


「你誤會了,」她笑著搖了搖頭,忽地嘆了口氣,「哀家沒有別的意思,隻是這些年也看開了。延兒確實不適合做皇帝……他真的很不像哀家的孩子。」


 


心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我脫口而出:「您從未真正教養過他,又如何要求他像您?」


 


這話一出口,我和裴太後俱是一怔。


 


但她並未惱火。


 


她饒有興致地望著我,似乎要將我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我說的不算假話。


 


當年西隼要皇子為質,別的妃子都想各種辦法護著自己的孩子,隻有齊延的母妃,上趕著將齊延送出去。


 


得到先帝贊了她一句:「識大局。」


 


那個時候,齊延也不過七歲。


 


在裴太後春風得意、扶搖直上的那幾年,齊延在西隼過著寄人籬下、提心吊膽的日子。


 


所以,他總覺得自己被拋棄。


 


過去和齊延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避諱談自己的母妃,可又隨身帶著他母妃送的紅穗子。


 


那穗子經年累月早就破舊不堪,甚至看不出原本的紅,齊延卻依然舍不得丟棄。


 


但這畢竟是人家母子之間的事,其實我並不應該多說。


 


我暗暗懊惱自己方才的莽撞。


 


裴太後將茶盞放下,忽地笑道:「你去過延兒的書房了麼?


 


「書房?」


 


「嗯,在他的書房裡,有一個暗格,」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有機會可以找找。」


 


裴太後意有所指,我還想再問,殿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齊延回來了。


 


20


 


齊延邁入殿內,沾滿露水的袍袖帶起一陣涼風。


 


我本能地起身,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齊延打斷。


 


「母後來這做什麼?」


 


裴太後一臉無辜:「哀家闲著無聊,找兒媳說說話,也礙著陛下的事兒了?」


 


齊延陰著臉沉默,我忙道:「母後正同臣妾聊家常呢。」


 


齊延聞言冷笑。


 


「母後原來還知道『家』是什麼。」


 


裴太後也不生氣,她迆迆然起身,戴著寶石扳指的手在我肩上放了一放。


 


「皇帝不歡迎哀家,哀家走就是了,」她柔聲道,「阿月,今日很高興同你說那麼多。」


 


時屬深秋,朔風蕭索。


 


裴太後離開後,齊延依舊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我去一旁取了披風,仔細給他裹上。


 


「天那麼冷,你怎麼穿這麼點就回來了?」


 


他不回答,一俯身抱住了我。


 


我呼吸一滯,不明所以道:「陛下?」


 


齊延雙臂收緊,力道重得仿佛要將我絞碎。


 


「她和你說了什麼?」


 


「你是不是又要走?」


 


「這次又要去哪兒?」


 


幾個問題接二連三地砸在臉上,我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


 


這時,門外小廝著急忙慌地趕來,上氣不接下氣,手裡舉著件大氅。


 


「陛、陛下……當心龍、龍體……」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齊延松開了我。


 


小廝看看齊延,又看看我,嚇得更不會說話了。


 


他「咚」一聲跪下。


 


「奴才該、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