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廝如蒙大赦,迅速跑了。
殿內又隻剩下兩個人,齊延劍拔弩張地道:「誰準你越過朕去下令?」
我坦蕩蕩地望著他。
「不可以嗎?夫君。」
齊延周身的氣勢在一瞬間軟了下去。
我好整以暇地重新抱住他。
「我沒有要走。母後隻是問了臣妾爹娘的情況。」
齊延靜了一會兒,硬聲回:「誰管你走不走。」
我懶得戳穿他。
我想,齊延就是齊延。
從來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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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後,齊延對我的態度緩和了許多。
有時他會在深夜回到寢宮,什麼也不做,隻是從身後抱著我。
偶爾我也會好奇,
齊延究竟想要什麼?
冬日漸臨,寒意越來越濃。
宮牆之內的景色單調乏味,我常常望著天發呆。
宮女卻帶來消息,說兄長想見我一面。
我思考了一會兒,主動去找了齊延。
「我想見兄長一面,」我說,「請陛下允準。」
齊延眸色深沉,隱約有些詫異,又有些高興。
「你不怕朕生氣?」
「怕,」我回答,「但我更不想欺瞞陛下。」
啞了半晌,他輕輕地回了個:「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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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意外齊延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畢竟按理說,一旦成為了後妃,見家人就是一件難事。
更何況,齊延看起來很討厭我哥。
回門定在三日後。
回去前的最後一晚,
齊延回得很晚。
他一如既往地從身後抱住我,卻連指尖都在發抖。
我睡意朦朧地轉過身,將他抱進懷裡,順了順他的長發,憑著本能安撫。
「沒事了。」
第二日,齊延又早早地離開。
我醒來時,他已經去上朝了。
我由宮女和侍衛護送著出了宮,回到熟悉的將軍府。
爹娘要向我下跪行禮,我幾步向前,將他們扶住。
秦劍陽立在一旁,雖然有些消瘦,但看起來並無外傷。
我鼻子一酸,喚:「哥。」
他抬起手,又在即將觸碰我頭頂時停下。
半晌,他強笑道:「嗯。」
走進正堂,婢女和小廝都候在門外。
爹娘坐在堂中飲茶,我同秦劍陽一道去院中闲步。
「我知道兄長擔心我,
可下次,還是不要讓宮女傳信了。」
我頓了頓。
「陛下如果誤會,我很難解釋。」
秦劍陽卻擰起了眉:「我沒讓人傳信給你啊。」
我懵了。
「可是前幾日……」
話說到一半,我們雙雙反應過來。
是齊延。
齊延在試探我。
秦劍陽氣得笑了:「齊延這小子……」
我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得頭疼。
我問:「兄長此前究竟說了什麼,陛下非要治你的罪?」
「我不過是說,南嘉亟需儲君,勸他早日擴充後宮。」
隻是這樣,以齊延的性子,應當不至於才對。
我納悶地問:「還有嗎?」
秦劍陽步子一滯,
忽然似笑非笑地垂眸望著我。
「有。」
「我說,待你下次歸家,要他同意你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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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劍陽告訴我,這段時間,他其實並沒有被關在天牢,而是被軟禁在了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地方。
齊延根本沒N待他,甚至都沒責罰他,估計是氣頭上不想看見他,就把他關了一陣。
我那天在天牢見到的,其實並不是秦劍陽。
怪不得齊延當時不讓我靠近。
哥哥還說,當年他之所以討厭齊延,是因為他知道一樁密辛。
「……當年齊延回來,並不是通過正常的途徑。」
「那是什麼?」
「他S了人,」秦劍陽道,「很多人。」
「什麼意思?」
「你記得我們從邊關搬回王都那一年嗎?
西隼南嘉邊境動亂,甚至波及到已經啟程回都的我們,就是因為原本被關在牢裡的齊延逃了出來。他S了獄卒,S了許多西隼人,一路不眠不休逃回王都。所幸當時南嘉已經強盛起來,西隼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猖狂。先帝談了一陣條件,總算是將這件事壓了過去,」他皺起眉,「齊延這個人經歷特殊,心智隻怕有些危險,不是什麼好人。我聽說,他一直是有病的,我擔心他會傷到你。」
我聽得恍惚。
我當然記得那一年。
那一年,我騎馬同家人一同還都,路上遇見了紛爭。
秦劍陽不知道,有一天夜晚,我看見西隼士兵模樣的人在追一個灰袍人。
那已經是南嘉境內,我以為被追的那人是被波及的邊境流民,想也沒想地彎弓射箭。
一箭正中眉心。
西隼士兵倒下,灰袍人似乎相當驚愕地望向我。
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面容,隻能隱約覺得是個少年。
我放下弓與他對視,在營帳的火光中用口型對他說:「快走。」
隻對視了一眼,他便匆匆離去。
那個人或許就是齊延。
這樣說來,我們其實是共犯。
我不由牽了牽唇角。
秦劍陽板起臉:「我和你說的,你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我說,「沒關系,我知道。」
「你知道?」
我頓了頓:「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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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在將軍府呆太久。
臨走之前,秦劍陽又問:「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我沒有猶豫地點頭。
「嗯,」我認真地說,「我喜歡他的。」
秦劍陽便沒再問什麼,
隻是笑笑。
「無論如何,你要記得,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低下頭,又揚起眼:「我知道,哥。」
我沒有問秦劍陽為什麼要當朝向齊延提出那樣的請求。
他也沒有再向我提起。
我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問題,直到我回宮。
他伸手取下了一片落在我發上的殘葉,不動聲色地斂進手心,說:「小月,保重。」
我趕在宮門落鎖前回了宮。
天還沒完全黑,孤鳥長唳著掠過朱紅的宮牆。
宮人說,齊延還在前殿議事,要我去御書房等候。
我想起裴太後的話,欣然應允。
宮人將我帶入書房後,就被我找理由支走了。
我在書房繞了幾圈,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暗格。
它藏在書架的「武經七書」之後。
我摸出其中的木匣,發現那是一隻信匣。
信件紛紛沓沓,全是寫給我。
起初的信字跡清晰,像是齊延強撐著神智,一筆一劃向我敘說發生的事。
到後來字跡卻逐漸狂亂、模糊不清。
墨跡濃黑,隻能辨出一個「月」字。
秦刀月、阿月、月。
我看得太過入神,甚至沒有意識到不知何時,齊延已經走了進來。
他厲聲道:「誰允許你亂翻朕的東西?」
我手一抖,信匣砸在地上,信也洋洋灑灑散了一地。
我站在那之中,忽然覺得酸澀得無以復加。
我回過頭,問:「為什麼不寄給我?」
「誰說朕要寄給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撿起一張信紙走向他。
我一步步靠近,
而他一步步後退。
直到退無可退。
「那這裡為什麼是我的名字?」我問,「為什麼到處都是我的名字?」
齊延眼神躲閃,我卻伸手扳過了他的臉。
我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齊延,我很擔心你。」
齊延睫根顫顫,眼睛隱約蒙上一層薄紅。
許久,他啞聲道:「……我不知道能寄去哪裡。」
我語塞。
他接著說:「我總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齊延的臉龐陷在夕陽落下的陰影裡,聲音倏然染上顫意。
「阿月,為什麼誰都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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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踮腳吻住他。
「對不起,」我真誠地說,「雖然說得有點晚,但我還是想說,『齊延,對不起』。
」
或許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逃走,齊延還是會強行留下我。
我和齊延都並不完美。
世上沒有人完美。
隻是我想,感情這件事,本就是互相退讓,畫地為牢。
這一次,我可以對愛我的人更耐心一些。
齊延回吻的時候,天地間的水汽仿佛都變得粘稠。
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仿佛合該如此。
窗外落了夜雨,我被撞進紗帳,十指從指縫嚴絲合縫地扣緊。
滾燙的雨水砸在我的眼皮,齊延用力抱住我,忽然說了一聲。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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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就是我與齊延最後的結局。
我會留在宮牆之內,似乎成為一個特別又不特別的宮妃。
其實我並不知道這樣的選擇對不對,
但老實說,我也沒有選擇的資格。
可是我又想錯了。
過了一個月,裴太後忽然又找了我。
她從容不迫地給我提供了一個計劃,大意是教我和齊延如何掩人耳目地遠走高飛。
那個計劃極其詳盡可靠,從頭到尾,方方面面,都替我們考慮得很周到。
我越聽越心驚。
我問:「母後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悠悠飲茶。
「這是哀家答應他的。當年延兒即位,本就是我拿你威脅了他,」她道,「哀家告訴他,也懇求他。我說瞬兒還小,哀家掌政的時機也並不成熟,障礙已經都掃清了,現在隻需要他出面,將這個擔子先接過來。熬過頭幾年,哀家就會接手。」
「陛下答應了?」
「他不得不答應,」裴太後微笑道,「他不敢告訴你,
也不敢讓你冒哪怕一點點的風險。」
我一時失語。
「其實哀家有想過讓他就這樣一直做皇帝,畢竟哀家虧欠他許多,但延兒似乎一直都不喜歡,一直以來,都隻是在忍受。」
她望著窗外的曦光,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傷神。
「真奇怪呀……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權力?」
原來當年齊延並沒有騙我。
他是真的想跟我離開的。
我定定神。
「可能阿延想要的並不是權力,」我說,「他隻是希望當母親將權力和他相比時,能選擇他哪怕一次。」
裴太後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輕輕笑了。
「哀家這輩子對不起過許多人,唯一真正覺得愧疚的,隻有延兒。但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會那樣選擇。
這一次,就當是我這個做娘親的,最後為他做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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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帝駕崩,十九王即位,裴太後輔政。
——這是對外的說法。
實際情況是,齊延假S,與我一同離開了宮廷,也一齊拜別了我的爹娘與兄長。
從此天地山川,浩大遼闊。
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讓你跟別人競爭,也不會讓你為他遷就。
殘陽烈烈,出城的馬車上,齊延在風中側過頭,瞳仁映著燦爛的金色。
他問:「我們向哪走?」
「都好,」我笑著應,「向哪走,都是向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