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恣意妄為,不顧皇令帶兵S入了沈家,強搶我的屍身。


他離經叛道,劍指菩薩身前,逼迫數十高僧為我擺陣起S回生。


 


可金光乍起,他卻被一箭穿心倒在我身側。


 


一滴溫熱的血落在我眉心時,傅九川最後幫我理了理鬢邊的發:


 


「以我傅九川餘生之壽,換你十世九安。」


 


再睜眼,我便回來了。


 


他白衣勝雪,漸走漸近,我眉心乍然出現的一點紅,燒得滾燙。


 


醉玉頹山,他模樣如初,我目光灼灼,挪不開眼。


 


「你來了!」


 


咫尺之距,他來到我身邊卻走了前世一輩子。


 


疏淡的眉眼輕輕一皺,傅九川便嘆氣道:


 


「你我本有婚約,便是求陛下在婚事上錦上添花,也該由我開口才是。」


 


沈隨驟然失聲:


 


「你們怎會有婚約?


 


傅九川淡淡掃了沈隨一眼,凜著威壓:


 


「怎麼,本王的婚約還需要給你發通知嗎?本王說有,就有!」


 


轉而衝陛下作了一揖:


 


「九川願以滿身軍功求陛下,成全九川!還有……江小姐!」


 


沈隨被憋得一臉青白,被點到頭上的江如月更是身子莫名一顫。


 


陛下陷入沉思——孤女換軍功,斷了傅九川的去路,劃算。


 


所以,他允了。


 


我得償所願,以榮安郡主之尊被賜婚給了淮南王傅九川。


 


沈隨遭群臣上諫言,被陛下罷免錦衣衛副指揮使之職,並痛打三十軍棍,扔回府去養了傷。


 


江如月求仁得仁,被罰抄經書三年,為京中受傷的夫人小姐們祈福。


 


本是她上趕著求來的結果,

卻不堪受辱般咬著唇,憤憤不已地對我一瞪再瞪:


 


「小人得志,恃強凌弱,你無恥!」


 


我不屑回道:


 


「我至少得了志,不像你,得了一箱抄不完的佛經!」


 


她氣紅了眼。


 


擔架上的沈隨護花心切,冷聲朝我放狠話:


 


「傅九川不是省油的燈,待他看穿你皮囊下宛若木頭的空殼時,你隻會比從前更慘百倍。」


 


「想像對我一般對他?我等著看你的好下場!」


 


我嘁了一聲:


 


「你果然比較有耐心,還要等。不像我,現在就能看到你S狗一樣的爛下場。」


 


護衛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沈隨頓時怒火中燒:


 


「走啊,愣著做什麼,等S嗎!」


 


繼而冷冷瞪了我一眼:


 


「老天憐憫,

給我重新選擇的機會。終於不用對著你那張苦瓜臉。」


 


苦命人何其多,老天是憐憫不過來的。


 


是傅九川,以命換了命。


 


9


 


回府的馬車上,燻香嫋嫋,車輪轆轆。


 


百轉千回裡,唯落兩廂沉默。


 


好半晌,傅九川才開了口:


 


「漠北肆意,淮南富饒,你想去哪裡,我都替你安排。」


 


「外戚雖盛,卻越不過皇權。你別怕,他沈隨欺辱不到你。」


 


玉扳指在他指尖轉動,油燈一晃,我笑出聲來:


 


「你以為我是怕了沈家才拉你來救命?」


 


按上他微涼的指尖,我直勾勾對上他的雙眸:


 


「我是真的要嫁給你。像五歲時騎在阿爹肩頭說的那樣,長大我要嫁給你。」


 


呆愣,錯愕,

紅了眼尾。


 


他別過頭去,嗓音輕了又輕:


 


「你不恨我了?」


 


咔嚓,車輪碾過碎石,在我心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恨他什麼呢?


 


恨他為了給我準備生辰禮,被潛伏在漠北城邊的敵軍擄走?


 


恨我父母雙親為救他,戰S在了城外的十裡鋪前?


 


還是恨他藏著帶血的禮物,接下了我狠狠的一耳光和歇斯底裡的咒罵?


 


我是恨他嗎?


 


我是恨我自己不該過那勞什子的生辰,不該學京城裡的姑娘追著他要生辰禮。


 


恨我父親屍骸不全,母親渾身冰冷,自己眼睜睜看著卻無計可施。


 


悲憤沒有宣泄的出口,我幼稚地拿傅九川出了氣。


 


生辰成了我胸口的燙疤,午夜夢回裡抓心撓肝得痛。


 


他帶著愧疚南下承襲爵位,

我捂著心傷守在漠北父母墳前,成了彼此都不敢提及的陌路故人。


 


可,他何其無辜,我又何錯之有。


 


掰過他的臉,我認真一字一句道:


 


「傅九川,錯不在你,也不在我。戰火紛飛下,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爹娘拖兒帶女苦守鹿鳴山,早已抱著馬革裹屍還的決心。」


 


「SS他們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北越南下的馬蹄,是賊心不S的齷齪,是他們圖謀多日的歹計。」


 


「何況·······」


 


何況,他拿命換我重生,已恩深似海。


 


這一世,我護我,也要護你!


 


「你是想娶我的,對嗎?」


 


前世我冰冷屍骸前,

他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便是一門之隔,他眼睜睜看沈隨拿救駕之功將我求娶了去。


 


可他,連站出身來的勇氣都沒有。


 


他膽怯,我猶豫。


 


一輩子已經被斷送了。


 


人生苦短,總要有人勇敢往前走。


 


他若不行,便換我來。


 


玉骨輕顫,他抬起修長的手,輕輕拭去了我眼下的淚:


 


「想!從總角之年,想到如今。」


 


冷月如鉤,落在後院的合歡花上,滿院粉黛開得熱烈又張揚。


 


後來的好多日,我們對坐在樹下,一壺清茶,說不盡彼此錯過的十年光陰。


 


淮南的一襲碧水和漠北的百裡黃沙,都在眼裡,也在心裡。


 


直到太後壽辰將近,我想起前世他被趕回淮南永世不得入京的落拓,才握上了他的手:


 


「這次,

我要選個最好的禮物送給太後娘娘。」


 


「你信我嗎?」


 


他信,所以遂我心意。


 


10


 


可入宮前夜,我精心養的新品芙蓉含笑花,沒了。


 


宮宴上,它就那麼赤裸裸地出現在了江如月身後的桌子上。


 


開得豔麗又錚錚。


 


不像我手上的這盆,雖莖葉相似,但花骨朵都沒長出來,蔫頭耷腦的,一副活不長的樣子。


 


芙蓉含笑嬌貴,尤其難種。


 


西城溫泉旁的終年溫熱裡,才養得出這般嬌豔欲滴來。


 


我頗費了一番心血,才如前世一般,種出了最好的這一盆,卻被人連盆端走了。


 


不是旁人,正是沈隨。


 


廊下風急,我聲音更急:


 


「想不到堂堂侯府世子,竟是雞鳴狗盜之輩,連一盆花都偷!


 


他毫不避諱,甚至冷笑連連:


 


「若非前世我花銀錢請匠人移活株,出盡了力氣。你如何能種出新品,在太後壽宴上出盡風頭。」


 


「本就是我投資的產物,隔了一輩子,我拿回自己的東西給我心愛的人,有錯嗎?」


 


見我雙拳緊握,他笑意加深:


 


「若不是你故意在宮宴上激我去梅園,我如何能放著救駕之功不要,還害得如月傷了身子。」


 


「分明是你知我與你不對付,故意反其道而行,讓我掉入了你的圈套。」


 


「既是如此,如月傷的名聲,我丟掉的官職,都該由你償還回來。」


 


「你偷了我的救駕之功,害了如月的腿。你欠了她,也欠了我,這盆花,當作你給我們的補償。至於其他·······」


 


他陰冷一笑:


 


「你冥頑不靈,

學不會見好就收,我自然都會一一還給你。」


 


「你·······」


 


「不好了,花園裡鬧起來了。」


 


我心下一縮,與沈隨四目相對裡,隻看到了他恬不知恥的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冷笑。


 


11


 


原是我的丫鬟青枝不甘心,趁人不備偷偷去看芙蓉含笑是不是溫泉邊上那盆時,被人抓在了當場。


 


偏偏江如月的芙蓉含笑花盆底下,落了我的名字。


 


青枝被冠以偷花賊的罪名,被按在當場。


 


七嘴八舌裡,她被逼急了張口自證道:


 


「那盆花本就是小姐種的。」


 


「花盆底下的字還是我親自寫上去的,我如何能不認識小姐的東西。


 


沈隨卻笑了。


 


「可這花盆乃我月前親自從花木局求來的。」


 


忙有人附和:


 


「豈止如此,世子為了這盆花頗費心血,便是京中花園茂盛的勳貴之家,都被他請教了個遍。」


 


「榮安郡主長在漠北,枯草銜冰,何來嬌花,又如何種得出芙蓉含笑這般的精品來。」


 


「明明是將門女,卻為了名聲地位,連花都偷,也不臊得慌。」


 


江如月的閨中密友們,結隊而來,炮語連珠直往我頭上砸。


 


「從前旁人說某些人刻意禍水東引,慫恿世子去了梅園,自己卻鑽進養心殿得救駕之功攀高門時,我還不信。如今,我倒是信了幾分。」


 


「真是可憐了江小姐,無妄之災替別人背了一身罵名。」


 


「世子不更倒霉?對某些人又是做盡地主之誼,

又是費心接待,帶著四處遊玩,甚至將沒見過的好東西都不要錢一般送去了府上,最後成了別人登高的梯子,被踩成了爛泥。」


 


「隻能說交友不慎,世子的同情心用錯了地方。」


 


不過轉眼之間,輿論調轉,我成了被口誅筆伐的小人。


 


青枝急得滿頭大汗,沈隨一臉無奈模樣,做足了虛情假意的樣子。


 


江如月一臉倨傲:


 


「好在如今證據確鑿,容不得旁人鑽空子。世子送我的這盆花,見證者何其之多,也不是誰想偷就能偷的。」


 


她摸了摸頭上的發簪,旁人便笑道:


 


「一盆花算得了什麼,世子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偷得了花,還能偷去別人的心意不成。」


 


沈隨心悅一個人的樣子我見過——投其所好,傾盡所有。


 


饒是江如月因他的英雄救美壞了腿,

成了勳貴們嘴裡的「紅顏禍水」。


 


還是在沈隨的殷勤討好與熱烈追逐裡,淪陷了。


 


十幾歲的姑娘,饒是再多智慧,也玩不過老男人的心。


 


沈隨活過兩世了,俘獲芳心得心應手。


 


他先是絕食相逼,在侯府鬧了一場,又在皇後跟前立下非她不娶的誓言。


 


最後滂沱大雨裡,他渾身湿透,攔在江如月的車馬前,隻從懷裡掏出了他親手雕出的梅花簪。


 


驚雷陣陣,為他的深情剖白做了響天動地的背景板。


 


他的愛也像驚天動地了一般,敲開了江如月的心門,將這支梅花簪插進了她的烏發裡。


 


她忘了沈家門檻高,她壞了腿腳進出艱難。


 


故意赤裸裸地示威,她隻得來我的憐憫一笑,如此而已。


 


「如此急切,不就是汙蔑我給江小姐的花換個花盆,

而後李代桃僵送太後得賞賜,是嗎?可我並未要送太後花啊!」


 


12


 


江如月笑容一僵:


 


「太後壽宴,皇後娘娘特意交代,為讓太後娘娘開懷,世家女必帶小玩意兒哄太後娘娘開懷。能讓太後娘娘滿意的,重重有賞。你別說你違抗了皇後的懿旨!」


 


沈隨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你肯開口道個歉,我便替如月答應了,對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也饒你丫鬟一命!」


 


「許十安,一旦偷盜罪名落下,你便再無翻身餘地了。淮南王再喜歡你這張臉,太後也不會讓一個賊人做她孫媳的,你懂嗎?」


 


我擔下的是偷盜之罪被江如月壓過一頭嗎?


 


我分明成了沈隨洗去罵名的人肉踏腳石。


 


制造對我不利的流言蜚語在先,逼我當眾認罪在後,如此,

他們的委屈便落在實處。


 


流言蜚語,無形之中被坐實了。


 


重活一世的沈隨,更多了一份算計與歹毒。


 


我冷眼看他:


 


「所以,你為了讓我替你們擔罵名,拿我的名聲與婚事威脅我是嗎?」


 


「可你啊,想多了。」


 


我含笑起身,直直衝笑意盈盈的太後娘娘走去。


 


人還未至,她的雙手已經伸了過來,結結實實擋住了我要行的大禮。


 


「好孩子,你的禮物哀家很喜歡。」


 


立即有人輕聲道:


 


「芙蓉含笑是江小姐帶來的,榮安郡主不過是換個花盆借花獻佛罷了。」


 


太後眼尾跳了跳,深深看了出頭鳥一眼,才道:


 


「什麼芙蓉含笑?哀家聽都不曾聽過。」


 


「榮安郡主送哀家的安神枕,

哀家很喜歡。」


 


說著,她拉我坐在了身側:


 


「上面的福壽安康是你親手繡上去的嗎?針腳細密,花樣繁多,是個仔細周到的好孩子。」


 


「九川眼光好極了!」


 


她旁若無人般對我贊不絕口,讓方才恨不能將我懟成篩子的一眾貴女們噤若寒蟬。


 


饒是前世,她也不喜芙蓉含笑,隻是被傅九川央求著對我多加照拂罷了。


 


這一世,我送她的不僅是安神枕,還有傅九川帶去的解毒藥與世外遊醫。


 


前世太後病故在生辰後不久。


 


皇帝扔下舊情,奪兵權,封府邸,一夜之間將傅九川打入谷底。


 


今生,太後在一日,陛下便要念著養育之恩照拂淮南一日。


 


傅九川便有一日的喘息之機。


 


傅九川衝我輕輕勾唇:


 


「我就說了,

你送的皇祖母都喜歡。」


 


我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你還不如說我是沾了你的光呢,借你的手送給太後娘娘,我才得了太後娘娘的誇贊呢。」


 


我一言,他一語,惹得太後她老人家笑開了花。


 


餘光掃過沈隨,他薄唇緊抿,眸光幽深,滿臉的不甘心。


 


果然,不過片刻,他便趁皇後在場,將那盆芙蓉含笑搬上太後跟前。


 


前世,我靠這盆花被太後賞了縣主的身份,成了滿京城羨慕的對象。


 


這一世,沈隨也要將那樣的榮耀給他的心尖尖。


 


隻可惜,他又錯了。


 


13


 


太後在他的滿眼殷切裡,淡淡掃了一眼那芙蓉含笑,便揮了揮手衝皇後道:


 


「哀家年紀大了,這花花草草的看得人眼花繚亂。皇後操持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哀家借花獻佛,便將這·······什麼笑?」


 


沈隨笑容僵了又僵,諾諾回道: